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人生最暗的秋天，写成了春光

——重读《采桑子·重阳》，登一次上杭临江楼

【系列导读】 这是《踏遍青山：毛泽东诗词里的红色地名》专栏的第三篇。上一站，我们随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这一站不挪地方——就留在上杭城里，登上汀江边一座叫临江楼的小楼，看一个落选、重病、被人用担架抬进城的人，如何写出他一生最亮堂的一阕秋词。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日，傍晚，上杭县城的阳明门码头到了一副担架。

抬担架的是几位永定来的赤卫队员。担架上躺着他们护送了一路的"杨先生"——高烧刚退，脸、脚、肚子还浮着肿，一路山路颠下来，人已虚弱得说不出整话。暮色里，他一一同抬担架的人握手，道谢，又留大家在城里住一夜再走。赤卫队员们婉辞了——第二天就是重阳，他们要连夜翻山，回家过节。

这一夜，"杨先生"被安顿进南门内汀江边一座临江的二层小楼。第二天清早，他被人扶到楼前的走廊上：秋阳正好，江风很硬，院子里的黄菊开得不管不顾，汀江两岸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一天，农历九月初九。他在楼上填了一阕词，四十四字：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杨先生"是毛泽东在闽西大山里养病时用的化名。填这阕词的时候，他差两个多月满三十六岁，正站在自己人生的最低处：四个月前，他在红四军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落选前委书记，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三个月前，他染上恶性疟疾，一病不起；一个月前，敌人摸进他养病的大山，他是被担架抬着逃出来的；而就在头一天，他坐担架赶到上杭，想参加红四军党的第八次代表大会——会，已经散了。

职位没了，健康没了，连辩白的机会都错过了。换作旁人，这个重阳该是一首愁词。可他笔下没有一个愁字。

这阕词怎么读，这座楼怎么看，那一年的事怎么讲，且慢慢道来。

一阕没有愁字的秋词

《采桑子·重阳》

一九二九年十月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这阕词的发表比写作晚了三十多年。一九六二年五月，《人民文学》刊出毛泽东"在马背上哼成的"《词六首》，此词题为《采桑子》，未标写作时间；一九六三年十二月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毛主席诗词》时，正式定名《采桑子·重阳》，写作时间审定为"一九二九年十月"。据《毛泽东年谱（1893—1949）》记载：十月十一日，农历重阳节，"当时临江楼庭院中黄菊盛开，汀江两岸霜花一片，触景生情，填词《采桑子·重阳》一首"。

"人生易老天难老。" 起句翻的是唐人李贺的旧案。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里有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天要是有感情，见了人间兴亡，也会衰老。毛泽东把这句话倒了过来：天无情，所以天难老；有情的是人，所以人生易老。宇宙无穷，人生有限，六个字把一对大矛盾摊开在读者面前。承认"易老"，是清醒；点出"难老"，是格局。这不像一个病人的口吻，倒像一个站在时间长河边上的人，先向读者交代了河水的方向。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采桑子》词牌在这里本有叠句的格律，毛泽东用得恰到好处。"岁岁重阳"是说天——重阳年年如期而至，这是"天难老"的注脚；"今又重阳"是说人——又是一年了，人又添了一岁，这是"人生易老"的回声。九个字，两个短句，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但这声叹息里没有颓丧，倒有一种与岁月平视的坦然：你年年都来，我年年都在。

"战地黄花分外香。" 全词的眼睛。黄花即菊花，重阳本就叫菊花节。中国人赏菊赏了一千多年：陶渊明的菊是篱笆边的闲适，岑参的菊是"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的惆怅，李清照的菊是"人比黄花瘦"的凄清。到了毛泽东这里，菊花的背景整个换了——不是东篱，不是故园，是战地。金戈铁马之间，弹痕未冷之地，一丛野菊照开不误。妙在"分外"二字：为什么格外香？因为它开在战场，香得不容易；也因为看花的人刚刚从生死线上回来，闻得格外真切。这一句有一个少有人知的底稿：此句初稿作"但看黄花不用伤"，后来手迹里还出现过"野地黄花不用伤""大地黄花分外香"，直到一九六三年才定为"战地黄花分外香"。从"不用伤"到"分外香"，从平和到昂扬——一个人修改词句的过程，也是他修改自己心境的过程。

