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公司两个女同事去南京出差。从计划行程那天起,我老婆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
倒不是对两个女同事有什么意见,是因为南京是我大学初恋学姐定居的城市。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大学那个同系学姐,是我刚进大学时的白月光。那时候我刚从小镇出来,跟女生说话都脸红,唯独学姐,不光让我脸红,还能让我心跳加速、手发抖。
每次在机房碰见她跟我说话,我对着电脑屏幕脑子一片空白,手又不知道往哪放,就噼里啪啦敲一大串fjfjfjfj,假装很忙,其实心里乱成一锅粥。
后来两年,我们像其他情侣一样谈恋爱。她在图书馆备考研究生,我就买零食送饮料;一起去食堂吃饭。因为她,我的寒暑假变得特别难熬,得了相思病似的,我们俩总是一再提前返校。
到最后她大四,面临就业,面临去哪儿,我还没毕业,家里又逼得紧,我们就那么痛苦地分了。
此后将近十年,我们只在学校的网络中心聚会上见过两次,其余时间就靠微信了解近况。
但学姐从来不发自己的照片,要么转工作相关的新闻,要么晒猫。再后来她结婚了,开始晒娃。
越是这样,我心里那点念想越是被勾得痒。南京我去过很多次,跟前女友去过,跟客户去过,出差更是去过无数回。当然,没跟现在的老婆去过,因为她知道我的情史后,对我所有前任所在的城市都生理性厌恶,能躲就躲。
![]()
那天下午到了南京,安顿好之后,我们在楼下吃鸭血粉丝汤。我不爱吃这些路边小吃,但两个同事从网上做了攻略,非要吃网红店,还要去夫子庙逛。我觉得所有城市的小吃街都差不多,卖的无非是那些东西。
我扒拉了两口粉,对鸭血鸭肝提不起兴趣。两个同事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无聊的我拍了张吃剩半碗的照片,配了句“果然吃好吃的还是要趁年轻,我已经到了对小吃无感的年纪了”。
发出去没一会儿,收到几个点赞和评论。我有气无力地刷着朋友圈,忽然看到学姐的评论:“来南京了,怎么没给我打招呼啊?”
以往我发圈,她偶尔点个赞,从来没评论过。
没想到这次,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我压着心里的激动,手有点抖地回复:“是的姐,来南京学习几天[微信舔狗笑脸]”
想多打几个字,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评论发出去之后,又想起很多话,但一句评论下面回那么多,有点说不过去。而且随着学姐的回复,好些年不给我点赞的大学同学、社团里我们共同的好友,都纷纷冒出来给我的动态点赞——这帮家伙,明显是看到我和学姐互动了,想看看热闹。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也要点个赞,表明自己在吃瓜看戏。
我更不敢在动态下多回复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一响,学姐发来消息:“臭弟弟,来南京不给我打招呼,弟媳来了没有?明晚请你们找个地方吃饭。”
我说没有,这是工作出差,跟两个同事过来的。
学姐回:“好啊,那带你们同事一块,来南京总要尽地主之谊啊。”
我和同事在去夫子庙的网约车上,她们叽叽喳喳讨论要去哪儿,我完全听不清,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明晚要不要带同事,想着学姐有没有别的意思。
![]()
这时屏幕一闪,老婆发来一个视频,小宝嗲声嗲气地问:“爸爸,你觉觉了吗?给我买的布鲁伊玩偶到哪里了?”
看得我又想小家伙了,赶紧语音回复,又查了查给孩子买的玩具快递到哪儿了。
再切回学姐的微信,平复了一下,我回了句:“好的姐,我请你和姐夫,明天你带着姐夫,我找地方。”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们在夫子庙逛了好些摊位,才收到学姐回复:“好的,你同事几个人啊,我给他们带点小礼物。”
我回:“两个,是女同事,你千万别破费。”
学姐回了个坏笑表情,说:“好啊,弟媳是真大度,我要替弟媳好好看着你。”
我回了四个字:工作需要。没多说。
其实两个女同事,一个快四十了,是个大姐;另一个是我老婆远房同族的妹妹,去年才毕业,没找到工作,先跟着我们帮忙。这两个,我哪个都惹不起,也没必要惹。
心神不宁地学习了一天,回到酒店简单换了衣服准备出发。我找了个本地菜馆,提前跟俩同事打了招呼,说要请一个大学同学一家吃饭。
大姐推辞了一下,我说是个女同学,你们跟我一起,我回去跟老婆也好交代。
大姐笑着说,那更不能去了。
我说真的就是同学,这就当工作餐,你们要是不去,这几天饭钱可不报销了。
大姐看我让得实在,勉强跟着了。但直性子的月月一个劲问我去哪儿吃,说她更想在南京逛,吃网红小吃。我把餐馆发给她,她立马查套餐、看点评,边看边念,最后得出结论:这饭挺精致丰盛的,去!
