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一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哪里有银子,关外皇太极。”
这话很流行,也确实点出了明末士兵的生存困境,但里面也有不小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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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明的是在入关以前,后金根本没有明朝那样按月发放的军饷制度。满洲八旗士兵实行兵农合一,平日靠旗地以及农奴耕种维持家用;打仗之后,再按军功瓜分人口、牲畜和金银。
对于投降过来的明军,后金更多是投降时一次性分给土地、房屋、奴仆作为安家之本,并不是每个月按时发薪。
从万历朝鲜之役结束的1598年,再到1644年清兵入关,前后不过四十六年。短短一代人的时间,这支曾经在万历三大征里打出声势的明军,辽东一线却接连出现兵变、大批官兵成建制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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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简单一句“皇太极那边给钱多”就可以解释的,背后其实是两套军事财政逻辑的碰撞,明王朝的军事根基就在这几十年间一点点垮掉。
辽东原本靠卫所屯田制养活军队,军户守边同时耕种土地,尽量减少朝廷的财政压力。到万历后期,局面已经大变。
铁岭、沈阳这些地方,原先的军屯土地大半被军官和地方豪强侵占。普通军户失去土地,要么逃亡,要么只能给别人种地糊口。卫所这条路走不通之后,朝廷只能大规模募兵,依靠白银发放军饷来维持前线部队。
想当年万历朝鲜之役,明朝尚且能够调动全国物力,南北兵马远征朝鲜,跟日军苦战七年最后取胜。
那时候国库消耗虽重,可整个国家的钱粮调度体系还能运转。
仅仅四十多年之后,同一套运转体系到了辽东就几乎陷于瘫痪。辽东边军的饷银从京师调拨出来,一路转运到关外,路上既有损耗,又要经过各级官员、将领的克扣,吃空饷更是家常便饭。
此时,欠饷,渐渐就成了关外士兵的常态。
天启七年的宁远兵变就是最触目惊心的例子。
关外十三营士兵整整四个月没有拿到粮饷,隆冬时节,不少士兵没有棉衣御寒,家里的妻儿忍饥挨饿。
被逼到绝境的士兵冲进巡抚衙门,把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扣押起来。士兵当众诉说长期被克扣粮饷的苦楚,局面完全失控。
毕自肃手上拿不出银子安抚士兵,又没有可供调遣的兵力,受辱之后只能自尽。其实在此之前,锦州、松山已经发生过小规模的哗变,只是草草镇压下去,隐患一直都埋在军队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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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军营里面,待遇分化也十分严重,这也是后世“满饷不可敌”说法的来由。
祖大寿、吴三桂这些辽东老牌将帅,私下养着不少家丁亲兵。
这部分亲信能够拿到足额军饷,盔甲战马都是最好的,打了仗还能分到缴获。
崇祯初年祖大寿手下三千关宁家丁,战力很强,守城野战当中多次击退八旗。可是同在军营里的普通士兵就完全是另一种处境,经常只能领到一半粮饷甚至干脆无饷,军械破旧,温饱都成问题。
同样一支部队,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普通士兵心里自然慢慢寒了下去。
欠饷积压下来,兵变之后便是逃亡与投降。
崇祯四年爆发的吴桥兵变——孔有德、耿仲明带着辽东兵马赶往大凌河前线支援,行军到山东吴桥,士兵缺粮,饥寒交迫之下只能就地劫掠。地方官的指责、上司的压迫,加上朝廷始终不理会士兵的困境,直接激起叛乱。叛军在山东转战劫掠一年有余,最后带着上万士兵,连同整套红衣大炮以及一批火器工匠渡海投降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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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投降直接改变了辽东战场上的力量对比。
