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保洁4年,奉劝所有50岁往上的女人,老伴说要分房睡,你别急着答应,我邻居李姐分床3年,她老伴把门反锁,天天抹泪,后悔都来不及
我做保洁这4年,市里大大小小的小区都进去过,谁家啥样,进门换个鞋套的工夫就能看个七八分。我今年53,姓周,叫周桂芬,老家是下面县城的,2019年秋天来的市里,先在饭店后厨择菜,后来腰不行了,站不住,就跟着同乡的姐妹干起了保洁。一干就是4年。
我说句实在话,这4年我进的屋,比我一辈子进过的都多。有的家里干净得跟样板间似的,可你进去就觉得冷,沙发上连个坐过的坑都没有;有的家里乱得下不去脚,可人家老两口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斗嘴,你听着心里热乎。
我今天要说的这个人,是我现在的邻居,李姐,李秀英,今年56,比我大3岁,住我对门。我们俩都是租的房子,这栋楼是城中村里的老楼,一共6层,没电梯,我们都在4楼。楼道里黑,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进楼门就能闻见一股潮味。我租的是401,她租的是402,中间就隔一道墙,那墙还特别薄,她家咳嗽一声我这边都听得见。
李姐这人,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染得挺黑,可发根那一截白茬子,半个月就冒出来。她爱穿一件枣红色的棉马甲,袖口磨得发亮,冬天里面套个毛衣,夏天就是短袖外面罩着。她手特别粗,指头关节大,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人。她是在一家医院做护工,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一个月4200,管一顿中午饭,没有社保,没有休息天,除非那家老太太的儿子替她一天。
她老头叫老孙,孙德发,58,以前在老家一个厂子里看大门,后来厂子黄了,就来市里,在小区里当保安。一个月3000,管住——就是物业地下室那个小屋子,8平米,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他平时不怎么上来,说是保安要值夜班,其实是嫌4楼爬着累。他抽烟,抽的是7块钱一包的“红塔山”,手指头熏得黄黄的,牙也是黄的,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看着像笑,其实眼里没什么笑意。
他们俩有一个儿子,孙磊,31了,在南方一个电子厂干活,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说是路费贵。儿媳妇我见过一次,瘦瘦的,不爱说话,抱着个孩子,那孩子2岁多,一直在哭。李姐提起孙子就抹眼睛,说想,可儿媳妇不让她去,说那边房子小,住不开。这话我信,可我也知道,儿媳妇是嫌她。
李姐跟老孙是2019年冬天分的房。那时候他们刚搬到这个楼里,租的是402,一室一厅,一个月900。那屋子我去过,不大,客厅摆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子,靠墙一个旧沙发,沙发的扶手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李姐用一块花布搭着。卧室里一张双人床,1米5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两个杯子,一个搪瓷的,一个玻璃的,玻璃的那个缺了个口。
最开始,老孙是睡客厅的沙发。他说他打呼噜,李姐神经衰弱,睡不着。这话一开始我也信,打呼噜分床的老两口多了去了。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老孙睡沙发睡了没两个月,就搬去物业地下室了。再后来,他连上来吃饭都不上来了,李姐做了饭,给他打电话,他说在下面吃过了。李姐就一个人坐在那个折叠桌前,对着一个菜,一碗饭,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也不看,就是听个响。
我为什么说“你别急着答应”?因为我亲眼看着李姐这3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一开始也是觉得,分就分呗,反正这么多年了,他那个人睡觉不老实,翻身打滚,还磨牙,分开了我倒睡个安稳觉。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楼道里,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阳台那边走,我说“李姐,老孙呢”,她说“搬下面去了,清净”。她说“清净”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可后来,那笑就没了。
那是分床第一年的腊月,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特别冷,楼道里的水管都冻了,我下去提水,上来的时候看见李姐站在402门口,门开着一半,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嘴。我问她咋了,她没说话,就是把门推开了让我看。
客厅里,那张折叠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炖豆腐,还有一碗米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沙发上放着老孙的一件棉袄,叠得好好的。李姐说,她今天下午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块豆腐,3块2,又买了一小把蒜苗,1块5,想着老孙爱吃豆腐,叫他上来吃顿饭。她给他打电话,他说“行,我一会儿上去”。她就做了,等着。从5点半等到7点,菜凉了,她又热了一遍。7点半,她又打电话,老孙说“你先吃吧,我这边走不开”。她说“那我给你留着”。老孙说“不用留,我在下面吃了”。
李姐说,她当时就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菜,坐了一个多钟头。后来她把菜倒进了垃圾桶,碗洗了,筷子放回抽屉里。那件棉袄,她拿起来想扔,又放下了,叠好,放在沙发上。
她说:“桂芬,你说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说:“不能吧,他那个人,一个月3000,谁跟他。”
她说:“那他为啥连顿饭都不上来吃?”
