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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来我家借47万,我拒绝了。五天后医院打来电话:你表舅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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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天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谁在外面拼命拍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表舅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他说,小枣,舅这辈子没求过人,就这一次。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没有点开。后来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五天后,医院打来电话,说人没了。我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我想起小时候他背我过河,河水没到他的腰,他回头冲我笑,说,小枣别怕,舅在呢。

第一章 雨夜来电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我刚从公司回到家,西装还没换下来,领带勒着脖子,像一条温顺的蛇。窗外已经暗了,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手机响的时候,我正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屏幕,表舅。

表舅很少给我打电话。他在老家种地,偶尔进城办事,会拎一袋新米或者一罐腌菜来我家坐坐。他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嘴角挂着笑,像一尊没有脾气的泥菩萨。我接起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他沙哑的声音,小枣啊,舅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的声音不对劲。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没了,嗓子眼像堵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往外挤。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说,舅你说。他又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回去。他说,舅想跟你借点钱。

我问,多少。他说,四十七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舅你说多少。他说,四十七万。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一块烧红的铁被猛地浸进冷水里。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你别问,舅有急用。我说舅你不说清楚,我没法借。他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说,小枣,舅这辈子没求过人。

就这一句话。说完他又不吭声了。我心里乱,四十七万不是小数目,我手头确实有,那是准备换房子的首付。我和妻子姚蔓看了半年的楼盘,定金都交了。我说舅,这钱我有用,要换房子。他说,舅知道,舅会还你,半年,最多半年。我说舅你到底干什么用。他还是那句话,你别问。

我有点急了,说舅你不说我真没法借。他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咽。他说,小枣,你就当舅求你。我说舅,四十七万我得跟姚蔓商量。他说,别跟她说。我说那不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他沉默了一阵,说,那算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耳边,里面已经没声音了。窗外的雨开始下了,一开始是零星的几点,打在玻璃上发出闷响,后来就密了,连成一片水幕。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表舅的号码显示在最近通话里,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姚蔓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问我谁的电话。我说表舅。她说表舅怎么了。我说他想借钱。她说借多少。我说四十七万。她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来几滴,她说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表舅叫周德望,是我妈的远房表弟。小时候我家穷,住在山那边的老屋里,表舅家在山这边,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不宽,但雨季涨水的时候能没过成年人的腰。我六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妈急得直哭。是表舅半夜趟着河水过来,把我背在背上,又趟回去,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镇上的卫生所。我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的背很宽,很热,河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一边走一边说,小枣别怕,舅在呢。

后来我家搬到城里,联系就少了。但每年过年,表舅都会来,拎着一袋花生或者一筐鸡蛋,坐在我家沙发上,笑呵呵地喝茶。他从不求人,从不要东西。我妈说,你表舅这个人,骨头硬,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开口麻烦别人。

所以他开口了,一定是出了大事。

可四十七万,不是四万七,也不是四千七。我和姚蔓攒了五年,才攒下这笔首付。我三十一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加班到深夜,姚蔓在银行做柜员,站得静脉曲张。我们想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要个孩子。这四十七万,是我们全部的底气。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姚蔓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我摸出手机,翻到表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他发来的一张照片,老家的柿子熟了,红彤彤挂满枝头,他说,小枣,给你留了一筐。

我打了一行字: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想了想,又删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表舅回了电话。我说舅,钱的事,我实在拿不出来,房子定金都交了。他在那头嗯了一声,说,没事,舅再想办法。我说舅你别急,你先告诉我什么事,也许我能帮上别的忙。他说,不用了,你忙你的。然后就挂了。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像是一夜没睡。

那几天我心里不踏实,上班老走神。第三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表舅在干什么。我妈说,你表舅啊,前阵子听说把地都转出去了,不知道在折腾啥。我说他把地转了?我妈说,是啊,转给隔壁老赵家了,说是急用钱。我心里咯噔一下。表舅那几亩地是他的命根子,种了一辈子,怎么会转出去。

