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岚 | 一座“开放施工”的西班牙主教座堂

首府维多利亚－加斯泰斯镇（德岚 摄）

来到西班牙北部巴斯克自治区（País Vasco）首府维多利亚－加斯泰斯（Vitoria-Gasteiz），许多人都会发现，这座人口并不算多的城市，却拥有两座主教座堂。

眺望规模宏大的新哥特式圣母无染原罪主教座堂（德岚 摄）

一座是建于中世纪，位于老城区，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圣玛利亚主教座堂（Catedral Vieja）；另一座则是20世纪建成，规模宏大的新哥特式圣母无染原罪主教座堂（Catedral Nueva）。“新”与“旧”，并非建筑风格的简单差异，而是城市历史不断延续与发展的结果。

旧主教座堂的圣玛利亚教堂（德岚 摄）

一位居住当地、研究历史的朋友介绍，如今被称为旧主教座堂的圣玛利亚教堂，最初只是一座协同教堂（Colegiata）。这意味着它虽然不是教区主教座堂，也没有主教驻守，却在地方宗教体系中拥有重要地位。教堂设有由教士组成的团体（教士团），负责主持较为隆重的礼仪庆典。

旧主教座堂的圣玛利亚教堂外观（德岚 摄）

1862年维多利亚教区成立后，圣玛利亚教堂一度成为教区主教座堂。然而，当时已经规划兴建规模更大的新座堂，因此它作为主教座堂的身份只是一个过渡阶段。20世纪新主教座堂落成后，这座城市便形成了“旧”与“新”两座主教座堂并存的独特格局。

旧主教座堂在建造之初兼具宗教与防御功能（德岚 摄）

事实上，这座“旧”教堂也是圣雅各伯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上的重要地标。数百年来，它一直是朝圣者祈祷、停留与寻找精神慰藉的地方。中世纪时期，由于所处位置极为重要，为了满足庇护与防御需求，教堂在建造之初便兼具宗教与防御功能，因此又被称为“要塞教堂”（iglesia-fortaleza）。厚重的石墙与封闭的建筑体量，使它看上去更像一座中世纪堡垒。

“开放施工”的主教座堂（德岚 摄）

朋友特地带我来到这里，正是因为这座教堂最引人注目的，并不只是悠久的历史，而是入口处的一句话——Abierto por obras，即“开放施工”。这句话几乎成为圣玛利亚主教座堂最鲜明的标志，也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遗产开放方式。

近距离观看修复的古迹（德岚 摄）

一般古迹修复期间，建筑往往会被围篱与帆布封闭。参访者只能透过示意图或影像资料想象修复后的样貌，工程结束前，空间几乎与公众隔绝。但这座13世纪哥德式建筑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让参访者戴上安全帽，在导览人员带领下，从地下遗迹空间（cripta）与城墙遗迹出发，一路走向屋顶与钟楼。沿着脚手架与临时步道，人们进入施工区域，近距离观看修复团队如何修补墙体、拱顶与地下结构，也能理解建筑为何在数百年后逐渐变形，以及现代工程如何一步步让它重新稳定。

将整个工地转化为一座“活的工地博物馆”（德岚 摄）

在这里，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建筑本身，而是“修复的过程”。

这一切源于一场危机。

1994年，由于地基下沉、墙体变形与结构失衡，教堂一度面临坍塌风险，被迫关闭。随后专家团队展开全面调查，并制定长期修复计划。1999年左右，圣玛利亚主教座堂基金会（Fundación Catedral Santa María）提出一个突破性的构想：与其将修复工程场地封闭起来，不如让公众参与其中，将整个工地转化为一座“活的工地博物馆”。“开放施工”由此诞生。

一座改变文化遗产修复展示模式的教堂（德岚 摄）

这一模式改变了文化遗产修复的展示方式，也让公众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理解建筑修复。该项目于2002年荣获欧洲文化遗产奖（Europa Nostra Award）。英国作家肯·福莱特（Ken Follett）曾参观此处，并表示这一经历加深了他对中世纪主教座堂与建筑历史的兴趣。他的著名历史小说《圣殿春秋》（The Pillars of the Earth）同样以中世纪大教堂建造为背景。

宗教与历史结合的教堂（德岚 摄）

在欧洲，主教座堂通常是一座城市的重要标志，这座教堂亦不例外。它并非单一建筑，而是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功能需求下逐步形成的建筑群。它的发展与城市扩张密切相关，也受到当地复杂地质条件的影响。

高耸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德岚 摄）

进入内部，哥特式空间逐渐展开：宽阔的主殿、交错延伸的空间布局、环绕祭坛后方延伸的回廊（连接数间小礼拜室），以及高达60米的钟楼，共同营造出向上延伸的空间感。

一个兼具宗教礼仪、传播信仰、展示教义的重要空间（德岚 摄）

在中世纪欧洲，主教座堂不仅承担宗教礼仪功能，也是传播信仰、展示教义的重要空间。人们通过高耸的建筑、宏伟的雕刻与圣经故事的视觉呈现，将宗教教义传递给无法阅读文字的信徒。建筑因此成为一种“无声的传教者”，让信仰透过石头、光线与空间延续。

旧主教座堂三重哥特式门廊（德岚 摄）

最著名的艺术杰作，是西侧的三重哥特式门廊（Triple Gothic Portal）。门廊（portada）上雕刻着圣经故事、圣母生平与末日审判场景，层层叙事展开，被认为是巴斯克地区中世纪雕刻艺术的重要代表。

文化遗产的魅力（德岚 摄）

这座建筑本身，就是城市历史的见证。数百年来，它在修复、调整与变化中不断演进，也因此呈现出多重时代叠加的独特面貌。

经过三十余年的修复工程，这项向公众开放参观的项目于2025年4月25日宣布完成阶段性工程。它不仅解决了建筑结构问题，也加深了人们对建筑历史与施工技术的理解，并成为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重要案例。

见证一段仍持续书写的历史（德岚 摄）

有人说，一座城市最珍贵的，不只是保存历史，而是让历史继续存在。

在这里，“开放施工”开放的不只是工地，还让人们走进施工现场，看见信仰、文化与建筑遗产如何被一代代人共同守护。修复不只是修补一座建筑，更是在延续一座城市与过去之间的连接。

今天来到维多利亚－加斯泰斯，与其说是在参观一座教堂，不如说是在见证一段仍持续书写的历史。

作者：德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