下阕由花及秋，由秋及天地。

"一年一度秋风劲。" 古人写秋风，逃不过一个"悲"字：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杜甫说"万里悲秋常作客"。毛泽东偏不落这个窠臼，他给秋风选的字是"劲"。一个"劲"字，秋风不再是凄凄切切的凉风，而是扫荡酷暑、荡涤尘埃的力量——吹得人站不稳，也吹得人精神一振。久病初愈的人站在临江楼的走廊上，迎面就是这样的风。

"不似春光。胜似春光。" 又是一处叠句，先退一步，再进两步。秋天当然不像春天——没有万紫千红，没有嫩绿娇黄，这是实话；但他紧接着翻过来：胜似春光。唐人刘禹锡早有过一句"我言秋日胜春朝"，可刘禹锡的秋是文人的清兴，毛泽东的秋是革命家的判断——春天万物始发，好看而稚嫩；秋天是成熟与收获的季节，闽西分下去的田，到这时该收割了。秋之胜春，不在颜色，在成色。

"寥廓江天万里霜。" 结句把镜头猛地拉开。江是汀江，就在楼下；天是闽西十月的高空；霜是江天之间那一片茫茫的霜色。由楼到江，由江到天，由天到"万里"——一个人的视野，在这座小楼上放到了无穷大。满腹的委屈、一身的病痛，到这里全部化开了，只剩下一派寥廓。词结束了，江天还在。

圈点词中的地名与风物：

• 临江楼——词中无名，却是这阕词真正的产房。上杭南门内、汀江阳明门码头边的一座二层小楼，下文细说。
• 汀江——"寥廓江天"的"江"。客家人的母亲河，上一篇我们随红旗跃过它，这一篇我们在它岸上登楼。
• 战地黄花——临江楼庭院里的黄菊，开在刚经历战火的闽西土地上。
• 万里霜——汀江两岸的霜花。闽西深秋，霜是稀客，可那一年的重阳，霜真的来了。

临江楼：一座小楼与一条江

今天到上杭县城，临江楼还在老地方——城关的汀江边上，阳明门码头旁。

这座楼的前半生跟革命毫无关系。它始建于清末民初，占地四百六十五平方米，原本是上杭商人开设的"广福隆"货栈，后来改设酒楼，因临着汀江，得名临江楼。一九二七年冬至一九二八年夏，它被改建成如今的样子：砖木结构，白墙坡顶，拱形廊檐，带一点西洋式的味道——在闽西的群山里，这样一座小楼算得上时髦。厚实的木门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庭院，楼前一棵大榕树，树龄比楼还老。

登上二楼，走廊外就是汀江。江水在上杭城外绕出一个大弯，秋深了，水瘦了，滩声远了，江面却格外地亮。对岸山影一层淡似一层，往天边淡下去。所谓"寥廓江天"，不用找，推开窗就是。

楼里保留着毛泽东当年住过的卧室，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床破旧的棉被，靠窗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盏油灯、一只粗碗。站在这间屋子里，很难想象那阕气象万里的词就写在这样一张桌上——可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身处的局促，他才把词写得那样开阔。

楼外这条汀江，我们在上一篇已经认识过了：发源武夷山南段，纵贯闽西，经长汀、上杭、永定，出省入粤，汇成韩江入海。客家人南渡千年，沿这条江定居生息，管她叫母亲河。重阳节的汀江自有它的看头：霜降前后，早晚的江雾收得干净，岸边的野菊、芒花一开一片。重阳登高、赏菊、饮菊花酒，是汉人传了两千年的旧俗；客家人把重阳看得很重——当年把毛泽东抬进上杭城的赤卫队员，连夜赶路也要回家过节，可见这个节在闽西山民心里的分量。

今日现场。 临江楼如今是上杭城里最重要的一处革命旧居，毛泽东住过的房间、朱德与战友们在树下谈过话的大榕树，都还在原处。从楼上下来，沿汀江走一段，可到上杭的老街深巷里喝一碗米酒、吃一盘白斩河田鸡；再往西走几十里，就是古田——那首词的余音，最后落在了那里。临江楼因为一阕词而不朽：鹳雀楼因"更上一层楼"不朽，岳阳楼因"先忧后乐"不朽，中国的名楼，向来是靠文章和词章立起来的。这座闽西小楼，也这样立起来了。