我说:“可能是真忙。”
她说:“忙啥?一个看大门的,晚上10点以后就没人了,他忙啥?”
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回屋以后,隔着那道薄墙,听见李姐在那边哭。哭得不大声,就是抽抽搭搭的,一阵一阵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自己的事。
我老头走得早,2015年,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8个月。他在的时候,我们也吵,也闹,也说过“分开睡”这种话。可他就是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那张床,左边空着,我夜里醒了,手伸过去,摸到的是凉席。那种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李姐,我跟她说:“李姐,你别瞎想,老孙那个人我看着不像是那种人。你要是不放心,你就下去看看他。”
她说:“我不去,我去看他,他反倒觉得我离不开他。”
我说:“那你就这么耗着?”
她说:“耗着呗,这么多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咋的。”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分床第一年的夏天,有一天晚上,大概11点多了,我听见402那边有动静。先是李姐的声音,挺大的,说“你开门”。然后是老孙的声音,闷闷的,说“你回去吧,我这儿睡了”。李姐说“你开门,我跟你说句话”。老孙说“有啥话明天说”。李姐说“你开不开”。老孙没说话。然后我就听见李姐拍门,拍了好几下,一边拍一边说“孙德发,你开门,你凭啥反锁门”。
我这才知道,老孙把物业地下室那个屋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李姐拍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后来不拍了,我听见她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特别慢。到了4楼,她没进屋,就站在楼道里。我开门出去,看见她站在402门口,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马甲,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也不跺脚,就那么站着。
我说:“李姐,进来坐坐?”
她说:“桂芬,你说他凭啥反锁门?”
我说:“可能是真睡了,怕人打扰。”
她说:“我是他老婆,我打扰他啥了?”
我把她拉进我屋里,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那个杯子,手一直在抖。她说:“桂芬,我今天晚上下班回来,路过下面,看见他那个屋的灯亮着,我就想下去跟他说句话。我敲了门,他问谁,我说是我,他说你等会儿。我等了半天,他不开。我又敲,他说你回去吧。我说你开门。他就把灯关了。”
她说:“他把灯关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个杯子,杯子里是热水,冒着气,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模模糊糊的。
我说:“李姐,你们是不是有啥误会?”
她说:“没有。他就是不想见我。”
那天晚上,李姐在我屋里坐到快1点。她说了很多,说她跟老孙年轻的时候,老孙追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她们村骑到她们乡,骑了20多里地,就为了给她送一兜子苹果。说她生孙磊那年,老孙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说“咱再也不生了”。说他们刚来市里那会儿,租的是地下室,比老孙现在那个屋还小,两个人挤在一张1米2的床上,翻身都得一块翻,可那时候老孙天天搂着她睡,说“有你在,哪儿都是家”。
她说:“桂芬,你说人咋变成这样了?”
我说:“人没变,是日子变了。”
她说:“日子咋变了?”