我挂了电话,给表舅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没回。

第四天,我又发了一条,他还是没回。

第五天,医院打来了电话。

对方说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问我是不是周德望的家属。我说我是他外甥。对方说,你来一趟吧。我说怎么了。对方顿了一下,说,人没了。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第二章 太平间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我走得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急诊科在二楼,我上去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夹着一份病历。

我说我是周德望的家属。他看了我一眼,翻了一下病历,说,你是他什么人。我说外甥。他说,他家属呢。我说他没有家属,就一个人。医生点点头,说,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心源性猝死。我说他人在哪。医生说,太平间,负一楼。

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面空荡荡的。我走进去,按了负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太平间的门是铁的,灰绿色,上面有一道窄窄的玻璃窗。我推开门,里面很冷,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抬头看我,说,找谁。我说周德望。他翻了一下本子,站起来,领我往里走。

里面是一排冷藏柜,像巨大的抽屉。老头拉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层白布。他掀开布,露出表舅的脸。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张揉皱的白纸。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好像临死前还在笑。我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想伸手碰碰他,又缩了回来。他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像是种地的时候留下的。

老头说,你是他外甥?我说是。他说,他送过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手机,一个钱包,钱包里一百多块钱。我说他手机呢。老头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

我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需要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四个零,不对。试了六个八,不对。我拿着手机站在太平间门口,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渗,吹得我膝盖发疼。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表舅怎么就走了。我说妈你别哭,我先处理。我妈说,你表舅这辈子苦啊。我说我知道。我妈说,你借他钱了吗。我没说话。我妈说,他跟你借钱了?我说嗯。我妈说,你借了吗。我说没有。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枣,你表舅不是那种随便开口的人。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握着那部碎屏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我忽然想起那条语音,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语音,我一直没有点开。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和表舅的对话框。那条语音还在,时长五十九秒。我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手机贴着耳朵,先是一阵风声,像他在走路。然后是他的呼吸,很重,很粗。接着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小枣,舅知道这钱不该跟你开口。舅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舅实在没办法了。舅查出来那个病,肝上的,医生说还有半年。舅不想治了,可你表妹……你表妹她还不知道。舅想给她留点钱,她还小,刚上大学。舅把地转了,还差四十七万。舅想着,把这钱凑齐了,给她存着,等她毕业了,能有个着落。小枣,舅不是要你白给,舅写了借条,按了手印,放在你家门口那盆花底下了。舅知道你有难处,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舅也不怪你。舅就是……舅就是放心不下她。

语音结束了。我站在太平间门口,手机从耳边滑下来,砸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新的纹。

表妹。周德望有个女儿,叫周念。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

第三章 周念

周念是表舅的养女。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表舅年轻的时候娶过一个媳妇,媳妇嫌他穷,跟人跑了。后来他就没再娶,一个人过。十六年前,他在镇上的卫生院门口捡到一个女婴,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脐带还没剪利索。他抱回家,养着,取名叫周念。

表舅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妈也不知道。他把周念放在老家,让隔壁的婶子帮忙照看,自己在外面打工挣钱。后来周念大了,上了学,成绩很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表舅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他闺女有出息。

可这些,我全不知道。

我拿着表舅的手机去了手机店,花了八十块钱解锁。屏幕亮了以后,我翻开通讯录,里面的人不多,十几个,大多是老家的亲戚和邻居。置顶的是一个叫“念念”的号码,备注是一个太阳的表情。我点开消息记录,最近一条是四天前,表舅发了一句:念念,爸挺好的,你安心读书,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周念回了一句:爸你别太累了,我周末去做家教。

表舅没再回。

我拨了周念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说,喂,爸。我说,周念吗。那边顿了一下,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你表哥,你爸的外甥。她说,我爸怎么了。我说,你回来一趟吧。

她没再问。她说,我买票。

周念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我去火车站接她,出站口人很多,我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踮着脚往里面看。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走出来,背着一个旧书包,头发扎成马尾,脸很小,眼睛红肿。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表哥。

她叫我表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可她的眼圈红得厉害,下眼睑肿着,显然是哭了一路。我说走吧。她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