那一年的低谷：从龙岩到合溪，再到上杭

这是全词的历史现场，也是理解"分外香"三个字的钥匙。为什么说这阕词写在人生的最低处？得从那年夏天讲起。

一场争论。 红四军自一九二九年一月下井冈山，转战赣南闽西，连打胜仗，队伍却埋下了病灶。大量农民和小资产阶级出身的官兵补充进来，旧军队的习气也随之而来：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流寇思想，各有各的市场；最根本的分歧是——军队究竟要不要由党来领导？一些出身旧军队的指挥员，习惯了"长官说了算"，对"一切行动听党指挥"很不适应。争论从湖雷会议一路烧到龙岩，日趋公开、尖锐。毛泽东是这场争论里少数的"固执者"：他坚持党对军队的领导，坚持建设根据地，寸步不让。

一次落选。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红四军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在龙岩召开。毛泽东本想借总结历史经验平息争论，结果事与愿违——会议不但否定了他的主张，还给了他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认为他对争论应多负责任；改选前委，这位由中央指定的前委书记落了选，陈毅接任。毛泽东的表态是："会议对我个人有许多批评，我现在不辩，如果对我有好处，我会考虑；不正确的，将来自然会证明他这个不正确。"不辩，不争，拂袖而去——离开了自己亲手缔造的红四军，到闽西指导地方工作。

一场大病。 七月，毛泽东出席在蛟洋召开的中共闽西第一次代表大会，指导闽西的土地革命；会后到永定农村一边养病、一边调查研究，疟疾却在这时找上门来。闽西的疟疾不是闹着玩的，忽冷忽热，高烧不退，他很快病得起不了床，脸、脚、肚子都浮肿起来。为避人耳目，他在大山里用化名"杨先生"，由地方同志辗转掩护。

一次遇险。 九月中旬，国民党军队秘密探得他的行踪，伙同反动民团兵分两路，向永定合溪的大山深处扑来。危急之中，患病的毛泽东无法行走，粟裕率红军和赤卫队员拼命阻击，赤卫队员轮换着把他背出、抬出大山。青山有情——这一幕，是闽西的山民救了他。

一次错过。 九月二十一日，朱德率红四军攻克"铁上杭"——就是上一篇里那三发炮弹的故事之后，闽西最后一座敌占坚城。随后，红四军党的第八次代表大会在上杭城关太忠庙召开，本意是解决"七大"没解决的问题。前委通知毛泽东到会，毛泽东回信说：红四军党内的是非不解决，我不能随便回来；再者身体不好，就不参加会议了。前委又给他一个"党内警告"处分，坚持要他参会。十月十日，他坐着担架赶到上杭——会，已经散了。由于会前缺乏准备，八大开了三天，七嘴八舌，毫无结果。两次处分，两次落选式样的境遇，一个病得走不动路的人，被担架抬进了一座刚打完仗的城。

这就是写《采桑子·重阳》之前，毛泽东手上的全部牌。

一段江边的日子。 朱德把毛泽东安顿在临江楼，让邓子恢、蔡协民、曾志等人同住照料；上杭名医吴修山精心诊治，困扰他两个多月的疟疾终于被治愈，浮肿完全消退。朱德隔三差五前来看望，楼前的大榕树下，两位井冈山的老战友重新坐到一起，谈形势，谈闽西的土地革命，谈红军往后的路。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心境一天天亮起来——十月十一日重阳，庭院黄菊盛开，汀江两岸霜花一片，他登楼远眺，四十四字一挥而就。

故事的下半段，急转直上。 十月下旬，陈毅带着中共中央"九月来信"从上海回到闽西。这封由陈毅起草、周恩来审定、中央政治局讨论通过的指示信，对红四军党内的争论作出明确结论：毛泽东"应仍为前委书记"。陈毅致函请毛泽东回红四军复职，并诚恳地作了自我批评。十一月二十六日，大病初愈的毛泽东抵达长汀，与朱德、陈毅会合；二十八日主持召开前委扩大会议，决定全军整训，筹备九大。十二月二十八日，大雪，上杭古田的廖氏宗祠里，红四军党的第九次代表大会召开——古田会议。毛泽东重新当选前委书记，他起草的决议确立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原则，一支真正的人民军队从此定型。

