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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商先生离开我们已经十个年头!我在想,如果商先生健在,这十年应该是他在中国史学界大展雄图的时代。
我做商先生的学生,始于1958年,当时我在北京大学西语系英语专业。开学之后,突然决定西语系一年级下放京西斋堂劳动。我的心情为之一怔,没有思想准备,心想我参加了三年解放战争,又参加了三年抗美援朝,战争本来就是超体力的劳动,我所缺少的并不是劳动,而是文化知识,如果劳动,何必到大学里来呢?因此,我想不通。更有一层,我的英语基础并不好,到京西斋堂村去学英语,我认为是缘木求鱼,因此我提出转系或退学。我找到当年的老上级冯定同志,经冯定同志电话联系后我去找了当时的西语系主任冯至先生。见了冯至先生,把我的上述想法向他申诉后,冯先生是位忠厚长者,对我的上述谈话,不仅未加批评,反而流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目光说:“我同意你转系,不必退学。”这样我便一块石头落了地,等我到系办公室办转系手续时,办公室搞人事的同志告我:“总支尚未研究,你必须先上斋堂劳动。”
第二天全系在二十七斋门前集合,准备出发。我去送行,碰见总支书记。他指责我“为何逃避下乡劳动?”我答:“战争我都不怕,还怕下乡劳动,我是来学文化知识的。”总支书记复斥我“无组织无纪律”,我则答以“系主任冯至同志已批准我转系,我正是按照领导意图行事。”正在吵得难解难分之时,适马适安同志也前来送行,马校长叫我到校长办公室谈话,这场“风波”才算过去。这在当时(反右刚刚过去,党组织的威信极高,听党的话的口号响彻云天的时代)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同党总支书记公开对抗,被许多人目为无法无天,有人甚至把我说成是漏网右派。
我同马适安同志到办公室后,马校长即电话同历史系副主任许师谦同志联系,这样我才转到历史系。这是我作商先生的学生之前,“大闹”西语系的一段经历。
到历史系报到后两天,历史系新生也要下放劳动。不过不是到农村,而是去石景山钢铁厂劳动,当时的口号是“半工半读”。临出发时,我看到除一年级四个班的新生外,尚有一男一女两位长者,女的戴眼镜,文质彬彬,男的年过半百,身装蓝布中山装棉衣,神态虽自然随和,但又令人感到是位饱经沧桑的学者。他就是我的老师商鸿逵先生,那一位女性是陈芳芝老师。依当时的大形势看,商先生随一年级下放,也含有某种程度的“锻炼”与“改造”成分在内。
总的看,商先生的处境并不太好,但商先生很达观,也很随和。当时学生在转炉车间扛铁块,三班倒,劳动强度很大。商先生免予劳动,每天给我们开两节古汉语课。上课地点就在石钢图书馆。我们几百人就住在五一剧场后边的平房内,商先生也同男生住在一起。学生因为劳动强度太大,商先生上课时不少人打瞌睡,也有一些学生缺席不来上课,因为当时强调的是“半工”那一面而不是“半读”这一面,所以商先生对此事只好顺其自然。我是上课最准时,听课最认真的一个学生。两节课之外,有些疑难问题我也随时向商先生请教。商先生当时对能有我这样一个学生向他请教,而感到欣慰。
五八级的学生来源大体分三部分,一是调干生;二是干部子弟;三是来自全国各地中小城市的农家子弟。当时不少来自农村的同学生活上发生困难,商先生很同情他们,他们生病时,商先生总是领他们上医院、替他们挂号、取药。河南来的杨西堂、刘保金就多次得到商先生的关照。商先生因为也是来自田间,故对于来自农村的学生总是给予照顾、寄予同情。
在石景山钢铁厂劳动的十个月中,除八小时劳动、两小时古汉语课外,其他时间属于个人支配。我在此期间同商先生聊天,我向他谈我的家世、出身以及从军后的经历,谈得很坦然。商先生的经历、出身、我不便多问,仅知他当时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成员。交谈中,商先生知我的上辈曾从军西北,与西北军一些将领有过隶属关系,而商先生同西北军一些高级幕僚人员如邓哲熙、戈定远、吴锡琪等先生亦系旧交,上述诸位先生也是家父当年的一些同事,因此关系就更进了一层。商先生知我幼年生长在新四军娃娃剧团,而军长曾是陈毅同志,商先生一次很高兴地说:“你是陈老总的旧部,我当年同陈老总亦有一面之雅,看来我们是有缘分的。我们的关系不仅是师生,而应该在师友之间。”
在石景山钢铁厂近一年的劳动中,我同商先生几乎天天接触,有时礼拜天他回家一趟,当天晚上就赶回来,因此谈心的时间很多。所谈内容多属于民国掌故,更深一层则属于清末民初易代之间的史料。上述内容,在商先生如数家珍,对我则是茅塞顿开。随着谈话的逐步深入,商先生给我开了一些书目叫我阅读。他说:“对一般同学,我就不开这些书目,你不同,你有战争经历,能够独立思考,这是你的优势。”
1959年9月底,我们“半工半读”结束,返回北大正式上课。不久“三年困难”时代来临,课程虽已正规,但经济情况严重,不少同学浮肿,商先生的状况也很窘迫。
三年级后开始分专业,在这之前,商先生曾对我说,“你喜欢民国史,我劝你学习明清史,这样,对你以后研究民国史会有好处”。因此,我就学了明清史专业,指导教师也是商先生。
