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长江边的小城，曾决定六个王朝的生死存亡

公元1161年十一月，长江采石矶。

江面上浓雾未散，北岸的金军营帐连绵不绝，号角声隐约可闻。南岸的采石矶上，一万八千名南宋士兵却已三日无主，将官们茫然四顾，不知该听谁的命令。就在此时，一个从未带过兵的书生跳上战船，对着全军喊出了第一道命令。

他叫虞允文。金主完颜亮亲率十七万大军，正等着渡江。如果采石矶失守，临安就完了。

虞允文赢了。完颜亮在溃败后被部下杀死。南宋因此续命一百多年。

但采石矶的故事，远比这一战更漫长。它扼守长江最窄处，绝壁临江，对面便是和州的横江浦。从三国到明初，这座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城，被打过二十多次，每一次都直接决定了一个王朝的存亡。

一个地方的得失，为何能牵动整个中国的命运？

采石矶位于今安徽马鞍山，古称牛渚矶，与岳阳城陵矶、南京燕子矶并称“长江三矶”。长江在这里陡然收窄，江面不过千米上下。南岸的翠螺山绝壁临空，突兀江中，水流湍急，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北岸的和州横江浦与之隔江对峙，是江淮之间南下的必经之路。

南宋官员叶梦得说过一句话：“金人得和州，长江不可保矣。”拿下了和州，采石矶就暴露在刀锋之下。拿下了采石矶，长江就不再是防线。

所以，北方政权想要统一天下，从采石矶过江是最快捷的路。南方政权想要保住半壁江山，守住采石矶就是守住命门。这种地理上的不对称，让采石矶成了一枚棋子。棋子本身不动，但它落在谁手里，棋盘就朝谁倾斜。

第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发生在兴平二年。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长江北岸。他叫孙策，父亲孙坚死在荆州，他带着父亲的旧部投奔袁术，想借兵收复江东。袁术给了他一千多人，几十匹马，外加几百名愿意跟随的宾客。

孙策带着这点人渡了江。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牛渚营。

牛渚营是扬州刺史刘繇的粮仓和军械库。《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记载，孙策“攻刘繇牛渚营，尽得邸阁粮谷战具”。他不但拿下了这座营垒，还把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兵器全部缴获。刘繇的部将樊能、于糜等人带了一万多人来反扑，孙策回军迎战，一战俘获万余人。

拿下牛渚，孙策就有了立足的资本。他凭借牛渚的粮草和兵器武装了自己的军队，一路东进，打下曲阿，逼走刘繇，占据了整个江东。后来孙权称帝，追尊孙策为长沙桓王，但江东的基业，是从牛渚那一战开始的。

一座营垒的粮仓，奠定了一个王朝的根基。这就是采石矶的第一次亮相。

八十多年后，同样的地方，同一个逻辑，反着来了一遍。

西晋咸宁五年，晋武帝司马炎发兵二十万，分六路伐吴。安东将军王浑率一路从和州横江浦出发，主攻方向就是采石矶。与此同时，龙骧将军王濬率益州水师从成都顺江而下，楼船巨舰，连破东吴沿江要塞。

东吴在采石矶设了牛渚督，派重兵驻守。但当王浑的军队出现在横江浦时，守军才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路敌军。王浑从北岸强攻，王濬的水师从上游压下来，两面夹击。牛渚失守。东吴的长江防线从中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此后不到一个月，王濬的楼船抵达建业城下。孙皓反绑双手，拉着棺材出城投降。东吴灭亡。

牛渚一失，江东无险可守，这成了此后一千年里反复被验证的铁律。

三百年后，同样的剧本又上演了。这次的主角叫韩擒虎。

隋开皇九年正月初一，陈朝上下正在欢度元会，将士们喝得酩酊大醉。韩擒虎率五百精锐，趁夜从横江浦渡江，直扑采石。陈朝守军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缴了械。《隋书·韩擒虎传》记载得很简略：“擒率五百人宵济，袭采石，守者皆醉，擒遂取之。”

五百人，一夜之间，拿下了整个长江防线上最关键的渡口。几天后，隋军攻入建康，陈后主躲在枯井里被拖出来。南北朝两百年的分裂，结束于采石矶的一场夜袭。

又过了近四百年，同样的渡口，迎来了又一个改变历史的夜晚。

北宋开宝七年，宋太祖赵匡胤决定消灭南唐。他派曹彬为主帅，潘美为都监，率十万大军从江陵出发，沿江东下。在采石矶，宋军遇到了一道难题：长江天险，战船渡江风险太大，大军如何快速过江？

一个叫樊若水的南唐读书人提供了一个方案：在采石矶架设浮桥。他曾经在采石江面上钓鱼，用丝绳测量江面的宽度，把数据献给了宋太祖。宋军在石牌口预先造好了浮桥的组件，用竹索连缀大船，运到采石矶架设。《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十一月，浮梁成，不差尺寸。”

南唐后主李煜听到这个消息，哈哈大笑：“此儿戏耳。”浮桥？长江上架浮桥？他觉得这是个笑话。但十天之后，十万宋军就从这座浮桥上走过了长江。南唐的军队在秦淮河边被打得溃不成军，金陵城被围。李煜出降，南唐灭亡。

