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一桶油,结果他们把我整哭了
我姓王,河南人,在非洲待了六年。地点是坦桑尼亚,一个叫姆万扎的小城,靠着维多利亚湖。我在那开了个小木材加工厂,雇了二十来个当地员工,黑人兄弟,高的高矮的矮,有胖有瘦,可干起活来都不含糊。厂长是我,会计是我,翻译也是我。说是翻译,其实就是手比划加几个斯瓦希里语单词,连蒙带猜,日子久了,也能说个大概。
在非洲过中秋,不是头一回了。头两年还矫情,买个月饼,对着手机视频跟家里干杯,后来月饼贵得离谱,就不买了。去年中秋,我一咬牙,去镇上买了二十多桶食用油,打算给员工一人发一桶。也不是啥值钱东西,一桶五升的葵花籽油,在咱们那卖五六十块,在非洲得卖到一百多人民币,普通人舍不得天天吃,多半是逢年过节才买。我想着,大家跟着我干了一年,发点实用的,比啥都强。
发油那天是中秋前一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把油码在仓库门口,一人一桶,排着队领。工人们来了,一看是油,眼睛都亮了。有个叫姆巴的,四十来岁,平时话不多,干活最踏实,抱着油桶看了半天,用斯瓦希里语说了句啥,旁边人就笑。我问翻译,他说啥。翻译说,他说这油够他家吃两个月了。
我挺高兴,觉得这礼送对了。发完了,我说中秋节快乐,明天放假一天,大家在家好好过。他们不知道啥是中秋,但知道放假,就拍手。我也没多解释,解释了他们也不懂。月亮是圆的,咱们吃月饼,他们没月饼,可油是圆的,桶是圆的,也算应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厂里。宿舍旁边有棵芒果树,我坐在树底下,开了瓶啤酒,对着月亮。月亮真大,真圆,挂在天上,跟老家的一模一样。我想起我妈做的芝麻月饼,想起小时候我爸把月饼切成六块,一人一块,他跟我妈各吃半块,剩下的留给我们。那会儿嫌甜,不爱吃,现在想吃,吃不上了。我妈前年走的,我爸跟着我弟在郑州,今年中秋又是我一个人。
啤酒喝了半瓶,有点上头。我掏出手机,翻到家人的微信群,发了个消息:中秋快乐,我这边挺好。没一会儿,我弟回了个视频,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跟他招招手,他冲我笑了笑,说你吃月饼没。我说没吃,非洲没月饼。他说那你吃啥。我说喝啤酒。他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大概是说啤酒也行。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六年了,六个中秋,没一个在家过的。头两年还想着回去,后来厂子走不开,再后来就懒得折腾了。人这东西,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月亮底下一个人喝酒。
第二天中秋,厂里放假。我没起太早,快九点才出屋。一开门,愣住了。
姆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工人,有的端着盘子,有的拎着锅,有的抱着个塑料袋。姆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啥。我听不懂,他指了指盘子,又指了指我。我探头一看,盘子里是炖鸡,黄澄澄的,浇着酱汁。锅里是抓饭,米饭掺着胡萝卜和葡萄干,热腾腾的。塑料袋里是炸的甜甜圈,撒着糖霜。
我整个人愣在那,半天没动。姆巴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懂了。他说,老板,一起吃饭。中秋快乐。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眨眼,可没用,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姆巴看见了,慌了,以为自己做错了啥,赶紧过来拍我肩膀,嘴里叽里咕噜地解释。我摆摆手,抹了把脸,说没事,没事,就是高兴。
他们把东西摆在我宿舍门口那张破桌子上,盘子摆开,锅端过来,塑料袋解开。姆巴的女人也来了,裹着花布头巾,抱着个孩子,冲我笑。他们围坐一圈,我坐中间。姆巴给我盛了一盘抓饭,又夹了块鸡腿放上去。他说,老板,你发我们油,我们请你吃饭。你一个人,我们陪你。
我端着盘子,手抖得差点洒了。我想起我发油那天,他们领油时高兴的样子。我想起姆巴说这油够他家吃两个月了。我想起这六年,我给他们发工资,他们给我干活,我以为这就够了。可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发了油,就是把他们当朋友,当兄弟,那他们就得请我吃饭,不能让我一个人过中秋。
那顿饭吃得我眼泪拌饭。姆巴的女人做了个当地菜,叫乌伽黎,是玉米面糊糊,掰一块蘸着鸡汤吃。我吃不惯,可还是吃了两块。姆巴看我吃,就笑,说老板你啥都吃,好。我说我啥都吃,你做的我也吃。他就又给我夹。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叫约瑟夫,才二十出头,端着盘子说,老板,你家人不在,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我听了,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躲,就让它流。
吃了饭,姆巴说还有东西。他让约瑟夫跑回去,拿了个布包来。打开,是一块木头雕的狮子,不大,巴掌大小,粗糙得很,可能看出来是狮子。姆巴说,这是他自己雕的,雕了三天。他知道我是中国人,属狮子?他不太确定,就雕了个狮子,说狮子是老大,老板是老大。我接过来,木头还带着手心温度。我攥着那个木头狮子,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他们没走。姆巴的女人帮我收拾屋子,把盘子碗洗了,地扫了,连我堆在墙角那堆脏衣服都抱去洗了。我想拦,姆巴说,老板,你给我们发工资,我们给你干活,今天你休息。我说今天是你们假期。他说假期也是兄弟。我说不过他们,就坐在芒果树底下,看着他们忙。约瑟夫坐在我旁边,指着月亮,说老板,月亮在你们中国是圆的,在坦桑尼亚也是圆的。我说对,一样圆。他说那你以后想家,就看月亮。我说好。他说我也想家,我家在姆万扎乡下,走路要走一天。我说那你常回去看看。他说嗯,等发了工资就回去。
那天晚上,工人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芒果树底下。月亮还在,比昨晚还圆。我手里攥着那个木头狮子,狮子雕得真丑,可我觉得比啥都金贵。我想起刚到非洲那年,语言不通,吃不惯,天天想回家。我想起第一年中秋,我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不敢出声,怕隔壁的工人听见。我想起后来习惯了,不哭了,可心里还是空的。可今年,空了六年的心,被一桶油、一顿饭、一个木头狮子填满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个语音。我说爸,今年中秋,我跟朋友一起过的,吃的炖鸡,还有抓饭,挺热闹的。我爸回了个语音,说你朋友是哪的。我说非洲的,黑皮肤的,对我可好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出门在外,有人对你好,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看着月亮,笑了。月亮底下,姆万扎的夜安安静静的,湖面上映着月光,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我坐在芒果树底下,手里攥着个丑狮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一桶油,结果他们把我整哭了。可那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是那种你一个人在外头飘了六年,突然有人把你当家人,你绷不住了的那种哭。那桶油没多少钱,可姆巴他们回我的那顿饭,那个木头狮子,那句老板你家人不在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值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后来把那木头狮子带回了国,放在我爸的电视柜上。我爸问这是啥。我说是非洲朋友送的。他说还挺像狮子。我说是,虽然丑,可金贵。我爸说金贵在哪。我说金贵在,那年中秋,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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