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AI装上记忆，它就真的记对了吗？HaluMem拆解智能体记忆幻觉

当 AI 助手把你的新职位说错时，我们很容易把它归结为：模型又在「胡说八道」。

但错误一定发生在回答的那一刻吗？

想象一下，你已经告诉助手自己刚刚升职。它可能在整理对话时就记错了职位，也可能保留着旧记录、没有完成更新，还可能拿到了正确记忆，却在回答时换成另一个头衔。最后呈现给用户的，都是一句错误答案。

同样是「答错」，背后却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记忆故障。

中国电信研究院与上海记忆张量（ MemTensor ）公司等研究者围绕这一问题提出了HaluMem：首个面向智能体记忆系统的操作级幻觉评测基准。它将评测深入到记忆提取、记忆更新和记忆问答三个环节，追踪错误究竟在哪里产生，以及如何影响后续回答。

该工作已被自然语言处理领域顶级会议EMNLP 2026 主会接收。

如果一本笔记在写入时就记错了，之后再熟练地翻阅，也可能只是更准确地找回错误。要判断 AI 的记忆是否可靠，我们需要检查这本「笔记」是怎么写成、怎么修改、又怎么被使用的。

• 论文题目： HaluMem: Evaluating Hallucinations in Memory Systems of Agents
• 作者： Ding Chen、Simin Niu、Kehang Li、Peng Liu、Xiangping Zheng、Bo Tang、Xinchi Li、Feiyu Xiong、Zhiyu Li
• 开源项目： https://github.com/MemTensor/HaluMem
• arXiv 论文：https://arxiv.org/pdf/2511.03506

1. 一个被最终答案遮住的问题：

AI 是答错了，还是早就记错了？

记忆系统让 AI 能够在一次次对话之间保留用户信息：你从事什么工作、喜欢什么、最近经历了哪些变化。可一条信息从聊天记录走向最终回答，中间还要经历提取、存储、更新和检索。

现有记忆评测主要采用端到端问答：给系统输入一系列对话，再提出问题，比较回答与标准答案。这能衡量系统最后答得怎么样，却很难说明它为什么答错。

HaluMem 的切入点，是为中间操作也提供可以核对的标准答案。

图 1：HaluMem 与现有评测方式的对比。除了检查最终回答，还要检查记忆在提取和更新时是否已经发生偏差。（论文图 2）

例如，用户说「我最近开始喜欢鹦鹉了，以前确实不喜欢」，系统却提取成「用户不喜欢鹦鹉」。错误已经发生在写入记忆的第一步。再如，用户明确表示健康状况变差，系统却按照助手的错误回忆，将健康状态更新为「良好」。即使后续检索没有出错，回答也已经建立在错误记录之上。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情况：助手自己编出的细节，被记忆系统当成了用户事实。 对话中，AI 可能顺口提到一个并不存在的朋友或经历；用户没有明确确认，系统却把它存进了长期记忆。一次未经证实的表达，就可能成为下一次回答的「依据」。

因此，HaluMem 分别检查三个问题：

• 记忆提取：该记的信息是否被完整、准确地记录？有没有把虚构细节也写进去？
• 记忆更新：新信息出现后，旧记忆是否得到正确修改？有没有漏改、改错或留下冲突？
• 记忆问答：系统最终能否利用记忆给出正确回答？错误回答与因信息缺失而无法回答，各占多少？

这些检查按对话时间顺序展开，在相关会话处理完成后立即触发。由此，评测不再只得到一个总分，还能看到不同操作阶段的具体问题。

2. 给 AI 一段跨越十余年的「人生」，

再加入百万 token 的干扰

要检查记忆有没有出错，首先需要知道：在每一个时刻，系统究竟应该记住什么？

真实聊天记录往往缺少这样的完整标注。用户的偏好会改变，旧信息会过时，有些事实还藏在上下文里。仅在对话结束后补几个问答，很难还原整条记忆演变过程。

HaluMem 为此设计了一条以用户为中心的六阶段数据构建流程：从用户画像出发，建立人生发展骨架，再展开为事件流，生成对应的会话摘要和记忆点，最后生成多轮对话与评测问题。

图 2：HaluMem 的六阶段构建流程。从用户画像、人生骨架和事件流出发，将应记录的记忆点与实际对话、评测问题关联起来。（论文图 3）

这套流程模拟了跨度为10—20 年的用户经历。职业变化、健康状态、兴趣偏好和人际关系沿着时间推进，形成画像、事件、关系三类记忆。发生更新时，数据保留新旧信息的对应关系，让「该怎么改」也有据可查。

生成对话时，研究者还加入了助手误引或虚构细节等干扰，以及隐含表达和指代。系统既要找到值得保存的信息，也要判断哪些说法没有得到用户确认。

在此基础上，HaluMem 提供两个版本：

• HaluMem-Medium：覆盖 20 位用户，共 30,073 轮对话，平均每位用户约 16 万 tokens，包含 14,948 个记忆点和 3,467 个问答。
• HaluMem-Long：保留相同的有效记忆，在会话内部和会话之间插入无关对话，将每位用户的上下文扩展到百万 token 量级，总对话数达到 53,516 轮。

这组设计的关键在于：Long 版本主要增加的是干扰与上下文负担，而不是需要记住的核心事实。 因而，两组结果的差异可以帮助观察系统能否在更长、更嘈杂的交互中持续保留有效信息。

问题也不只考「记没记住」。六类问答覆盖基础事实回忆、多跳推理、动态更新、记忆边界、泛化与应用、记忆冲突。例如，既要知道用户现在的状态，也要识别问题中的错误前提，或承认某条信息从未被提供。