在此之前后金攻坚一直很吃力,很难对付明军的坚城。孔有德他们带来的火炮与工匠,帮后金建起自己的重型火器部队。回望李如松时代出征朝鲜的辽东士卒,不过几十年光阴,同样出身辽东的士兵,如今却走上叛乱投敌的道路,前后对照,实在令人感慨。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后金自身的供养模式。
皇太极时期后金本身经济并不稳固,天灾接连不断,也时常闹饥荒,根本没有能力仿照明朝按月给军队发饷。
满洲旗丁平时耕种自己分得的土地,家中依靠农奴劳作;出征的时候马匹兵器大多还要自备。打仗打赢了就一起分俘获的财物人口;一旦战事不顺没有缴获,大家也就没有额外收入。
对待前来投降的明军,后金的做法是一次性安置加上战后军功分利,并不是按月发工资。
比如最早投降的李永芳,努尔哈赤赏赐给他住宅、良田和奴仆,全家免除徭役赋税。普通的降兵,则分配辽东的无主荒地安家。
皇太极上台之后,一改努尔哈赤后期对汉人的高压,推行分屯别居,一部分汉人不再隶属于贵族庄园,得以自立耕种。这对于饱经流离的辽东军民来说,无疑是一条出路。
祖大寿前后两次投降后金的经历,尤其能说明问题。
大凌河被围的时候,城内粮食吃光,最后杀马充饥,甚至出现人相食,明朝的救兵和粮饷迟迟不见踪影。走投无路之下,祖大寿第一次投降。后金没有加害手下的辽东士兵,还给他们分配土地安置。
之后祖大寿找机会逃回明军这边,可明朝这边的局面一点起色都没有,欠饷依旧,朝堂党争不断,赏罚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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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崇祯十五年锦州再遭围困,城内军心早已涣散,祖大寿只能再度投降,麾下数万辽东边军就此归入后金。
这些本土边军愿意改换阵营,并不是后金开出了更高的月俸。在明朝这边,士兵能不能活下去、立了功能不能得到奖赏,很大程度要看京城朝堂上的争斗,还要经受各级官吏的盘剥;流血作战之后依旧可能一无所有。投降后金之后,只要分到土地便可以安家;上阵打仗,军功对应的战利品直接落到自己手上,中间没有层层截留。对底层士兵而言,这是一种看得见的生存希望。
当然明朝的麻烦还不止军饷这一件事。
辽东前线始终摆脱不了朝堂党争的干扰,经略、巡抚、总兵互相拆台,政策反反复复。孙承宗、袁崇焕先后整顿辽东防务,刚刚初见成效,马上就遭到言官弹劾而去职。有功的将领遭到猜忌,战败之人未必受到惩处,整个军队的赏罚秩序已经坏掉。反观后金这边,军令相对统一,立功就可以升迁,这套机制自然更能调动士兵的作战意愿。不少辽兵投降之后战斗力变强,与其说是拿了高薪,不如说是摆脱了明朝内部无休止的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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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把后金这套体制理想化。依靠土地安置加上战争劫掠分红的模式,本身有很大弱点。它高度依赖对外扩张带来的战利品。一旦战事停滞,抢不到物资,马上就会爆发粮食危机。天聪九年的时候,后金境内粮食不足,不光满洲旗人,就连归附的汉兵同样面临衣食短缺。所谓皇太极手里银子源源不断,只是网络上形成的想象。
辽东边军不断哗变、投降,其实就是整个明朝系统性崩溃的缩影。仅仅四十六年,从远征朝鲜扬威海外,到山海关外边军纷纷倒向对手。明朝依靠全国赋税建立起来的白银募兵体系,看上去制度完备,其实十分脆弱。宗室藩王、江南士绅隐漏田地,国家税基越来越小;一边辽东打仗,一边内地流民四起,军费越滚越高。朝廷只能不断加派辽饷、剿饷、练饷。赋税加重又逼得更多百姓造反,于是就落入一个恶性循环:国库空虚→边军欠饷→士兵哗变逃亡甚至投敌→敌方实力进一步壮大→朝廷再加税盘剥民间。
后金没有一套复杂的官僚薪饷体系,直接拿土地和战后收益绑定士兵的切身利益。在乱世当中,这种简单直接的分配方式,刚好抓住普通人最迫切的生存诉求。
明末辽东的溃败,根源不只是朝廷拿不出银子。一代人之前尚可远征异国,一代人之后守边将士纷纷叛离。当一个王朝连戍守前线士兵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的时候,军心的离散,边防的崩塌,最终走向覆灭,也就很难避免了。
新旧两套军事财政体系的较量,也正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为后来的明清易代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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