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边境“公路之王”，装下大兴安岭的整个秋天

大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早，走得也快。按气象部门的说法，这里的树叶在九月中旬进入最佳观赏期，到九月下旬就差不多过去了。金黄只有十来天，等内地刚刚进入深秋，这里多半已经落过第一场雪。

从加格达奇往北开，出城没多久，路两边就只剩下落叶松了。

说“只剩”并不准确，它们多到把整个视野都占满了。近处的山坡是金的，远处的山谷是金的，一层一层往后叠的山脊也是金的，只在最高处掺进几笔樟子松的墨绿。落叶松是松科里少见的会落叶的树，针叶入秋由绿转黄，盛时黄里透出一层橙，再在接连几场秋风里陆续落尽。车窗压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松脂和落叶的气味一起被带进车厢，过一会儿就散了，再压下一次，气味又回来。

手机信号就是在这片金色里消失的。信号格从四格掉到两格，停了一会儿，变成一个小小的叉。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这种情形会反复发生。在林区，信号更像是一样偶尔路过的东西。

▌大兴安岭漠河市北极镇洛古河村秋景

驶过几个小时的林海，我终于抵达漠河。

漠河在中国地图的最顶端，那只“雄鸡”的鸡冠上。北极村里，几乎每样东西前面都要加上“最北”两个字：最北的邮局，最北的人家，连路牌上都写着“找北”。让我停下来的是洛古河村。从北极村往西，路贴着黑龙江走，树林在一侧，江水在另一侧。清晨江面上浮着一层白雾，对岸的山只露出一道轮廓；太阳升高之后，雾一点点被吸走，俄罗斯那一侧的山坡显出来，也是满坡的金黄。国境线就在江心，两岸的秋天是同一种颜色，也在同一个上午醒过来。

▌室韦镇额尔古纳河

从村子往西十来公里，两条河在那里汇合。一条是从南边流来的额尔古纳河，一条是从俄罗斯境内流来的石勒喀河。两河相遇之后，便有了一个新名字：黑龙江。从这里开始，它还要向东流两千八百多公里，才入海。

驯鹿是在漠河见到的。灰褐色的皮毛，颈下一圈颜色更浅的长毛，鹿角向上分出很多杈，走动的时候角会先动，身子才跟上。它们大多低着头，在地上慢慢找吃的。驯鹿的主食是苔藓，而苔藓长得极慢，一片林子被啃过之后，要很久才能恢复。所以养驯鹿的人没法在一个地方久留，必须跟着鹿不停搬家。

▌撮罗子又称斜仁柱或撮罗昂库，是鄂伦春族、鄂温克族、赫哲族等民族的传统民居。“撮罗”在赫哲语中意为“尖顶窝棚”，“斜仁柱”在鄂伦春语中指“木杆屋”，均以木杆为骨架构建。

搬家的人需要一种随时拆得掉、随时搭得起来的房子，这就是撮罗子。它的样子很简单：二三十根落叶松杆搭成一个尖顶的圆锥，夏天外面围桦树皮，冬天换成兽皮。鄂温克语叫它“斜仁柱”，“斜仁”是木杆，“柱”是屋子，合起来就是“木杆搭起来的房子”。站在它跟前抬头看，木杆在顶上聚拢成一个小口，天光从那里落下来。这片林子给了驯鹿吃的，也给了人住的。

漠河是这一路上最早入冬的地方。十月一过，气温掉得很快，初雪往往在十月中旬就落下来。我在的那几天，落叶松还是满坡的金，白天走在太阳底下只需要一件薄外套，太阳一落，风就换了一种质地，得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

离开漠河，我原路南下，回加格达奇。

再回到加格达奇，我才有空好好看这座城。

它很小。加格达奇在鄂伦春语里的意思是“有樟子松的地方”。1964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原始林，只有鄂伦春猎人偶尔出入。那一年，国家决定开发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挥部就设在这里，一座城几乎是从林子里直接长出来的。

▌上：加格达奇大兴安岭林地；下：加格达奇林业局林木种子园，是‌亚洲最大的人工无性系种子园，收集了樟子松、兴安落叶松、红皮云杉等优树5万余株。

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身份。加格达奇所在的土地属于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管理它的却是黑龙江。1979年内蒙古恢复原来的行政区划时，中央明确加格达奇和松岭两区仍归黑龙江管理，“原属地权不变”。于是，这里居民的身份证号码以黑龙江的“23”开头，黑龙江每年还要为此向内蒙古支付一笔费用。同一块地方，在黑龙江的地图上被画进黑龙江，在内蒙古的地图上被画在鄂伦春旗里。整个大兴安岭地区的行政中心，就设在这样一块地权属于另外一个省的土地上。