我说:“日子把你们俩分开了。”
她不说话了。
那是分床第一年的事。后来第二年,第三年,事情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老孙开始不接李姐的电话。李姐给他打,响两声就挂,再打,就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李姐去下面找他,他那个屋的门永远关着,敲半天,他才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说“啥事”。李姐说“给你送点饺子”,他说“放门口吧”。李姐说“你趁热吃”,他说“知道了”。然后门就关了。
李姐把饺子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下去看,那碗饺子还在那儿,一动没动,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阳台上。那天太阳挺好,她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一边拍一边说。她说:“桂芬,你说那饺子他吃了没有?”
我说:“可能吃了,把碗放那儿忘了收。”
她说:“那碗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青花的,就剩那一个了。”
我说:“那你拿上来洗洗。”
她说:“我不拿。我就放那儿,我看他啥时候给我送上来。”
那碗饺子在门口放了3天。第4天,碗不见了。李姐高兴了一上午,跟我说“他拿上去了”。可中午的时候,她下去倒垃圾,看见那个青花碗在垃圾桶里,碗里还有两个饺子,已经馊了,长了一层白毛。
李姐把那个碗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拿上楼,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她一边冲一边哭,哭得呜呜的,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我过去看她,她蹲在厨房的水池子底下,手里攥着那个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说:“李姐,你别这样。”
她说:“桂芬,他宁可把碗扔了,也不愿意给我送上来。”
我说:“可能他没看见。”
她说:“他看见了。他天天从那儿过。他就是不想见我。”
那是第二年冬天的事。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事情就更不像话了。李姐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她白天在医院伺候那个老太太,晚上回来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也不看,就是坐着。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墙听见她在那边走来走去,拖鞋在地上蹭,蹭过来,蹭过去。
她的脸开始黄,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她那件枣红色的棉马甲,以前穿着正好,后来就晃荡了,里面空了一大块。她跟我说,她瘦了12斤。我说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就是吃不下去。
有一天,她在楼道里拦住我,跟我说:“桂芬,我想好了,我要跟他离婚。”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他不就是不想见我嘛,我成全他。”
我说:“你跟他说了吗?”
她说:“还没说。我想先跟你说。”
我说:“李姐,你别冲动。”
她说:“我不冲动。我想了一年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为啥这么对我。我哪儿对不起他了?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看大门那点钱不够花,我把我做护工的钱拿出来交房租,交水电,他连句好话都没有。他凭啥这么对我?”
我说:“你问过他吗?”
她说:“问过。他就说‘没啥’,‘你想多了’。我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我说:“那你就这么离了?”
她说:“不离咋办?我总不能一辈子对着一个不跟我说话的人。”
我说:“那你离了去哪儿?”
她说:“回老家。老家的房子还在,虽然破了点,收拾收拾能住。”
我说:“孙磊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不打算告诉他。他知道了也没用,他管不了他爸。”
那天晚上,李姐没回402,就在我屋里睡的。她睡我那张床的左边,我睡右边,就像我老头刚走那会儿,我一个人睡,左边空着。她躺下以后,翻了好几个身,后来不动了,我以为她睡了,结果她忽然说:“桂芬,你说他要是不想跟我过了,他为啥不早说?”
我说:“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他不知道啥?”
我说:“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啥。”
她说:“那他想要啥?”
我说:“可能他也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过了半天,我听见她打呼了,轻轻的,一抽一抽的,像是哭累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洗了脸,把头发扎起来,跟我说:“桂芬,你陪我下去一趟。”
我说:“下去干啥?”
她说:“我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陪她下去。物业地下室在1号楼的地下,从楼梯口下去,一股霉味,墙上湿漉漉的,灯是那种声控的,走一步亮一下,走两步就灭。老孙那个屋在最里面,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用圆珠笔写着“闲人免进”。
李姐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她又敲,敲了三下。里面说:“谁?”
李姐说:“我。”
里面不说话了。李姐说:“孙德发,你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里面还是不说话。李姐说:“你要是不开,我就在这儿站着,站到你开为止。”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门开了。老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姐一眼,说:“啥事?”
