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了15年“世纪洪灾”，曼谷为何还是没挡住？

9月29日，连续数日遭受暴雨和洪水侵袭后，泰国首都曼谷终于开始见到更多退水的迹象。

三天前，这座拥有800多万人口的城市刚刚经历了一个罕见时刻：曼谷全部50个区被划为洪灾影响区。

9月26日，持续暴雨导致曼谷多条运河水位告急、道路大面积积水，市长差察·西提潘将洪灾影响区从此前的3个区扩大至全市。

部分地区48小时累计降雨接近300毫米。洪水最严重时，一些道路上的车辆只剩车顶露在水面，居民不得不蹚着齐腰深的积水出行。泰国防灾减灾厅还向曼谷居民发送手机紧急警报，警告市内运河水位已达到危险水平并继续上涨。

此后，给曼谷带来持续强降雨的低压系统逐渐西移，降雨明显减弱。泰国政府29日表示，如果不再出现新的强降雨，曼谷主要积水预计还需两三天才能基本排除。不过，一些低洼社区仍泡在水中，完全恢复还要更久。

2026年9月29日，泰国曼谷，洪灾肆虐，民众涉水出行。IC Photo

泰国商会大学估算，仅9月25日至29日，洪灾造成的经济活动损失就可能达到约123亿泰铢，其中曼谷约70亿泰铢。这还没有包括房屋、汽车和农业等财产损失。

但这场洪水与15年前那场“世纪洪灾”，并不是一回事。

泰国这回面临的问题不只是雨有多大，还在于曼谷的低洼地形、运河高水位、外围来水以及整个排水系统同时承压。

不是另一场“2011”

截至29日上午，泰国仍有曼谷及29个府存在洪情，约260万人受到影响。自9月16日以来，洪灾累计波及42个府及曼谷，已造成23人死亡。曼谷市政府估计，首都约70万人受到这轮洪灾影响。

数千名居民一度前往临时避难中心。在受灾严重的邦卡皮区，洪水甚至催生出临时“水上市场”。路透社记者看到，一些商贩把塑料箱和塑料桶漂在水面上，将商品搬到店外出售，自己则站在齐膝深的水中招呼顾客。一名当地居民说，洪水来得太快，家里根本来不及储备食物。

对不少泰国人来说，2011年几乎已经成为衡量洪灾严重程度的一把尺子。

那一年，长期季风降雨叠加多场热带气旋，北部和中部大量洪水沿湄南河水系一路向南，大片农田、城镇和工业园区被淹，洪水最终逼近曼谷。

世界银行灾后评估显示，那场洪灾造成约1.43万亿泰铢损失，按当时汇率约合457亿美元。泰国汽车、电子等重要产业遭到重创，全球供应链也受到波及。

灾难过后，如何避免“下一个2011”，成了泰国治水的一道长期课题。

英拉政府随后推出总规模约3500亿泰铢的综合水资源管理计划。除了水库和蓄洪区，一个重要设想是修建大型分洪通道，让北方来水绕开曼谷和中部人口、产业密集区，更快排入泰国湾。

但这套方案没有完整落地。部分项目遭遇司法审查、环境评估和地方反对，2014年泰国政局发生变化后，原有规划也被重新调整。此后历届政府继续推出水资源管理计划，2011年留下的一些大型分洪设想却始终没有完全成为现实。

曼谷自己的治水工程则一直在推进。

这座城市目前拥有庞大的排水网络，包括近2000条运河、200多座泵站、数条大型地下排水隧道以及数千公里排水管网。2011年之后，曼谷继续修建大型排水隧道、改造泵站、疏浚运河和管道，并对部分易涝道路进行抬高。

这些投入并非没有作用。差察在这轮洪灾期间指出，一些过去容易积水的路段，今年即使在运河接近满水的情况下仍能保持通行，新建排水隧道、泵站改造和道路工程都发挥了作用。目前曼谷确定的700多个易涝点中，仍有200多个需要进一步改善。

