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居住在繁华的桑顿区,一切和欧洲的都市没什么区别,只是酒店门口总游荡着几个阿非利卡流浪汉,与电影里走出的反派精灵有些相仿。
阿非利卡人是所谓“本土白人”。他们曾是这里的第一代殖民者,随着帝国霸权的更迭逐渐沦为被统治者,最终在自我识别和他者认知中都成为“本地人”。阿非利卡人是种族隔离政权最重要的支持群体。然而,1994年种族隔离制度崩溃后,上层白人纷纷离开,黑人是国家的“新主人”,阿非利卡人成为新的“社会最底层”。
与桑顿区一条马路之隔,是南非第二大黑人区——以贫穷和暴力著称的亚历山德拉。这个地名来自一位殖民者对妻子的致意。当时,他想驱赶黑人原住民,在这里建立一片白人区。但因为此地远离当时的约翰内斯堡市中心,种族隔离政府最终认为没有开发价值,就让这个用白人女性命名的城镇变成了被划定的黑人贫民区。
不同的历史,造就了南非贫民区非常不同的“景观”。20世纪60年代初,种族隔离政府曾决定拆除亚历山德拉的所有住宅,将数十万黑人居民分配到男女分开的宿舍。从那时起,这里成为一系列超前城市规划的试验场,每次试验都以本地人激烈反抗、城镇内部更加陷入无政府状态而告终。
最近一次是2010年,南非世界杯前夕,政府在这片摊开在高速公路主干道旁、影响国际观感的地区建造了一批现代化住宅区。但本地帮派势力逐渐控制了这些住宅,市政基础服务很快退出。如今,从高速公路上望去,仍能看到一些相对规整体面的住宅,但被混乱的生活淹没,靠近公路的土地上到处堆积着垃圾。
为什么不同群体间不能实现平等共处与共同富裕?为什么制度颠覆没有改变贫民区的命运?一切是因为资源有限吗?种族隔离末期,一位阿非利卡人领袖确实说过,黑人“比我们更聪明和勤劳”,所以“一旦平等,我们会失去一切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进入南非种族隔离博物馆的道路充满隐喻,游客要先经过颓败的“黄金城”景区的欧式城堡大门。在坐拥金矿的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最糟糕的歧视性制度及其背后的贪婪、争斗和暴力,都应运而生。
冈比亚的问题同样和资源有关。在非洲民族解放浪潮中,追求非洲独立自主的泛非主义席卷整个大陆,冈比亚和南非是两个罕见的“异类”。南非是因为白人当政、种族隔离,冈比亚则是因其建国领导人贾瓦拉。这位在英国接受教育的兽医学博士觉得,地理空间已经注定冈比亚资源匮乏,依赖进口和外援,所以冈比亚不应该招惹帝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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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临时组建的歌舞队在冈比亚上河区的土马纳村口敲鼓、唱歌,宣传防疟疾。摄影/本刊记者 曹然
贾瓦拉确实给冈比亚带来了二十多年的安宁,不像那些试图摆脱西方影响的周边国家遭遇血腥政变。但金融和能源依赖外国、没有进行自身工业体系建设,让冈比亚的社会发展也趋于停滞。最后,1994年,就是南非“变天”的那年,贾瓦拉追求的稳定也崩溃了。29岁的年轻军官贾梅发动政变,将冈比亚带向另一个极端,让这个小国因为“自绝于国际社会”而出名。
从南非和冈比亚回来后,我带着种种疑惑去见了一位获得过普利策奖的资深摄影记者,他也刚刚结束第一次“工作意义上的非洲之旅”。我问他:我们应该如何报道这些疑惑,如何避免“他者的凝视”?他奇怪地看看我,反问道:“通过这样短暂的几瞥,你能做到什么?记者需要思考的,是在现实条件下忠实地记录所见所想。”
“重识非洲”这组封面报道,就算是我们在当下的记录。历史,总会塑造一地的“景观”,再经过外来者的凝视、书写、拍摄与想象,最终成为远方的刻板印象。当我们谈论非洲的许多问题时,免不了说一句“一切的根源都是贫穷”。但实质上,贫穷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发于总第125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如何“重识非洲”?
记者:
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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