李姐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老孙说:“你说。”
李姐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老孙愣了一下,说:“没有。”
李姐说:“那你为啥这么对我?”
老孙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楼道里散开。他说:“秀英,你别问了。”
李姐说:“我为啥不能问?我是你老婆。”
老孙说:“就是因为你是老婆,我才不跟你说。”
李姐说:“你啥意思?”
老孙说:“没啥意思。你回去吧,这儿潮,你腰不好。”
李姐说:“孙德发,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不走。”
老孙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说:“秀英,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没外头有人。我就是……不想过了。”
李姐说:“不想过了?啥叫不想过了?”
老孙说:“就是不想过了。这么多年了,我累。你也累。咱俩在一块儿,就是互相熬。分开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都清净。”
李姐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老孙说:“我怕你闹。”
李姐说:“我不闹。我跟你过了30年,我啥时候闹过?”
老孙说:“你没闹过。可你也没让我消停过。”
李姐说:“我咋没让你消停了?”
老孙说:“你天天问我吃啥,喝啥,穿啥,冷不冷,热不热。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烦。我就想一个人待着,没人管我。你明白吗?”
李姐站在那儿,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李姐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她说:“孙德发,我伺候你30年,到头来你嫌我烦?”
老孙说:“我没嫌你烦。我就是……累了。”
李姐说:“那你当初为啥娶我?”
老孙说:“当初是当初。”
李姐说:“当初你骑20里地给我送苹果,那也是当初?”
老孙没说话。他把门关上了。关得不重,就是轻轻地,咔嗒一声。
李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拉她,她不走。后来她自己转身,一步一步上楼。到了4楼,她没进402,进了我401。她坐在我那张折叠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楼跟楼之间,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
她说:“桂芬,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他说他累了。”
我说:“嗯。”
她说:“他说他不想过了。”
我说:“嗯。”
她说:“那我呢?”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后来李姐没离成婚。她回了一趟老家,待了半个月,又回来了。她说老家那个房子漏雨,修修得花好几千,她拿不出来。她说孙磊给她打电话,说“妈你别折腾了,我爸就那样,你忍忍就过去了”。她说她忍了30年,再忍忍也没啥。
可我知道,她忍不了了。
她还是每天去医院伺候那个老太太,还是每天回来做饭,一个人吃。老孙还是在地下室那个屋里,还是天天锁着门。他们俩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孙低着头走过去,李姐也不看他。两个人就跟不认识一样。
今年开春,有一天晚上,李姐敲我的门。我开门一看,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白酒,还有一包花生米。她说:“桂芬,你陪我喝点。”
我说:“你咋了?”
她说:“没咋。就是想喝。”
我们俩坐在我那张折叠桌前,一人一个杯子,把酒倒上。她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这玩意儿有啥好喝的。”我说:“不好喝你还喝。”她说:“不好喝也得喝,喝了能睡着。”
她喝了半杯,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了。她说:“桂芬,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你说。”
她说:“我前两天,去医院检查了。大夫说我乳腺上有个东西,得做手术。”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我说:“啥东西?良性恶性?”
她说:“不知道。得切下来化验。”
我说:“老孙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说:“你咋不告诉他?”
她说:“告诉他干啥?他连饺子都不吃,还能管我这个?”
我说:“那你做手术谁签字?”
她说:“我自己签。我打听过了,能自己签。”
我说:“李姐,你别这样。你告诉他,他不能不管你。”
她说:“桂芬,你不懂。我跟他过了30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要是知道我病了,他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他会躲得更远。”
我说:“那孙磊呢?”