我带她去了医院。太平间的老头拉开那个抽屉,白布掀开的时候,周念没有哭。她站在那儿,看着表舅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表舅嘴角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我的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后来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周念抱着书包,低着头,说,表哥,我爸跟你借钱了是不是。我说嗯。她说,借多少。我说四十七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为了我。

我说,你知道他生病了。

她说,知道。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查出来肝上有问题,我让他去治,他说没事,小毛病。她停了一下,说,他不肯治,说治了也是白花钱。他说要把钱留着,给我以后用。

我说,你爸把地转了。

她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说地留着也没用,他种不动了。

我说,周念,你爸的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说,我爸不让。他说你也不容易,在城里打拼,有房贷有车贷,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带周念回了家。姚蔓做了一桌子菜,周念没吃几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姚蔓给她夹菜,她轻声说谢谢嫂子。姚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怪。

吃完饭,周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她说,表哥,这是我爸让我交给你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借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今借到外甥李小枣人民币四十七万元整,半年内归还。借款人:周德望。日期是五天前,他给我打电话的第二天。

借条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表舅和周念的合影。表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周念穿着校服,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身后是一棵柿子树,满树通红。

周念说,我爸写了三遍,说字不好看,怕你笑话。

我捏着那张借条,纸很薄,能摸到背面凸起的笔痕。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把“周德望”三个字洇开了一小片。

第四章 老屋

第二天我开车带周念回了老家。

从城里到老家,走高速要两个半小时,下了高速还有四十分钟的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周念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山里的树都绿了,路边的野花开了,紫的白的,一簇一簇。我想起小时候表舅带我走这条路,他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前杠上,屁股硌得疼,他就把他那件蓝布衫脱下来垫在杠上。

老屋在村子的最里面,背靠着一座小山。房子是土坯墙,瓦片顶,院墙塌了一角,用几根木头顶着。门口那棵柿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

周念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长满了草,石阶上都是青苔。堂屋里光线很暗,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周念从小到大的照片,有穿校服的,有戴学士帽的,还有一张是她在大学门口拍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相框旁边贴着一张奖状,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周念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她说,表哥,我爸每张照片都留着。我说嗯。她说,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家里挺好的,让我别回来。她说,我上次回来还是过年,他在村口等我,冻得鼻子通红,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

她的声音开始抖。她说,表哥,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我说,不是。

她说,我要是知道他会这样,我就不去上大学了,我在家陪着他。

我说,周念,你爸最骄傲的事就是你上了大学。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我跟进去,看见表舅的床,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零的,五块十块,最大面额是五十,用橡皮筋扎着。旁边是一张纸条,写着:念念下学期的学费。

铁皮盒子下面压着一张诊断书。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肝癌晚期,建议住院治疗。日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他查出来两个月了,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周念站在我身后,说,表哥,我爸跟你借钱那天,是不是特别难开口。

我说,是。

她说,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说念念,爸给你攒了一笔钱,等你毕业了给你。我当时还笑他,说爸你哪来的钱。他说你别管,爸有办法。

她蹲下来,把那个铁皮盒子抱在怀里,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烟草味。表舅抽旱烟,自己卷的,烟叶是他在院子里种的。

我走出屋,站在柿子树下。太阳快落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村口有人赶着牛回来,牛铃叮叮当当地响。我掏出手机,给姚蔓打了个电话。我说,姚蔓,我想把那笔钱拿出来。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给周念?我说嗯。她说,房子呢。我说先不换了。她说,李小枣,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她说,那行,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柿子树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我想起表舅背我过河的那个晚上,河水很凉,他的背很暖。他一边走一边说,小枣别怕,舅在呢。

现在他不在了。

第五章 姚蔓

姚蔓是个明白人。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热好了,摆在桌上。周念留在老家了,说要收拾收拾屋子,住几天。我一个人回来的,进门的时候,姚蔓接过我的外套,说,你先吃饭。我说姚蔓,我想跟你说说表舅的事。她说吃完再说。

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把表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诊断书,借条,那条语音,周念,铁皮盒子里的零钱。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姚蔓听着,一直没插嘴。等我说完,她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张卡出来,放在我面前。

