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万吨茉莉花装到7万吨,印度客户临时压价,广西女老板当场下令:停装
六月的横州,空气里都是茉莉花的味道。
那种甜腻的香气从四面八方的花田里涌过来,钻进人的鼻孔,黏在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林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把最后一筐茉莉花搬上冷链车,花苞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白白净净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紧的拳头。
“林总,装到第七吨了。”仓库主管老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把出货单递过来。
林茉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堆还没来得及装车的茉莉花上。那些花苞堆得像一座小山,在风扇的吹拂下微微颤动,香气浓得几乎让人头晕。十二吨的订单,现在只装了七吨,剩下的五吨还在仓库里等着。
手机响了。
林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辛格的翻译阿米尔。她接起来,阿米尔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林女士,辛格先生想跟您谈一下价格的事。”
林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批货是三个月前就签好合同的,价格、数量、交货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十二吨茉莉花,每公斤四十八元,总价五十七万六千元。定金已经收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货到付款。
“让他说。”林茉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辛格那带着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阿米尔翻译道:“辛格先生说,最近印度市场茉莉花价格下跌得厉害,他那边零售商压价压得很凶。他希望您能把价格降到每公斤四十元,否则他这批货可能要亏本。”
林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每公斤四十元,十二吨就是四十八万,比合同价少了将近十万。这十万块钱,是她付给花农的收购款,是工人的工资,是冷库的电费,是这一整季的利润。
“你告诉辛格先生,”林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价格是双方都同意的。现在花已经摘了,货已经装了七吨,他临时压价,这个生意没法做。”
阿米尔把话翻译过去,电话那头传来辛格急促的声音。阿米尔又翻译:“辛格先生说,他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但是市场变化太快了。他说如果您不同意降价,他只能取消订单。”
林茉站在仓库门口,六月的热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那些正在装车的工人,看着那一筐筐洁白的花苞,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花田。那些花田里,花农们还在弯着腰采摘,他们的手指被花汁染成了淡黄色,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花香。
“老周,”林茉喊了一声,“停装。”
老周愣住了:“林总,这……”
“我说停装。”林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把已经装上去的也卸下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辛格在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阿米尔的声音有些着急:“林女士,辛格先生说可以再商量,您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林茉对着手机说,“你告诉辛格先生,这批货我不卖了。定金我会退给他,合同到此为止。”
她挂了电话。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那些茉莉花静静地躺在筐子里,香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无声的挽留。
林茉走到那堆花前,伸手抓起一把花苞。花苞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那是刚刚从花田里摘下来的温度。她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跟着父亲去收花的情景。
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高考落榜,不愿意复读,整天在家里闷着。父亲是横州最大的茉莉花收购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挨家挨户地去收花。有一天,父亲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说:“跟我去收花。”
她迷迷糊糊地坐上三轮车,跟着父亲穿过晨雾弥漫的乡间小路。到了花田边,天刚蒙蒙亮,花农们已经在地里忙活了。父亲跳下车,大声地和每个人打招呼,称花、记账、付钱,动作麻利得像一台上了年纪但依然精准的机器。
“丫头,你闻闻。”父亲抓起一把花递给她,“这是横州最好的茉莉花,别的地方种不出来。”
她低头闻了闻,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放下。
“爸,这花能卖多少钱?”