她说:“孙磊更不能说。他在外头打工,不容易。说了他也回不来,还着急。”
那天晚上,李姐把那半杯酒喝完了,花生米没吃几颗。她走的时候,扶着墙,脚步有点晃。我送她到402门口,她开门进去,没开灯,就那么黑着。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在里面咳嗽,咳了好几下,然后就没声了。
那件事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搁着。我白天去干活,擦着人家家里的桌子,脑子里想的是李姐。我想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等着那个结果。我想她要是真得了那个病,老孙会不会管她。我想她要是不在了,老孙会不会后悔。
后来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李姐跟我说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桂芬,我命大。”
我说:“你告诉老孙了吗?”
她说:“没有。没啥好说的。”
我说:“那你以后咋办?”
她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我说:“你就这么耗着?”
她说:“耗着呗。耗到哪天算哪天。”
我说:“李姐,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说:“后悔啥?”
我说:“后悔当初答应他分床。”
她没说话。她站在402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牌子上写着“402”,字都磨得看不清了。她看着那个牌子,看了半天,说:“桂芬,我那时候要是没答应,你说他会不会就不这样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有时候想,他可能就是那阵子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我要是不答应,还跟他挤在那张床上,他翻他的身,我睡我的觉,日子还是日子。可我答应了。我把他推开了。他就越走越远,走到现在,我叫都叫不回来了。”
她说:“桂芬,你说人跟人之间,是不是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就退两步。你退两步,他就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左边空着。我想起我老头走的那年,他在医院里,最后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你以后一个人,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我说“你别胡说,你好了咱就回家”。他说“回不去了”。他说“你记住,人这辈子,能有个伴儿,是福气。没了,也得过”。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做保洁这4年,见过太多老两口。有的天天吵,吵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可人家吵完了,还在一块儿吃饭,还睡一张床。有的从来不吵,客客气气的,各过各的,跟合租的似的。我以前觉得,不吵挺好的,清净。可我现在知道了,不吵的,才是真完了。
李姐跟老孙,现在就属于那种不吵的。他们俩在楼道里碰见,连话都不说。老孙还是在地下室,李姐还是在402。他们还是夫妻,可谁看谁都不像。
上个月,李姐跟我说,她想搬走。她说她在城西找了个活,也是护工,工资高一点,管住。她说她不想在这儿待了,天天看见那个地下室的门,心里堵得慌。
我说:“那你跟老孙说了吗?”
她说:“说了。他说‘随你’。”
我说:“他没留你?”
她说:“没留。他就说了两个字,‘随你’。”
我说:“那你啥时候搬?”
她说:“下个月。等那边收拾好了就搬。”
我说:“搬走了还回来吗?”
她说:“不回来了。这地方,没啥好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楼道里,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在封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锅碗瓢盆,还有那个青花碗。她把那个碗用报纸包了好几层,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一件旧毛衣。
我说:“那个碗你还留着?”
她说:“留着。这是我妈给我的,就剩这一个了。”
我说:“你搬走了,老孙咋办?”
她说:“他咋办都行。他一个人过了3年了,早就习惯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一个人过了3年了。我也习惯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我李姐多可怜。我是想跟那些50岁往上的姐妹说一句:老伴要是跟你说分房睡,你别急着答应。
你别觉得,分就分呗,反正这么多年了,他那个人睡觉不老实,打呼噜,磨牙,翻来覆去的,分开了你倒睡个安稳觉。你别觉得,分开了还是夫妻,还在一个屋檐下,还能一块儿吃饭,一块儿说话。你别觉得,他就是想清静清静,过两天就好了。
我告诉你,不是那么回事。
床这个东西,看着就是睡觉用的,可它不是。它是两口子最后那点热乎气。你睡在一张床上,他的脚凉,你的脚热,你贴着他,他贴着你,半夜醒了,听见他打呼,你嫌烦,可你心里踏实。你要是分开了,各睡各的,一开始是清净,后来就是冷清,再后来,就是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李姐跟老孙,分了3年,从一张床,分到一个屋,分到一个地下室,分到一个反锁的门。他们的日子,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是一点一点,一步一步,退到今天的。
李姐退了一步,老孙退了两步。李姐退了两步,老孙退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后悔了。她跟我说,她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老孙跟她说“我打呼噜,怕吵你,我去沙发上睡”,她说“行”。
她说,她那时候要是说一句“打呼噜就打呼噜,这么多年我都听惯了,你不在我旁边,我睡不着”,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可这话,她没说。她说了“行”。
就这一个字,3年。
现在李姐要搬走了。她说她走那天,不告诉老孙。她说她就把钥匙放在桌上,门带上,就行了。她说她不想跟他说再见。
我说:“那你以后还见他吗?”