从加格达奇向西，路开始爬坡，翻越大兴安岭的主脊。发动机的声音变了，挡位降下来，车窗外的树往后退得慢了。这道山脊是一条分水岭：加格达奇城边的甘河向东流，汇入嫩江，最后进入松花江；翻过岭去，西坡的河都朝着额尔古纳河的方向走。站在岭上看不出这种分别，两边都是望不到头的落叶松，只有偶尔经过一片白桦，树干的白在一片金黄里跳出来。

根河在岭的西麓，有“中国冷极”之称，零下四十度以下的连续极寒天数排在全国前列。它还有另一层身份：中国唯一饲养驯鹿的民族，使鹿鄂温克人，就生活在这里。十七世纪中叶，他们从贝加尔湖附近的勒拿河一带游猎迁徙到额尔古纳河流域，在今天根河境内的山林里放养驯鹿，跟着苔藓搬了几百年的家。2003年，他们带着驯鹿走出大兴安岭腹地，搬到根河市郊的敖鲁古雅新址定居。

再往北是莫尔道嘎，这是整条路上林子最密的一段。

公路两侧的落叶松挨得很近，下午的光从树干之间斜着切进来，在路面上铺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车往前走，条纹从引擎盖上一条条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一直滑到挡风玻璃底下。走出这一段的时候，眼睛要缓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如今从莫尔道嘎再往北，已经有一条林区公路，经奇乾通到内蒙古最北端的恩和哈达，再往东接进黑龙江，路牌上也挂着331。只是它至今仍时开时闭：路段常年有施工养护，沿线属边境管理区，林区防火期还要封山。往北看，几天前我所在的漠河，和我之间隔着的就是这片林子。

出了莫尔道嘎的林子，就到了室韦。室韦是个很古老的名字。唐代史籍里，额尔古纳河被称为望建河，河畔住着一个叫“蒙兀室韦”的部落，一般认为“蒙兀”就是“蒙古”一词最早的汉文写法。如今的室韦却是俄罗斯民族乡。十九世纪末，闯关东的山东、河北农民来这里采金、伐木，越境而来的俄国人在这里打草、定居，两边的青年男女结婚生子，慢慢有了华俄后裔。从进入室韦开始，我正式开上了国道331。

额尔古纳河就在路的一侧，时远时近。路抬高的时候，能看见整条河横在草甸上；路降下去，河就被土坡挡住，只剩下一排柳丛标着它的位置。河的对岸是俄罗斯，河的这一边是中国，河本身就是国境线。这条界线从一六八九年的《尼布楚条约》起就大体定了下来，三百多年里，两岸的村子换了好几茬人，界线一直顺着河走。这也是几天前我在洛古河看见的那条河，这条河流亦是蒙古族的母亲河之一。它从这里一路向东北流，最后在洛古河村西边与石勒喀河汇成黑龙江。而此刻，我正逆着它的方向往上游开。

途经恩和，车窗外闪过一片木刻楞：圆木一根根横着垒成墙，屋角的木头交错咬合在一起，屋顶是陡峭的尖顶，它们很快退进了后视镜里。

额尔古纳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一般被解释为“弯曲的河”。到了额尔古纳湿地，就能明白这个名字从何而来。从停车场往观景台走，要爬一段木栈道。爬的时候只看得见脚下的草和两侧的白桦，等最后几级台阶上完，整个河谷一下子铺在眼前：河道在草甸上反复折回，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有时几乎拧成一个圆圈，又在最后一刻绕开，从另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这片河谷太平坦了，河床的落差极小，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只能在草甸上来回试探，久而久之就在地面上画出了这些弯。有些弯被截断，留在草甸上，成了一个个月牙形的小水泡，不再和河相连。

秋天的湿地颜色层次很多。草甸已经黄成浅褐色，河湾里的灌丛是深一些的橙红，近处的白桦林是透亮的黄，更远的山坡上还是落叶松那种沉一点的金。河水在这些颜色中间是暗的，只在转弯处反出一点天光。风从河谷那头过来，先是远处一片草伏下去，然后是近处，等风到了脸上，整片草甸已经晃了一遍。风停下来，河谷安静得只剩下车子熄火后发动机散热的轻响。

