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次仁,今年五十三岁,西藏日喀则人。我阿爸是农奴,我阿妈是农奴,我爷爷也是。我们一家三代,都是领主家的“会说话的牲口”。我从八岁开始干活,到四十一岁,被铁链拴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里,我没有穿过一双鞋,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我睡在牛棚里,跟牛挤在一起,地上铺一层干草,身上盖一件破羊皮。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抱着牛肚子取暖。夏天热得喘不上气,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我看着星星,想,星星有那么多,我什么时候能像星星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铁链是领主锁的。八岁那年,我偷吃了一块糌粑,被领主发现了。他让人把我按在地上,拿一根铁链套在我脖子上,另一头钉在牛棚的柱子上。他说,你生是领主的牲口,死是领主的鬼。这条链子,你就拴着吧。铁链很重,有十来斤,套在脖子上,走哪儿拖到哪儿。链子磨着脖子,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了,又结了痂。后来脖子上长了一圈厚厚的茧子,硬邦邦的,像牛的脖子。我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看见那根链子,从我的脖子上垂下来,拖在地上,拖着土,拖着草,拖着我整个人生。
链子不长,大概两米。两米之内,我能站,能坐,能躺,能挪。两米之外,是领主的院子,是他的马,是他的狗,是他家的人。我够不着,也不敢够。我每天的工作,是给领主家背水、劈柴、扫院子、喂马、倒粪。链子拴着我,我就不能去远处。领主说,你不用去远处,远处不是你的。你的地方,就这两米。两米,是我的世界。我在这两米里,活了一年又一年。
我十五岁那年,阿爸死了。阿爸也是农奴,也是被链子拴着的。他拴了四十年,链子比我的还粗。他死的时候,脖子上的茧子裂开了,流了脓,发烧,烧了三天,死了。领主让人把他拖出去,扔在山沟里。我跟领主说,我想去看看阿爸。领主说,你拴着呢,看什么看。我就没去。我在牛棚里,对着那根链子,磕了三个头。那是给阿爸磕的。
阿妈在我二十岁那年走了。她是累死的。一辈子生过五个孩子,活了三个,剩下两个都没活过一岁。她死的时候,我拴在牛棚里,她躺在院子里的草棚下。我喊她,她听不见。我想过去,链子拽着我,我过不去。她咽气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嘴张着,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攥着链子,使劲拽,拽得手上的皮都破了。链子没断。她走了以后,领主把她扔在山沟里,跟阿爸扔在一个地方。我连他们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三十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有跟我一样的农奴,拴着的,没拴着的。有领主的亲戚,穿着绸缎,骑着马,来院子里喝酒。有喇嘛,来念经,说人这辈子受苦,是上辈子造的孽。我听了,想,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拴着。我没问。问了也没用。有解放军,远远地从山那边过,听说把领主家的兵打跑了。我没见过。我只听说过。听说他们不拴人。我不信。这世上,哪有不拴人的地方。
一九五九年,我四十一岁。那年春天,领主跑了。跟着他的人也跑了。院子里空了。只剩下我们这些拴着的农奴,还有牛,还有马,还有那根链子。链子还钉在柱子上,我还拴着。我不知道领主跑了意味着什么。我以为他还会回来。他回来,还得给我饭吃,还得让我干活。我等了三天。没人来。等了五天。还是没人来。到了第七天,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他们进了院子,看见我,愣住了。他们看见我脖子上的链子,看见链子上的锈,看见我脖子上的茧子。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一个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了看链子,又看了看我。他说,老乡,你拴了多久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叫什么。我说,次仁。他说,次仁,你自由了。
我听不懂“自由”是什么意思。他一刀砍断了链子。铁链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泥地里。我脖子一轻,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三十三年了,那根链子一直坠着我,坠着我的头,坠着我的脖子,坠着我的身子。链子断了,我反而站不稳了。我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那个人说,你走走看。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没有链子拽着。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我走了三步,四步,五步。走到院子里。走到院子中间。我站在那儿,看着天。天很大。我从来没觉得天这么大过。我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东南西北,都是空的。没有链子,没有柱子,没有墙。我忽然觉得害怕。我蹲下来,抱着头。那个人走过来,说,次仁,你怎么了。我说,我害怕。他说,怕什么。我说,怕没地方去。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说,我不知道去哪儿。他说,那你先摸摸你的脖子。
我抬起手,摸我的脖子。三十三年了,我从来没摸过自己的脖子。我的手摸到那圈茧子,厚厚的,硬邦邦的,像摸一块树皮。我顺着茧子摸了一圈,摸到链子磨出的沟,摸到那些旧伤疤,摸到新长出来的嫩肉。我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蹲在院子里,摸着脖子,哭出了声。那个人蹲在我旁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哭了很久。哭完了,我站起来,又摸了一下脖子。这回,脖子上什么都没有。链子没了。茧子还在,但链子没了。我摸一下,又摸一下。我摸着我的脖子,觉得它是我自己的。它长在我身上,不是长在链子上。我活了四十一年,头一回觉得,我的脖子是我的。
后来我分到了地,分到了房子,分到了牛羊。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问我,阿爸,你脖子上那圈印子是什么。我说,是链子磨的。他说,什么链子。我说,以前拴我的链子。他说,谁拴你。我说,领主。他说,领主是谁。我说,以前管我们的人。他说,现在呢。我说,现在没人管我们了。他说,那你自由了。我说,嗯,自由了。他说,自由是什么。我想了想,说,自由就是,你想摸脖子的时候,可以摸。想不摸的时候,可以不摸。他说,这算什么自由。我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我五十三了。脖子上的茧子还在,但淡了。我每天早起,去地里干活,回来喂牛,喂羊,吃饭,睡觉。我睡在床上,不是牛棚。盖着被子,不是羊皮。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摸一下脖子。摸到了,就笑一下。然后翻个身,接着睡。我媳妇说我,你这个人,睡觉老摸脖子。我说,习惯了。她说,摸什么。我说,摸摸它还在不在。她说,它当然在。我说,那就好。她说,你这个怪人。我说,我不怪。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链子没了。确认了,就能睡了。她不懂。但她不说我了。她翻个身,睡了。我摸一下脖子,也睡了。日子就这么过。不拴着了。想走就走,想坐就坐,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没人打。没人骂。这就是自由。自由就是,脖子上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想摸的时候,摸一把。想哭的时候,哭一场。哭完了,擦擦脸,接着活。活到哪天算哪天。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赚了二十多年了。还想接着赚。赚到死。死了,脖子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没链子。没茧子。没记号。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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