她说,这是那笔钱,四十七万。明天你给周念转过去。

我说,房子呢。

她说,房子可以再等。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层水光。她说,李小枣,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连戒指都是银的。我图你什么?图你人好。你要是连你表舅的这点心愿都不了,我才看不起你。

我说,姚蔓,谢谢你。

她说,别谢我,谢你表舅。他背你过河的时候,可没想过要你谢。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姚蔓说,周念这孩子可怜,十六年前被扔在卫生院门口,表舅捡回来,又当爹又当妈。她说,表舅这辈子没享过福,净吃苦了。我说是。她说,那四十七万,表舅想给周念留着,咱们不能昧着良心。

我说,我想把周念接来城里住。

姚蔓说,好啊,咱家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

我说,那房子不换了。

她说,不换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钱。柜员问我转多少,我说四十七万。她看了我一眼,说,大额转账要预约。我说我昨天预约了。她查了一下,点点头,开始操作。我坐在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四十七万,后面四个零。我想起表舅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零钱,五块十块,最大面额五十,用橡皮筋扎着。他一辈子攒下的,可能还没有这四十七万的零头多。

转完账,我给周念打了电话。我说钱转过去了。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哥,这钱我不能要。我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她说,我爸是跟你借的。我说,你爸写的是借条,可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还。她说,表哥,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我说,周念,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爸当年背我过河,救了我一命。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四十七万,算我还他的。

周念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是吸鼻子的声音很重。她说,表哥,我爸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小时候特别乖,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叫他舅。她说,他每次去城里,回来都跟我说,小枣又长高了,小枣考上大学了,小枣在城里买房了。他说的时候特别高兴,好像你是他亲儿子。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第六章 周念的秘密

周念在老家住了七天。第八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表哥,我想去城里找你。我说好,我去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坐车。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铁皮盒子。她说,表哥,我想在你家住一阵子,找份工作。我说行。姚蔓把空房间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还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周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说,嫂子,太麻烦你了。姚蔓说,麻烦什么,你就当自己家。

周念在一家书店找了份工作,整理书架,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就钻进房间,看书,或者写东西。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会帮忙洗碗。姚蔓很喜欢她,说她懂事,眼里有活。

可我知道她有心事。

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敲了敲,她说进来。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她说,表哥,我在写我爸的事。我说你写什么。她说,我想把我爸的事写下来,怕以后忘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字很工整,一行一行的,写着表舅每天吃什么,干什么,说过什么话。有一段写着:爸今天去地里了,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我给他刷鞋,他说不用刷,明天还得下地。他的手很粗,摸我头的时候有点扎。

周念说,表哥,我爸这辈子太苦了。我说是。她说,他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穿的都是我叔叔穿剩的。他抽的旱烟是自己种的,他说买的烟太贵,不划算。他吃饭总是最后一个上桌,把肉都留给我。

我说,周念,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我知道。所以她要把这些写下来,以后告诉她的孩子,他们的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事。她说表舅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做饭,送她去镇上上学,来回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她说有一次下大雪,表舅怕她滑倒,背着她走,自己在雪地里摔了好几跤。她说她趴在表舅背上,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像风箱一样。

她说,表哥,我爸背你过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喘。

我说是。

她说,他背了一辈子人。

第七章 借条

周念来城里一个月后,我在她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借条。

那天她上班去了,我进她房间找一本书。笔记本摊在桌上,借条夹在里面。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今借到李小枣人民币四十七万元整,用于周念学费及生活费。周德望。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指纹清晰。

借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写着:小枣,舅知道这钱你攒得不容易。舅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些地。地转了,还差这些。舅不白借你的,舅的肝不行了,医生说最多半年。舅想着,舅走了以后,老屋那几间房还能值点钱,加上地里的树,差不多能凑够。舅写这个借条,是怕你不肯要。舅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捏着那张借条,手在抖。

周念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她。我把借条放在桌上,说,周念,你爸给我写了这个。她看了一眼,低下头,说,我知道。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来城里之前,我在老屋的抽屉里看到的。她说,我爸写了三份,一份给你,一份放在家里,还有一份他随身带着。