她说:“见啥?他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了。”
我说:“那你们俩就这么完了?”
她说:“不完还能咋的?都这样了。”
我说:“那孙磊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他不用知道。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
我说:“李姐,你心里还有他吗?”
她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封好的纸箱子,看了半天,说:“桂芬,你说啥叫有,啥叫没有?我跟他过了30年,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他爹他妈,跟他从老家到市里,搬了4次家,租了5个房子。你说我心里有没有他?可他有我吗?他把我关在门外头,他把我给他的饺子扔垃圾桶里,他跟我说他累了,他不想过了。他心里有我吗?”
我说:“那你恨他吗?”
她说:“不恨。恨不起来。就是……心凉了。”
她把那个纸箱子搬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桂芬,我走了以后,你要是碰见他,你别跟他说我搬哪儿去了。”
我说:“行。”
她说:“他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
我说:“行。”
她说:“他要是……不问,就算了。”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说:“桂芬,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年,也就你听我说说。”
我看着她走进402,关上门。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那件枣红色的棉马甲,晃晃荡荡的。
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折叠桌前,看着窗外。窗外那两栋楼之间,还是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我想起李姐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人跟人之间,是不是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就退两步。你退两步,他就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可我知道,她跟老孙,就是这么散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教育谁。我自己也是一屁股烂账,我老头走的时候,我也没好好跟他说话,我也嫌他这嫌他那。现在想跟他说,没人听了。
我就是想跟那些50岁往上的姐妹说一句:老伴要是跟你说分房睡,你别急着答应。你先问问他,为啥。他要是说打呼噜,你就说我不怕。他要是说睡不着,你就说咱俩说说话。他要是说想清静,你就说清静啥,咱俩都清静半辈子了,还清静啥。
你别答应。你一答应,他就觉得你不在乎。你一答应,他就觉得你也不想跟他过了。你一答应,他就越走越远,走到你叫都叫不回来。
李姐还有几天就搬走了。她那个纸箱子,还放在墙角,上面压着一件旧毛衣。老孙还在下面那个地下室里,天天锁着门。他们俩,一个在4楼,一个在地下,中间隔着4层楼,隔着3年,隔着30年。
我也不知道,李姐搬走以后,老孙会不会去找她。我也不知道,他们俩这辈子,还能不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吃一顿饭。
我只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真的关上了。
你要是问我,李姐后悔吗?我告诉你,她后悔。可她后悔的不是分床,她后悔的是,那天晚上,她说了“行”。
你要是问我,老孙后悔吗?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可能也后悔,也可能不后悔。他可能就是想一个人待着,谁也别管他。他可能也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啥。
你要是问我,这事儿怪谁?我说不上来。李姐说她没错,她伺候老孙30年,她哪儿错了?老孙说他也没错,他就是累了,他就是想清静,他哪儿错了?
可这个家,就是这么散的。
你要是问我,那到底该咋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做保洁的,我擦了4年别人家的桌子,我擦了4年别人家的地。我擦得干净,可我擦不干净人心里那点东西。
我只能跟你说一句:老伴说要分房睡,你别急着答应。
你答应之前,先想想李姐。她分了3年,她老头把门反锁,她天天抹泪。她现在要搬走了,她那个青花碗,她用报纸包了好几层,放在纸箱子最底下。
她说那是她妈给她的,就剩那一个了。
她说她搬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说这地方,没啥好回来的。
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想回来的。她就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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