为检查数据质量，研究者对 Medium 中的700 段会话进行了人工评估，覆盖超过一半的会话，并核查其中的记忆点与问答。人工检查得到的正确率达到95.70%。

3. 六套系统实测：

记得多、改得少，都可能掩盖问题

研究评测了 Mem0、Mem0-Graph、Memobase、MemOS、Supermemory 和 Zep 六套记忆系统，并在两种上下文规模下分别测试。

为统一评测条件，更新任务检索前 10 条相关记忆进行核验，问答任务检索前 20 条记忆，并统一使用 GPT-4o 生成答案。以下数值均来自论文主实验设置；Zep 因其官方接口无法获取会话级的记忆提取记录，未报告记忆提取指标。

表 1：六套系统在记忆提取、更新和问答任务上的结果。将多个指标放在一起，才能区分信息覆盖、内容正确性与遗漏问题。（论文表 3）

发现一：记下了更多内容，不代表记忆更可靠

在 Medium 上，Mem0 和 Mem0-Graph 的记忆召回率分别为42.91% 和 43.28%，Memobase 为14.55%。也就是说，相当一部分应该被记住的信息，在提取阶段就没有被完整保留下来。

上下文扩展到 Long 后，三者的召回率进一步降至3.23%、2.24% 和 6.18%。核心记忆没有改变，仅仅增加无关对话，就足以让部分系统漏掉绝大多数目标信息。

但另一端也有难题。MemOS 在 Long 上的召回率达到81.90%，Supermemory 达到53.02%；二者覆盖了更多目标记忆，同时也暴露出干扰过滤不足的问题。

HaluMem 用虚假记忆抵抗能力（False Memory Resistance，FMR）衡量系统能否忽略那些由助手提及、却未经用户确认的干扰记忆。该指标越高越好。在 Long 上，MemOS 和 Supermemory 的 FMR 分别为28.85% 和 36.86%。

这意味着，扩大信息覆盖并没有自动带来更强的真假辨别能力。

可靠记忆需要同时做到两件事：该记的不能漏，不该信的不能存。单看召回率或记忆条数，都容易忽略另一侧的代价。

发现二：更新幻觉率不到 1.2%，为什么仍然不可靠？

如果只看更新幻觉率，结果似乎相当乐观：主实验中，所有系统在两个版本上的这一指标都低于 1.2%。

但把遗漏率放在旁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 Long 上，六套系统中有五套的更新遗漏率超过60%。其中，Mem0 和 Mem0-Graph 分别达到98.51% 和 98.40%，对应的正确更新率仅为1.45% 和 1.47%。MemOS 的正确更新率最高，为65.25%，但仍遗漏了约三分之一的目标更新。

为什么「很少改错」会和「大量漏改」同时出现？

因为更新幻觉率衡量的是目标更新中发生错误更新的比例。当大量更新根本没有完成时，错误更新的比例也可能很低。 仅凭这一项数值，无法判断系统是否真正掌握了记忆更新。

而且，更新还依赖前面的提取：如果旧事实从未被存入记忆，后续就缺少可以更新的对象。操作级评测因此揭示了一个重要关联 —— 更新不足，可能从记忆第一次写入时就已经开始。

发现三：上游记忆的问题，最终会出现在回答里

在统一问答设置下，所有受测系统的正确率均未达到70%。MemOS 在 Medium 和 Long 上分别达到67.23% 和 64.44%，为两组最高值，但距离稳定可靠仍有明显空间。

对部分系统而言，长上下文带来的下降尤其突出。Mem0 的问答正确率从53.02% 降至 28.11%，同时，问答遗漏率从27.81% 升至 54.60%。这一变化与其上游记忆召回率的大幅下降相呼应。

图 3：六套记忆系统在六类题型上的回答准确率，分别展示其在 两个评测集上的表现。不同题型用于考察系统在不同记忆使用场景下的回答能力，以及长上下文对各类能力的影响。（论文图 5）

不同题型还揭示出能力差异：多数系统在识别未知信息或错误前提时表现相对较好，但面对多跳推理、动态更新和泛化应用，仍然存在明显短板。

最终答案是整条记忆处理过程的共同产物。想改善回答，需要同时检查事实是否被记下、变化是否被更新，以及检索出的信息能否被正确使用。

论文还随机抽取 10 位用户，使用 GPT-5.4-mini 替换主实验裁判进行复评。具体分数有所变化，但记忆系统的整体排名、主要表现趋势、提取覆盖与干扰抵抗之间的取舍，以及更新遗漏严重等核心发现保持一致。

4. 从「能记住」到「记得可靠」，还缺什么？

HaluMem 带来的价值，是让记忆系统的改进方向变得更具体。

如果问题在提取，就要同时检查信息覆盖和来源可信度；如果问题在更新，就要检查新旧记忆的关联，以及应做的修改是否真正完成；如果问题出现在问答，则需要结合上游记录与检索结果继续分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项漂亮的单独指标还不够：高召回可能伴随虚假信息写入，低更新幻觉率可能伴随大量遗漏，而最终问答分数则可能遮住内部不同环节的失败。

当然，目前这项工作仍有未来可扩展的方向。当前数据围绕模拟用户的画像、事件和关系记忆展开，尚未全面覆盖工具、技能等其他记忆形态；不同系统开放的接口，也会影响内部操作的可观测程度。

但它已经提供了一种可复用的评测思路：把最终答案背后的记忆操作逐一拿出来核对，让「哪里出了错」成为可以测量的问题。

回到开头那个把新职位说错的助手。下一次，我们除了问「为什么又答错了」，还可以继续追问：这条信息最初记对了吗？升职之后改过了吗？回答时用的是哪一条记录？

当这些问题能够被逐一回答，AI 距离真正可靠的长期记忆，才有了更清楚的改进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