我说,他随身带着的那份呢。

她说,在医院。他送进太平间的时候,衣服兜里有,后来被我收起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打开,是同一张借条的副本,字迹一样,手印一样。只是背面没有那行铅笔字。

周念说,表哥,我爸怕你不收,才写了借条。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要他还。

我说,周念,这借条我收着。不是因为要你还钱,是因为这是你爸留给我的东西。

她说,表哥,我想把老屋留着。

我说,好。

她说,我想把柿子树也留着。

我说,好。

她说,表哥,我想我爸了。

我说,我也想。

第八章 老赵

表舅把地转给了隔壁的老赵家,四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那片山坡上的柿子树。转地的时候,表舅跟老赵说,地给你种,树给你管,就一个条件,柿子熟了,给我闺女留一筐。老赵答应了。

我带着周念回去找老赵的时候,老赵正在地里锄草。他是个黑瘦的老头,背有点驼,看见我们,放下锄头走过来。他说,你是德望的外甥吧。我说是。他说,德望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好人啊。

我说,赵叔,我想问问地的事。

老赵叹了口气,说,德望转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那人,地就是他的命,怎么会舍得转。我问他,他不说,就说急用钱。我给了他八万,他说不够,又找别人借。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念念。

周念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老赵说,念念啊,你爸跟我说过,你学习好,将来要考研究生。他说他得给你攒钱,不能让你因为钱的事上不了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周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老赵说,地我种着,收成算你的。树我也管着,柿子熟了,我给你留着。你爸答应我的,我得办到。

我说,赵叔,地你种着,收成你留着。树你管着,柿子给周念留一筐就行。

老赵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德望的外甥,你说了算。

临走的时候,老赵叫住我们,从屋里拿出一袋花生,说,这是去年的,德望最爱吃。他说,你们带回去,给念念尝尝。

周念接过花生,说,谢谢赵叔。

老赵摆摆手,说,谢什么,你爸在的时候,没少帮我家干活。他是个好人。

第九章 诊断书

表舅的诊断书我一直收着,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天我拿出来仔细看,发现上面有一个医生的签名,叫沈若安。我上网查了一下,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肝胆科的副主任医师。

我去了医院。沈医生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很温和。我说我是周德望的外甥。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那个在城里的外甥。我说是。她说,你表舅跟我提过你。

我说,沈医生,我表舅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她翻了一下病历,说,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我建议他住院,他不肯。他说他没钱,也不想治了。我说可以走医保,他说医保报不了多少,他不想把钱花在这上面。

我说,他什么时候来查的。

她说,两个多月前。他一个人来的,没人陪。我问他要不要通知家属,他说没有家属。后来我问他有没有孩子,他才说他有个闺女在上大学。我说你告诉她吧,他说不能告诉,怕影响她学习。

沈医生停了一下,说,你表舅这个人,我印象很深。他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开点止痛药,他说不用,说忍忍就过去了。我说你疼得厉害就来医院,他说好。可他再也没来过。

我说,沈医生,他最后那几天,是不是特别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肝癌晚期的疼痛,很难忍。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我想起表舅给我打电话那天,他的声音那么哑,那么抖。他一定是疼得厉害,才开口跟我借钱。可他没有说疼,一个字都没说。

我说,沈医生,谢谢你。

她说,不用谢。你表舅是个好人,可惜了。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刺眼。我给姚蔓打了个电话,说,我今晚想喝点酒。她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喝点。

第十章 酒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姚蔓炒了两个菜,买了一瓶白酒。我平时不喝酒,那天一杯接一杯地灌,喉咙烧得厉害。周念坐在旁边,给我倒水,说,表哥你慢点喝。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表舅。我说,周念,你爸这辈子,有没有享过一天福。

周念没说话。

我说,他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人。背我过河,背你上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他查出病来,不治,把钱留给你。他跟我借钱,写借条,说下辈子还。他这辈子,净为别人活了。

我说,周念,我后悔。

周念说,表哥,你别这么说。

我说,我那天要是把钱借给他,他是不是就能去治了。

姚蔓说,李小枣,你别钻牛角尖。你表舅不治,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不想治。他把钱看得比命重,因为他要把钱留给你。