那时商先生住中关村一个四居室的单元内,先生的几个子女都在上学阶段,日子过得很清苦,但商先生精神状态很好。对于学生前来请教问难之事,总是和颜悦色、坐而论道,直到学生心领神会告辞时,他总是把同学们送到门外。
商先生知道我对民国史感兴趣,便说:“你学明清史,对你今后研究民国史会大有好处,不了解前者,很难准确地了解后者。”为使我系统地熟悉民国史,1961年他通过民革关系,把我推荐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编委会去实习。经米暂沉、邓哲熙先生介绍,我拜访了不少民国时代的官员和高级将领如张钫、于学忠、何思源、韩多峰、孙桐萱等先生,也结识了一大批西北军出身的中级将领,既有了感性知识也掌握了活的资料,补充了书本知识的不足。经过这一番实践之后,商先生又推荐我读李泰菜先生的《国民军史稿》和简又文先生的《西北从军记》等著作。商先生本是治明清史的专家,但他对民国史的研究之深,造诣之高也是第一流的。对于我这个学生,他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
四年级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一次北方昆曲剧院请翦伯赞先生看《李慧娘》,同时也请了商先生,先生因事不能去。在谈到看戏时,商先生忽然提到我的毕业论文,他说:“你过去学过戏,翦老希望你学了历史后还去搞戏,我看你的毕业论文,就以《桃花扇本事考》为题如何?翦老也有此意,这个题目搞起来是不会太寂寞的。”这样,我就在商先生的指导下,阅读了侯朝宗、陈定生、冒辟疆及阮大钺等人的文集和剧本。在毕业论文写作过程中,正是中苏交恶的时候,《光明日报》也展开对《桃花扇》的讨论,在肯定李香君时对侯朝宗大张挞伐,尤其对侯朝宗的变节,调门很高,我受此观点影响,在论文的第一稿中,对侯朝宗应清朝乡试的事,也口诛笔伐,几乎把侯说成汉奸。另外,对杨龙友(文聪)也多所指斥。商先生看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中苏关系不同于明清关系,不要简单类比。历史看百年,不能看眼前,对侯公子出而应乡试,应从历史角度看,可以高抬贵手,对杨龙友这个人要重史实,重晚节,不要苛责,人无完人。”
我去看翦伯赞先生时,曾婉转地把商先生上述观点转告翦老。翦老说:“历史看百年,这个观点不错。商先生是清史专家,他是孟森的门人,对清史他的观点是对的。清朝的版图极大,康熙是一个了不起的皇帝。”
1963年,我毕业分配到北京京剧团工作。离校前不久,我去商先生处告别。商先生很高兴,但又有些“相别何太速”的神情。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为人太直,离开学校走上社会,似应有所警惕。”这之后,是四清,紧接着是十年动乱。
1969年大乱高潮刚过,我去看望商先生。商先生已不在中关村,被赶在未名湖北岸的一所平房之内。几口人住在一间房内,子女已经下乡插队。商先生神态依然如故,好像根本没有发生十年动乱这场浩劫似的,实际上商先生在动乱中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1981年,前兰州军区司令员郑维山同志欲写回忆录,他是参加平津战役的高级将领之一,但不熟悉当年北平城内情况,想请商先生帮忙,请民革中央予以协助。我同宋文同志前往商先生寓所(当时商先生已搬到燕东园,生活条件已大为改善)拜访商先生。商先生听后欣然致书民革中央张克明同志,请张先生大力协助。经张克明先生介绍,我同宋文同志拜访了当年北平城内守将之一黄翔生先生及侯镜如、郑庭笈、刘春方等先生。等郑维山同志回忆录出版时,欲面谢商先生,但此时商先生已经作古。对此双方可以说都是憾事。
我受业于商先生的时代,是个讲政治挂帅、讲阶级斗争,在学术领域又是以论代史,反对“白专”的时代,学生批判先生,反对师道尊严之事屡出不鲜,弄得教师无所措手足,不知如何讲述自己的专业知识。所以那时师生之间是很难建立私人交谊的。而我同商先生的亲密关系,在那个时代,应是一个例外。我同商先生相处五年,对商先生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商先生在学术上不媚俗,不盲目紧跟,也不自卑,更不作过多的违心的表态。他也没有自我标榜,在那个千百万人头脑发热的时代,商先生很冷静。(私下亦有忧国之心表露),在校系各级学术活动中,也未见他有过慷慨陈词。我认为商先生处世同他治学一样坚韧不拔,百折不挠,但又很讲究方式方法。商先生在那个时代,表面看似乎很平淡,实则极为难能可贵。他的骨头很硬,但外表又很柔软,可以说是外圆内方,也可说是外柔内刚。一句话,商先生是一位人品方正,造诣很高,在大浪潮中又不为流俗左右的忠厚长者。
1994.1.20
来源:商鸿逵教授逝世十周年纪念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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