这里是林和草的交界。往东，是我这几天一直在里面穿行的大兴安岭；往西，树会越来越少，一直少到只剩下草。

从额尔古纳去满洲里，几乎是贴着中俄国境线前进。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草。秋天的呼伦贝尔草原不是绿的，是一种干净的土黄色，打好的草卷一个个散在地上，远看像随手撒下的棋子。地平线变得很低，天空一下子占去大半个车窗。在林区开车，视线总被树挡着，路是一段一段出现的；到了草原，前面的路一眼能看到很远，反而没了参照，只能通过里程表的转动知道自己正在移动。

满洲里是中国最大的陆路口岸，国门立在城边，铁路从国门底下穿过去，一直通到对面的俄罗斯。在林子和草原里开了好几天，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笔直的钢轨并排铺在一起。

折回海拉尔，再往南到呼伦湖，当地人叫它达赉诺尔，意思是“像海一样的湖”。站在湖边看不到对岸，湖水和天在远处接成一条灰蓝色的线，风是从水面上过来的，比草原上的风更凉，也更潮。呼伦湖并不是一个封闭的湖，水多的年份，湖水又会从东北角漫出去，经达兰鄂罗木河流进额尔古纳河。

从呼伦湖往南，草原一点点收窄，山重新出现，林子又回来了。这是大兴安岭的南段，阿尔山就在这里。

阿尔山不是一座山。全称“哈伦·阿尔山”，蒙古语意为“热的圣水”，指的是这里的温泉。这片山地是火山造出来的，地貌里到处留着痕迹。

天池是火山口积水形成的湖。上山的栈道一直在林子里，走了很久都只看得见树，等走到观景台，刚才还把人裹在里面的森林忽然退到脚下，一池深蓝色的水落在群山中间，湖面圆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四周一圈落叶松把它整个围住。从高处看，像一只盛满了水的碗。

下山回到谷底，海拔一级级降下来，人也从俯瞰的位置回到了林子里面。杜鹃湖是熔岩堵住河道后形成的堰塞湖，湖岸曲折，水面把两岸的金黄原样复制了一遍。石塘林则是熔岩流冷却后留下的样子，黑色的玄武岩一块块翻起、堆叠，保持着流动时的姿态。走在上面要低头看路，石头是硬的，边缘也锋利，石缝里却长着苔藓和低矮的灌木，脚下一半是黑，一半是绿和黄。

阿尔山火车站在市区，是一座黄墙、多层坡顶的小站。屋顶做得很陡，大胆猜测也许为的是让冬天的积雪自己滑下去。它原名温泉站，1937年建成，是日本在伪满时期为掠夺兴安岭资源、向前线运送物资修建的，后来被列为侵华日军阿尔山要塞遗址的一部分，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站台很短，铁轨往山里伸出去，至今还在使用。

不冻河在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里，是哈拉哈河上游大约二十公里长的一段。这一带地下有丰富的地热，河水常年保持在四摄氏度左右。冬天周围气温降到零下二三十度，附近的河都封冻了，这一段也不结冰。我去的时候冬天还没有到，它看上去只是一条普通的河。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河底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倒伏，一直伏到下游。两岸的落叶松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那片金色就碎开，过一会儿又拼回去。有针叶落进水里，打着转往下游漂。

驱车一路抵达阿尔山，这趟路走到了头，落叶松的金黄也差不多到了头。再过些日子，雪多半会先落在漠河，然后一路往南压下来。北极村的屋顶会白，莫尔道嘎的落叶松会落尽针叶，额尔古纳湿地里那些弯来弯去的河道会冻成一条条白线，呼伦湖会结上厚厚的冰。这条路沿线的河，到时候几乎都会停下来。

但眼前这一段“不冻河”不会。整个冬天，它都会这样流淌着，水面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空气里冒起白汽，运气好会看见两岸的树挂满雾凇，河水带着大兴安岭的水，一点一点往下游流向冰封世界。落进水里的那根针叶打了个转，顺着水漂远了，那正是我来时的方向。

编辑｜Lili、Kiki

文｜江北生

设计｜April

图片来源｜江北生、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