我说,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

周念握住我的手,说,表哥,我爸跟我说过,他说你小时候趴在他背上,叫他舅。他说那一声舅,他记了一辈子。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你这个外甥,他知足。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酒杯里。

周念说,表哥,你别自责了。我爸要是知道你为了他的事这样,他会难受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我说,周念,你爸不是麻烦。

她说,我知道。可他就是这么个人。

那天晚上我喝到很晚,姚蔓扶我上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说,舅,我借你钱,我借你。姚蔓拍着我的背,说,睡吧,睡吧。

第十一章 柿子

秋天的时候,老赵打来电话,说柿子熟了,让周念回去摘。

我和周念一起回去的。老赵站在村口等我们,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红透的柿子,一个个饱满圆润,像小灯笼。他说,今年柿子结得多,德望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周念接过篮子,说,谢谢赵叔。

老赵说,谢什么,你爸的树,结的柿子当然给你。

我们去了老屋。院子里的草已经枯了,石阶上的青苔也干了。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头挂着零星的几个柿子,红彤彤的。周念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说,表哥,我爸以前每年都给我摘柿子。他用竹竿够,我在下面接,接不住的就摔烂了,他就笑,说念念你手太笨。

我说,你爸笑的时候什么样。

她说,就那样,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掏出手机,翻到表舅发的那张照片,满树柿子红彤彤的。我说,周念,你看。她看了一眼,说,就是这棵树。

我们在老屋待了一下午。周念收拾了表舅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个旱烟袋,一把锄头,还有那个铁皮盒子。她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说,表哥,这个我带走。我说好。

临走的时候,她在柿子树下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说,表哥,我想好了,我想考研。

我说,考什么。

她说,我想考法学。我爸以前说,村里人不懂法,吃了很多亏。他说要是我能当律师,就能帮他们了。

我说,你爸说得对。

她说,表哥,我会好好念的。

我说,我知道。

第十二章 信

周念考研那一年,住在家里,每天看书到深夜。姚蔓给她煮夜宵,我给她买资料。她考的是省城的大学,离得不远,周末可以回来。

考试那天,我送她去考场。她进考场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表哥,我爸保佑我。我说,你爸一直在保佑你。

她考上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哭了很久。她说,表哥,我想给我爸写封信。我说好。她拿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爸,我考上了。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

后来她去了省城上学,周末回来住。她学得很认真,每次回来都带着一摞书。她说,表哥,我以后要当律师,帮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打官司。我说好。她说,我爸以前跟我说,做人要讲良心。我说,你爸就是这样的人。

第十三章 柿子红了

今年秋天,我又去了老屋。

周念在读研二,忙得很,没时间回来。我一个人去的。老赵在村口等我,手里还是拎着一篮子柿子。他说,今年的柿子比往年都甜。

我去了老屋。院子里的草又长出来了,我拔了拔。柿子树长得更大了,枝头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太阳。我站在树下,想起表舅发的那张照片,想起他背我过河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哑着嗓子给我打电话,想起他在太平间里那张瘦削的脸。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表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沙哑,颤抖,像风吹过空瓶子。他说,小枣,舅这辈子没求过人,就这一次。舅知道你有难处,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舅也不怪你。舅就是放心不下她。

我站在柿子树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我擦了擦脸,对着空气说,舅,你放心,念念挺好的。她考上了研究生,以后要当律师。老屋我留着,柿子树我也留着。你放心吧。

风停了,树不响了。

我拎着那篮子柿子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在夕阳里,土墙瓦顶,炊烟袅袅,像是表舅还在里面做饭。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城里,我把柿子分了一半给姚蔓,另一半给周念留着。周念周末回来,看见柿子,说,表哥,这是老屋那棵树上的。我说是。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我说,你爸种的树。

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念坐在阳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说,表哥,我梦见我爸了。我说,梦见他什么。她说,梦见他站在柿子树下,冲我笑,说念念,柿子熟了。

我说,他挺好的。

她说,嗯,他挺好的。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洒在那些柿子上,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照亮了阳台,也照亮了我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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