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玮《明天吃什么》：人之初，爱情就是这么简单

说起来，我也是个喜欢在厨房里捣鼓的人，只是，开始得比较晚，差不多人到中年时了吧。张佳玮领悟食物的意义要比我早得多，在他写作《明天吃什么》的年龄，我还在纠结，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脱排油烟机下、煤气灶旁，是否在虚度人生。

没读《明天吃什么》，我已经心悦诚服地接受，饮食之于男女，是最初的需求，是需求螺旋式上升的动力，是对未来始终抱持信心的源头之一。读过《明天吃什么》，张佳玮把我的这些干巴巴的条条杠杠，化作了一个温婉的温馨的“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张信哲的情歌《有一点动心》）的故事，只是，这个特别讲究语言清纯度的著名作家，几乎没有让“爱情”一词出现在小说中，所以，若借用这句歌词，那应该是，“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明天吃什么”。

绕过“爱情”讲述一个从合租一套房子的房客到玫瑰在彼此间慢慢绽放的爱情故事，本就不那么容易，张佳玮选择的策略是，退到人类最初也是最本真的需求，看看从那里出发能否走进一个成色很足的爱情故事吧。于是，他让刚出大学校门的大男孩和尚未毕业的女大学生机缘巧合地成为合租邻居，又让他们恰好都懂得食物之于我们的意义，从而，通常会被这个年龄的男女视作多余的公用厨房，就成了滋长爱情的花园。

其实，张佳玮的这一策略颇具冒险性。他把《明天吃什么》的地点设定为上海，或许他旅居巴黎久矣，不了解上海的快递业已经发展到神行太保的速度；也不太了解上海的物价体系是我们自己去超市或菜场购买荤素搭配能满足一家人一顿饭的食材，所费未必比叫个外卖便宜多少。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我”和Y选择自己动手满足口腹之欲？“一个穷光蛋自由撰稿人，有讨好型人格与自闭倾向，离家独自谋生；一个似乎什么都懂一点的学生女邻居……”封底上的人物介绍，先为这个可能会被人质疑的故事叠了个甲。不过，最终让这本很有可能蹈虚的小说落到实处的，是张佳玮替他们设计的循序渐进的菜谱：蛋炒饭、豆腐和上海青、菜泡饭、螃蟹味、藤椒鸡、扬州炒饭……白斩鸡、铜锣烧、腌笃鲜。以目录的形式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这张菜谱，起始于两个人刚认识的那顿晚饭。在一个没有做菜经验的读者看来，也许那就只是一个个菜名，只吃不做的或许能隐约闻到食物的香气，只有爱吃又喜欢亲自动手的，才能体会到以目录彰显的这张菜谱的隐藏效用。

Y签约完毕后，老房客“我”原本打算做个蛋炒饭迎接新邻居的。用蛋炒饭来开启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知的旅程，张佳玮是琢磨过这道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出现过、最豪华的饭店也可能拿它当收尾佳肴的中华料理的宽广度。它可以如“我”所坦诚相告的那样“把剩下的饭炒一炒”，就是一顿足以饱腹的两个人的晚餐；而顺口接力这单活儿的Y，则在“我”的老实里加了料，就着冰箱里的库存，炒了一碟上海青，从行李箱里掏出瓶装豆瓣酱成全了一道麻婆豆腐。已不那么简单的急就章里，张佳玮隐藏了什么？Y如果没有对“我”颇有好感，怎么会同意初次见面就共进晚餐？又怎么可能在已能替主人完成待客任务的蛋炒饭之外，添加豆腐和上海青？若说写情感故事的高手，张佳玮名不虚传，就把两个年轻人扔进一套出租屋里，回到人之本初需求，让他们在一顿一顿共进的晚餐中揣度出彼此的匹配度。

既然如此，就要求张佳玮替他们设计出一套菜谱，能让他们完成从因陋就简到精心调配的厨艺展示。

以“螃蟹味”为标题的这一章，主打菜肴是我们通常称之为蟹粉蛋的姜末炒鸡蛋。受Y聊及江南人酷嗜的大闸蟹的刺激，“我”打算仿效妈妈做一道蟹粉蛋。相比蛋炒饭，蟹粉蛋的制作要繁琐多了，“将新买来的鸡蛋打了，蛋白与蛋黄分开；新买来的生姜切成了末，香醋、盐、砂糖调成了味汁；锅里热起了油，蛋白先下，炒凝了，蛋黄后下，再下味汁，炒罢起锅”。是为了让喜欢的人对食物的认知从果腹进阶到品尝，大男孩才肯细心地分拆蛋白和蛋黄的吧？故事才讲到第三章，“我”对鸡蛋的态度已从蛋炒饭提升至蟹粉蛋了，张佳玮没有平白地点题，可谁能体会不到爱情已在萌芽。

对食材最精心规划的一道菜，也是“我”在小说最后一章里烧煮的那道腌笃鲜：“笋、咸肉、鲜肉。我洗净食材，将水大火烧开，下了肉，加点儿酒提香，慢火焖了一焖，加笋，开着锅盖，慢慢地等……”笋、咸肉、鲜肉，都是吃腌笃鲜的季节不会便宜的食材。只是，“我”已不是蛋炒饭时期的“我”了，在什么都懂一些的Y相帮下，能克服心理障碍讨回自己的稿费了，能拒绝貌似和蔼实则在压制“我”的编辑了，更是在Y的奔走下以不错的版税签出了人生第一本书，所以，慢慢地等，在“腌笃鲜”这一章里，是指这道江南美馔需要足够的耐心等待凑齐食材、等待火候到位；而在整本书里，需要慢慢地等的，则是隐藏在近20道“我”和Y自己动手、在逼仄的厨房里调弄出的美食里的那份水到渠成的感情。

因此，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被张佳玮归到“铜锣烧”一章里的那道赤豆年糕。这真是一道寓意颇深的甜品。赤豆和年糕都是“我”春节回乡时带来的爸爸妈妈的嘱托。这对生性善良的江南小城夫妻，阅人无数后一眼就相中了Y，但明理的他们仅将愿望揉进了年糕和红豆沙里，慢慢地等他们的儿子“我”有一天会把“红豆焖得透透的，加足够的糖；年糕煮糯，下在红豆汤里……”反倒是贸然上门的Y的父亲，只喝了一碗腌笃鲜就把女儿托付了出去，这一情节处理得，太匆忙。毕竟小说的读者都知道Y讨厌天天不醉不归的父亲，大学期间就没回过重庆的家。

综上，会不会让人觉得《明天吃什么》写得有些情浅？佳作不断的张佳玮，不是一个不会深沉的人，小说中屡次提到古典音乐也说到了爵士钢琴，这等修养的作者有能力放飞自我地显示才华，而他把《明天吃什么》处理得这般清澈，是因为回到人之最初需求的爱情故事，就应该这样清透吧？《诗经》有云，“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原标题：《张佳玮《明天吃什么》：人之初，爱情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