还有一段插曲值得记下：毛泽东养病期间音讯隔绝，外间一度误传他已病故，共产国际信以为真，第二年初专门发布了一份千余字的讣告，称他是"中国共产党的奠基者、中国游击队的创立者和红军的缔造者之一"。阎王的帖子都提前发了，人却在临江楼上赏菊——历史有时候比小说更懂得安排情节。

这阕词留给今天的三句话

1929年6月19日，毛泽东（右2）、陈毅（右1）、谭政（左2）、朱良才（左1）在龙岩留影。

九十七年过去，临江楼前的汀江还在流，楼里的八仙桌和油灯还在原处。这阕词留给今天的，至少有三句话。

其一，你的处境，和你看见的风景，是两回事。 一九二九年十月的毛泽东，要职位没职位，要健康没健康，要说法没说法——可他站在临江楼上，看见的是"寥廓江天万里霜"。同一片江天，换个心境，可以是"万里悲秋常作客"。处境是别人给的，风景是自己看的。人被生活摁到最低处的时候，真正还能由自己做主的，恰恰就是抬起头来看什么、怎么看。这不是自我安慰的空话——他心里有数：闽西的分田是真的，苏区连成一片是真的，中央的是非曲直也终将水落石出。看清了这些，低谷就只是路过的地方，不是住下的地方。

其二，乐观不是天生的性格，是修改出来的功夫。 别忘了那句词的底稿：最初写的是"但看黄花不用伤"——先劝自己别伤感；改到后来，成了"战地黄花分外香"——不但不伤，还香了。从"不用伤"到"分外香"，中间隔着一个人在病榻上、在江风里一遍遍整理自己心绪的过程。没有人生来豁达，豁达都是一遍改出来的。今天的我们遇到坎，不必要求自己立刻谈笑风生，先做到"不用伤"，再慢慢养出"分外香"——时间允许，词牌也允许。

其三，天难老，所以不必慌；人生易老，所以不必耗。 "人生易老天难老"是一句两头都透亮的话：天地悠悠，青山常在，急什么——病要一天一天养，田要一亩一亩分，一支军队的是非要一次会议一次会议地理清；可人生易老，也耗不起——所以病一好，他立刻回部队，两个月后就站在了古田会议的讲台上。对今天的普通人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或许是：低谷期别跟时间赌气，养好自己的"疟疾"；但也别在低谷里安家，楼外的江天一直在等你。

一阕四十四字的小令，写在一张只有油灯和粗碗的八仙桌上。写它的人刚刚输掉了一场选举、熬过了一场大病、错过了一次会议，却在一座临江小楼上，把人生最暗的一个秋天，写成了春光。

中国的文人传统里，秋天是拿来愁的。毛泽东把秋天还给了登高的人。

踏遍青山，第三站，上杭。楼还是那座楼，江还是那条江，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下期预告】 下一篇，我们离开上杭，追随一九三〇年元旦的雪——古田会议刚散，三省"会剿"又至，毛泽东率部从古田出发，向赣南转移，风雪连山间，一口气串起三个县名，写下一阕轻快到近乎顽皮的小令《如梦令·元旦》："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路那么滑，词为什么那么亮？敬请期待。

参考资料

• 诗词文本、发表与定名经过、写作时间与地点：据《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毛主席诗词》（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
• 初稿"但看黄花不用伤"及手迹异文、1963年定稿：据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毛泽东诗词中的闽西岁月与革命情怀》（2024年5月）
• 红四军七大落选、八大错过、两次处分、"应仍为前委书记"：据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古田会议中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人民网《中共党史上定规矩的三次重要会议》、金冲及主编《毛泽东传（1893—1949）》
• 永定合溪养病遇袭、粟裕阻击、赤卫队员担架护送、重阳前夜抵上杭：据福建日报社"文物里的福"专栏（2022年8月）、中国军网《毛泽东的四首词与古田会议前后》
• 临江楼建筑沿革（"广福隆"货栈、1927—1928年改建）、朱德安排住宿、邓子恢蔡协民曾志同住照料、名医吴修山诊治：据中国军网、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悠悠临江楼》
• 共产国际误发讣告：据人民网理论频道刊文，转引《毛泽东传（1893—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