就这样,我带着同事大姐和小妹出发了。
是一家本地家常菜馆,还算安静。我提前订了包间,俩同事先上去了,我在门口等学姐一家。
她住的地方到秦淮区应该挺远,我们出发前她们就往这赶了,我们到了还点了几个菜,她一家还没来。
我又在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一瓶水都喝完了,终于收到消息,她们到停车场了。
我也开始紧张了。但凡进来一家三口的,我都提高警惕,但路过几个都不是。
忽然,拐角处走出来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我挥着手,嗓门亮得盖过门口马路过往汽车的喧闹:“这边这边,我们来了!”
![]()
我眼神一顿,赶紧迎上去。
第一眼先看到学姐。她变胖了,比读书时胖了不止一点。扎着松垮的丸子头,看得出化了妆,但估计抱孩子累的,额前的碎发油乎乎地贴在脑门上。后面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礼物的男人,应该是她老公。
我本想帮忙抱孩子,但看她老公两手沉沉的,就先接过来一些,让他腾出一只手,我们握手。学姐边哄孩子叫叔叔,边给我们介绍。孩子只是嘻嘻哈哈,就是不叫。
我岔开话题:“外边太热了,咱赶紧上去吧。”
我引着他们进门、上楼,和两个同事打了招呼。学姐老公给我们介绍带来的特产。
我让服务员起菜,然后把菜单给学姐一家,让她们再点些爱吃的。
她和姐夫孩子看着菜单,这光景,心还在扑通扑通跳的我,也可以仔细看看我的白月光学姐了。
她穿一件印着字母的宽松T恤,胳膊粗壮。偶尔起身给孩子拿水杯时,能看到肚子上也有了一圈肉。皮肤还是那么白,但没那么紧致了。读书时她不怎么戴眼镜,现在可能因为当老师,近视更严重了,一边扶着眼镜一边看菜单,偶尔能看到鼻翼两侧被眼镜压出的小坑。
我的学姐,容颜变了。
![]()
服务员的声音把我从近镜头特写里拉回来。我看了下,只点了两道孩子吃的糍粑和蓝莓山药,又让两个同事补充,然后和学姐一家聊天。
姐夫话很少,接过去看孩子的重任。学姐给我说了几个之前来南京的同学,现在做什么工作,近况如何,又询问我们班当时在社团的几个同学在干什么。
其实我也跟他们没什么联系了,但还是凭着朋友圈窥来的动态跟学姐聊着。
我们彼此都更想知道对方的隐私,都想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但身边有人,始终试探不到那一句。
因为学姐结婚早,孩子已经读小学了,于是开始给我传授养孩子、教育孩子的经验。跟我一起来的大姐聊到这个就有话题了,于是我成了旁观者,桌上成了大姐和学姐的主场。
我坐在对面,机械地点头、附和,偶尔和学姐夫敬个酒。我喝一口酒,他喝一口王老吉,因为他要开车。
我老婆的小妹本来八卦得很,但看到我们不愠不火的聊天后,好像没那么好奇这个女同学跟我什么关系了。她就低头吃,偶尔拿手机对着新上的菜拍个照,然后继续享受美食。
学姐和同事大姐从孩子的学习成绩说到南北方生活习惯差异,事无巨细,喋喋不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着学姐眉飞色舞、满脸油光的样子,突然恍惚了。
我拼命想,当年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怕吵到别人的姑娘;想那个穿着白裙子、纤瘦高挑、走路都带着香风的姑娘;想那个在图书馆坐一下午、安安静静翻书、连喝水都轻手轻脚的姑娘。
想不起来了。
眼前这个发了福、絮絮叨叨的中年妇女,把我记忆里的白月光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让我怀疑,她真的和我是同龄人吗?还是我意识不到别人眼里的我,也一样是个油腻大叔了。