这是中国战争史上第一次在长江上成功架设浮桥。采石矶再一次成了统一战争的突破口。

但采石矶最传奇的一战，发生在南宋绍兴三十一年。

金主完颜亮发动了对南宋的全面进攻。他亲率十七万大军，从淮河一路南下，直逼长江。宋军淮西主将王权不战而逃，被朝廷革职。新任主将李显忠尚未到任，采石矶的一万八千名宋军群龙无首，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虞允文的文官来了。他的职务是中书舍人，任务是到采石矶“犒师”——代表朝廷慰问前线部队。他到了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糟糕得多。《宋史·虞允文传》记载得很生动：“允文至采石，见军无主帅，即召集统制张振、王琪、时俊等聚议，激励将士，迎击金军。”

一个来送慰问品的文官，当场接管了指挥权。他把散落在江边的战船重新编组，把陆军分成五队，两队守东西两岸，一队守中流，两队埋伏在港汊里。他站在战船上，对士兵们说了一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金帛、告命皆在此，待有功者。”

他拿出了朝廷的赏赐金帛和告身文书，摆明了态度：打赢了，这些都是你们的。打输了，大家一起死。

金军开始渡江。虞允文命令宋军水师迎击。宋军的“海鳅船”速度快、机动性强，在金军的渡船之间穿插冲击，用霹雳炮和火箭焚烧敌船。金军不习水战，船在江面上乱成一团。《宋史》记载了战果：“僵尸凡四千余，杀万户二人，俘千户五人及生女真五百余人。”

完颜亮在采石矶碰得头破血流，被迫移师扬州，企图从瓜洲渡江。但他的部下已经受够了他的暴虐，在采石失利之后，军心彻底散了。不久之后，完颜亮在军中被部下杀死。金军北撤，南宋转危为安。

这一战，是南宋唯一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击败金军的渡江企图。采石矶守住了一天，南宋多活了一百多年。

采石矶的最后一战，发生在元末。

至正十五年，朱元璋率军渡江，目标也是采石矶。元军在采石矶上列阵，巨舟横在江面，距离南岸有三丈多远，朱元璋的士兵根本登不了岸。

关键时刻，常遇春驾着一艘快船冲了上来。朱元璋“麾之使前”，常遇春应声挺戈，纵身一跃，跳上了采石矶的绝壁。他一登岸就左冲右突，杀散了矶上的守军，朱元璋的大军随即跟上，一举拿下了采石矶。《明史·常遇春传》用了八个字：“飞舸至，太祖麾之，应声挺戈，跃而上。”

拿下采石矶之后，朱元璋乘胜攻取了太平，在江南有了第一个稳固的根据地。几年后，他定都南京，再几年后，他北伐中原，建立了明朝。

从孙策到朱元璋，采石矶见证了六个王朝的兴亡。每一次，它的得失都直接改写了历史。

为什么是采石矶？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

答案在地形里。长江在流经安徽这一段时，发生了转折。从上游奔涌而下的江水在这里遇到了东西梁山的夹峙，江面骤然收窄。采石矶的绝壁突兀江中，水深足以泊船，岸陡足以设防。北岸的横江浦与之隔江相望，形成了天然的渡口组合。《读史方舆纪要》用一句话概括了这里的地理逻辑：“渡横江而出采石，济滁口而向金陵，则长江不为固矣。”

从横江浦渡江到采石矶，距离最短。从采石矶到南京，路程也最短。拿下采石矶，就等于打开了通往江南腹地的第一道门。这道门一旦打开，后面的防线就全部暴露了。

但地理只是条件，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人。孙策拿下牛渚，靠的是突袭和果断。王浑和王濬灭吴，靠的是两路协同。韩擒虎灭陈，靠的是对手的懈怠。曹彬架浮桥，靠的是技术。虞允文守住采石矶，靠的是一个文官在绝境中的决断。常遇春跃上采石矶，靠的是一身不要命的胆气。

同一个采石矶，有的人守住，有的人守不住。有的人攻下，有的人攻不下。地形始终在那里，但结果每次都不一样。

采石矶的绝壁还在。江风从翠螺山麓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味道。那些在矶上跳下的、在江中溺死的、在浮桥上跑过的、在战船上吼过的名字，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石头。石头记得每一次刀锋砍过的痕迹，也记得每一次江水漫过它的温度。

一座采石矶，就是一部写在长江边上的战争史。而这部战争史的每一页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天险可以依靠，但不能依赖。真正决定一个王朝生死的，从来不是那道绝壁，而是站在绝壁上面的人。

引用文献：

· 陈寿《三国志·吴书·孙策传》及裴松之注引《江表传》

· 房玄龄等《晋书·王浑传》

· 魏徵等《隋书·韩擒虎传》

·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五

· 脱脱等《宋史·虞允文传》

· 张廷玉等《明史·常遇春传》

·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九

· 祝穆《方舆胜览》卷十五

· 王存《元丰九域志》相关卷帙

· 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二十四

· 《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卷四十二

· 采石矶相关战役综合记载，马鞍山地方志

历史上的哪个人物最让你意难平？（12）

背叛者还是大忠臣？那个先降金、再投西夏的人，最后配享大宋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