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六回,薛蟠过生日,得了些稀罕吃食——粉脆的鲜藕、大西瓜、新鲜鲟鱼、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暹猪。
他请了宝玉去喝酒。宝玉醉醺醺回到怡红院,刚进门,袭人正埋怨他“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话音未落,宝钗就来了。
宝钗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
宝玉客气回应:“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
接下来宝钗说了一句堪称全书最耐人寻味的话——
“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我叫他留着送给别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
这话乍一听,是宝钗自谦、懂事、不贪嘴。但你把她来怡红院的时机、频率和方式串起来看,就完全不是这个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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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假传贾政,谁的主意?
先看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宝玉是怎么被叫出去的?
茗烟跑来告诉宝玉:“老爷叫你呢。”宝玉吓得赶紧穿衣服出门,结果是薛蟠在等他。
以薛蟠那个“打死人便如没事人一般”的脑子,想得出这种主意吗?
大热天的,如果直接说是薛蟠生日请客,宝玉未必肯去——他宁可在大观园里跟姐妹们厮混。
只有一个办法能保证宝玉一定出门:搬出贾政。 因为宝玉最怕的就是父亲叫他,这个借口他不敢拒绝。
薛蟠没这个脑。那谁有?
宝钗。她不仅知道宝玉被叫走了,还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吃了什么,连那几样吃食是什么都一清二楚。
更关键的是,她掐着点,宝玉前脚进门,她后脚就到。
蘅芜苑离怡红院多远?大观园里,一个在这一头,一个在那一头,中间隔着大半个园子。
大热天的,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就能这么“巧”地赶在宝玉回来的第一时间出现?
答案只有一个:她一直在附近等消息,甚至专门安排了人盯着怡红院的动静。
袭人黛玉都蒙在鼓里担心了一整天,宝钗却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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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命小福薄”的弦外之音
再回到那句“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宝钗说这话的时候,薛蟠已经请宝玉吃了。她当着宝玉的面说“我不配吃”,意思是什么?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家那点好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碰,全留给你了。
宝玉刚吃了人家的藕,喝了人家的酒,现在又听宝钗说“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心里什么滋味?欠了薛家多大的人情?
一句话,就把一顿普通的饭,变成了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
更妙的是,宝钗用的借口是“命小福薄”。这话在贾府里,谁敢接?
宝玉要是顺着说“姐姐哪里福薄”,那是不是代表金玉良缘有望?要是说“姐姐谦虚了”,又等于默认了薛家的东西确实比贾府的好。
宝钗用一句自贬,堵住了宝玉所有的回应空间。他只能感激,只能承情,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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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晴雯的一句话,道破了所有
宝钗这次“精准到访”,最终惹恼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晴雯和碧痕拌了嘴,正没好气,忽见宝钗又来了。她直接当着丫头们抱怨出声:
“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别以为只是一句抱怨,这句话的信息量可不小。
“有事没事”—— 说明宝钗来怡红院不需要理由,想来就来。
“跑了来坐着”—— 说明她来了就坐着不走。
“三更半夜”—— 说明她来的时间往往很晚。
后来黛玉也来了,叩门时晴雯正在气头上,没听出是黛玉的声音,把火全撒了出去,害黛玉在门外哭了一场。
一个丫鬟随口一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位姑娘,这在大观园里是极其罕见的事。
但晴雯的愤怒不是无缘无故的,宝钗频繁到访怡红院,已经到了让怡红院的丫鬟们忍无可忍的地步。
毫无悬念,宝钗是全书串门最勤的人,“不是在串门,就是在串门的路上”。
而怡红院,是她去得最多的地方。清早去、中午去、晚上去。
第三十六回,大中午天气暑热,各处人都在午睡,宝钗偏偏跑到怡红院找宝玉“谈讲,以解午倦”。
宝玉在睡觉,她就坐在床边绣肚兜——这画面,哪个闺阁小姐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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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嘴上说“远着宝玉”,身子比谁都诚实
宝钗因薛姨妈说过金玉良缘之故,她表示自己要“远着宝玉”。可事实呢?
贾宝玉从不去蘅芜苑找她,从来都是宝钗跑到怡红院来找宝玉。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穿过大半个园子去一个公子哥的住处坐着,这在当时是什么概念?
宝钗的“远着宝玉”,跟她说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一样,嘴上永远在退,身子永远在进。
她说自己不配吃薛家的好东西,可天天跑到怡红院来吃怡红院的茶。她说自己远着宝玉,可怡红院的丫鬟们被她烦得半夜睡不着觉。
这就是宝钗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她从来不把话说破,但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你挑不出她的错,因为她的每句话都是“好意”,每个举动都可以解释成“串门”“聊天”“关心”。
可当你把这些“好意”拼在一起,看到的却是一个步步为营、精于算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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