酒和饮料过三巡,服务员进来问需要主食吗。我们仿佛意识到这次见面马上就要结束了。
于是饭桌上说话的人又变成了我和学姐。
但话题没有连贯性,想到哪说到哪。没有一句话是回忆,都是在说南京哪里好玩、什么好吃。她提醒我给孩子带点什么,提醒我未来几天的天气。我的心又开始晃了——大学时,她就是这么操心我的。
那也是盛夏,我下午两三点和队友去占球场踢球,她生气,让我等太阳下山再去,怕我中暑。晚上等我踢完球洗完澡跑到餐厅,她给我打的饭已经凉透了,我依然大口大口地吃。抬头,是她撅着小嘴生气的模样。
她嫌弃我运动起来就忘了时间,总是冷落了她打好的饭菜,也冷落了她。
但我好想辩论,操场上又没有钟表,一玩起来只能靠太阳是否下山、黑夜是否降临来模糊地猜时间。我也好想辩论,我们柏拉图式的爱情,二十岁的小伙子,空气黏腻的夏天,荷尔蒙飞驰的校园,以及喜欢穿裙子的她——如果我不保持每天运动,怎么心平气和、正襟危坐地做绅士,和她度过那个夏天。
学姐丈夫起身去厕所,我也赶紧跟上,怕他偷偷去结账。打开厕所门,还好有隔断,不至于很尴尬。两个男人说着,尿着,伴随着冲水声,我又监督着他走回饭桌前。然后给大姐发微信转了钱,让她出去结账。
又坐了一会儿,学姐的孩子开始闹腾,估计困了,明天还要上学。我赶紧结束了这场期待又仓促的会面。
我们三个提着礼物盒,学姐背着放孩子水杯和用品的小包,学姐夫抱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孩子。我们下楼梯,出连廊,最后在门口告别。
下楼梯时,我走在学姐身后,就像读书时无数次跟在她身后那样。我看着她的小腿,看着她穿的凉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读书时的模样。只觉得学姐和我见过的很多路人一个样子,一样的小腿,一样的凉鞋,没什么独特的。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大姐问我:“你跟你这女同学什么关系啊?我看她老想从我这了解你的情况。”
我说,一个社团的同学。大姐说:“不信。”
旁边吃饱喝足的小妹也瞪大眼睛,添油加醋:“是啊,那个姨老是偷看你呢!”
我敲了下她的头:“啥姨啊姨的,她大我两岁,也才三十出头,怎么就姨了。”
我担心猜忌会让她们把事情搞复杂,就说:“果然瞒不过大姐,当初我追过人家,没追上,这不就想看看人过得怎么样嘛。”然后把头转向小妹:“这下看完也死心了,确实没你姐好看。”
大姐和小妹惊呼,哇哇哇,原来这样啊,恨不得再回去重新吃饭,从学姐嘴里掏出更多我的八卦。
回到酒店,我又从楼下买了瑞幸最贵的奶咖给她们堵嘴。
不过我也释然了。跟老婆坦白也没什么,毕竟白月光的梦也算破了一大半。而且我的微信动态老婆十有八九也能看到。我这人,对自己的女人,没有撒谎的本事。
我一直以为,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是因为求而不得。
上周我才明白,不是的。
它之所以发光,是因为我隔着青春的距离看它,是我给它镀了一层又一层滤镜。等真的走到跟前,才发现它不过是块普通的石头,落满了生活的灰。
压了好些年的心事,一顿饭的功夫,也稍微落地了。
其实人这一辈子,很多放不下的人和事,都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滤镜太厚。真的凑到跟前看一看,就会发现,大家都一样。
白月光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永远挂在天上。你非要把它拉到现实的地上,沾了烟火,沾了柴米油盐,它就不是月光了。
就是一粒饭粘子而已。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