今年与2011年还有一个明显不同：上游的水少得多。

兰实大学气候变化与灾害中心主任塞里·苏帕拉蒂（Seree Supratid）介绍，目前经过那空沙旺的北方来水流量约为每秒1800立方米，而2011年一度达到每秒4600立方米。

因此，塞里等泰国专家此前判断，今年出现2011年那种大规模流域性洪灾的可能性很低。

可曼谷还是淹了

没有2011年那样的上游洪峰，这么多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2011年洪灾，曼谷东部，人们涉水从灾区撤离。视觉中国

300毫米降水，直接砸在城市头顶

泰国《民族报》复盘这轮洪灾时指出，曼谷遭遇超过300毫米强降雨时，并没有大量上游洪水进入首都。

这一次，把曼谷排水系统推向极限的，首先是直接落在城里的暴雨。

洪水最严重时，曼谷93条道路出现积水，多条主要运河水位达到危险水平。泵站、排水隧道等设施已经全负荷运行，综合排水能力达到每秒约1200立方米，但部分地区的水还是迅速涨了起来。

而且，水排得快不快，不只取决于泵站和隧道有多大。

农邦蓄水池就是一个例子。

这座蓄水池总容量约500万立方米，洪灾期间实际上还有约300万立方米空间可以使用。但与其相连的运河输水速度太慢，大量积水无法及时送入蓄水池。

曼谷政府已经批准建设新的排水隧道，直接连接相关运河与农邦蓄水池。

这座城市本身也不好排水。

曼谷坐落在湄南河三角洲低洼地带，平均海拔仅约1.5米，部分地区还面临持续地面沉降。随着城市扩张，大量原本能够吸收和暂存雨水的土地被道路和建筑取代，暴雨只能越来越依赖运河、管网、泵站和地下隧道排走。

这一次，泰国湾偏高的海水水位和季风又拖慢了排水速度。

差察说，曼谷过去曾对300毫米级降雨进行过洪水模拟，结果显示一些地区甚至可能出现数米深的积水。此次实际情况虽然没有达到模型预测的最坏程度，但这场洪灾恰好提供了一次检验现有模型和排水系统的机会。

9月28日，泰国曼谷，邦卡皮区遭遇严重洪涝灾害视觉中国

洪水“换了一种方式”

泰国媒体和专家这几天频繁提到一个形象的说法：“rain bomb”，直译就是“雨弹”。

这不是严格的气象学分类，而是当地用来形容短时间猛烈局地降雨的说法。

泰国农业大学环境学者通·探隆那瓦沙瓦（Thon Thamrongnawasawat）指出，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更暖的海洋和大气条件可能增加极端降雨风险。即便不会出现2011年那种席卷大片流域的洪水，猛烈的局地降雨也足以迅速造成城市内涝。

泰国防了十多年的“下一个2011”，可能已经不是唯一需要提防的洪水。

塞里认为，这场暴雨暴露了曼谷防洪面临的新挑战。2011年后建设的大型排水基础设施，很重要的一项目标是应对流域洪水；如今，直接落在城市内部、强度极高的局地降雨也成了越来越现实的威胁。

差察提出的办法之一，是继续扩大大型地下排水通道网络。

他把这些设施形容为水的“高速公路”：绕开已经接近饱和、排水缓慢的城市运河，更快地把积水送入湄南河。

与此同时，一些沉寂多年的大型分洪设想也被这场洪水重新翻了出来。

泰国总理阿努廷近日提出推进规模约2500亿泰铢的长期水资源管理工程，计划为湄南河增加新的分洪路径，其中一些思路可以追溯至2011年后的治水规划。

15年前，泰国面对的是沿湄南河一路南下的世纪洪水；这一次，超过300毫米雨水在短短两天内落到了曼谷头顶。

差察说，没有人能够保证这样的降雨明年、十年后，甚至今年晚些时候不会再次出现。曼谷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按照200至300毫米级别的极端降雨，重新规划这座城市未来的排水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