“看行情。”父亲笑了笑,“有时候贵,有时候便宜。但是不管贵还是便宜,该给花农的钱一分不能少。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花,不能让人家吃亏。”
那一年,父亲带着她跑遍了横州所有的花田。她学会了看花的品质,学会了和花农打交道,学会了在行情波动的时候做出判断。后来父亲年纪大了,把生意交给她,她从小打小闹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出口贸易,把横州的茉莉花卖到了东南亚、中东、欧洲。
辛格是她五年前在广交会上认识的。那时候辛格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进口商,在印度的孟买有一个不大的店铺,卖一些香料和花茶。林茉记得他第一次来横州看货,站在花田里,被茉莉花的香气熏得直打喷嚏,却还是兴奋地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好,好,真好。”
五年时间,辛格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店铺变成了印度西部最大的茉莉花进口商之一。林茉的货,他每年要拿走几十吨。两个人从生意伙伴变成了朋友,辛格每次来横州,林茉都会请他吃横州的老友粉,辛格每次都会辣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现在,辛格在电话里说,市场变了。
林茉理解市场的残酷。她做了二十年茉莉花生意,见过行情暴涨时花农笑逐颜开,也见过行情暴跌时花农欲哭无泪。她经历过非典时期花价跌到每公斤两块钱,也经历过前几年花价暴涨到每公斤一百多块。市场就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但是合同就是合同。
林茉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父亲的遗像。父亲去世三年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做生意要讲信用,答应人家的事,就是赔钱也要做到。”
她拿起手机,给辛格发了一条信息:“辛格先生,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当时的价格是双方都认可的。现在花已经摘了,您临时压价,我没办法接受。如果您有困难,我们可以商量其他办法,但是价格不能变。”
信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很快又响了,是辛格直接打来的。他的英语说得很快,林茉听不太懂,但是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阿米尔在旁边翻译:“辛格先生说,他不是故意要为难您。他的一个主要客户破产了,欠了他一大笔钱,他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如果按照原来的价格进货,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林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辛格先生来横州,我们当面谈。”
第二天下午,辛格出现在林茉的办公室。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眼睛里带着血丝,西装皱巴巴的,像是连夜赶路过来的。他坐在林茉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林女士,”阿米尔翻译道,“辛格先生说,他很抱歉。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
林茉给辛格倒了一杯茶,是横州本地的茉莉花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辛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地笑了笑。
“辛格先生,”林茉说,“我们合作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在价格上亏待过你,你也从来没有在付款上拖延过。我们之间的信任,比这一批货值钱得多。”
阿米尔翻译过去,辛格点了点头。
“但是,”林茉继续说,“合同就是合同。你临时压价,我如果答应了,以后所有的客户都可以临时压价,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花农的钱我已经付了,工人的工资我已经开了,冷库的电费我已经交了。这些成本,不会因为你压价就减少。”
辛格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林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生意要讲信用,但是也要讲人情。信用是对所有人的,人情是对具体的那个人的。
“我有一个办法。”林茉说。
辛格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这批货,按照合同价走。”林茉说,“但是你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可以给你延期付款。原来的货到付款,改成货到之后六十天付款。这样你那边卖了货再给我钱,压力会小一些。”
辛格愣住了。阿米尔把话翻译过去之后,辛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林茉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女士,”阿米尔翻译道,“辛格先生说,谢谢您。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帮助。”
林茉摆摆手:“不用谢我。这批货你拿回去好好卖,卖好了,下次还来找我。”
辛格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林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花田。六月的横州,茉莉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朵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花农还在田里弯着腰,一朵一朵地采摘着,他们的动作和二十年前她父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他拉着她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丫头,茉莉花是横州的命根子,也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你要好好做,别让横州的茉莉花烂在地里。”
她答应了。
这三年,她咬着牙把生意撑了下来。行情好的时候不敢扩大,行情差的时候不敢收缩。她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意,还有几百户花农的生计。那些花农把花卖给她,她就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林总,”老周敲门进来,“那批货还装吗?”
“装。”林茉转过身,“十二吨,一吨不少。告诉工人们,动作快一点,赶在明天早上之前发车。”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辛格还站在办公室里,有些局促地看着林茉。林茉对他笑了笑,说:“辛格先生,晚上我请你吃老友粉。”
辛格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好,好,真好。”
那天晚上,林茉带着辛格去了横州老街的一家老友粉店。店面不大,几张桌子摆在路边,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酸笋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辛格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用纸巾擦汗,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吃”。
林茉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带她吃老友粉的情景。父亲说,老友粉是横州人的魂,酸笋的酸、辣椒的辣、豆豉的香,混在一起,就像人生,什么滋味都有。
“林女士,”辛格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不取消合同?你明明可以找别的客户,为什么要帮我?”
林茉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做生意不能只看钱。你今天有困难,我帮你一把,明天我有困难,你也会帮我。这个道理,比钱重要。”
阿米尔把话翻译过去,辛格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对着林茉举了举:“林女士,我敬你一杯。以茶代酒,谢谢你。”
林茉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夜色渐深,老街上的灯光昏黄,茉莉花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林茉送走辛格之后,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窗户后面,是千千万万个和茉莉花有关的人。种花的、收花的、加工花的、卖花的,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佝偻着背在三轮车边称花的样子,想起他数钱时粗糙的手指,想起他临终前那双浑浊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爸,”她在心里说,“我没有辜负你。”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信息:“妈,我考上大学了。”
林茉看着那条信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女儿在南宁读高中,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她一直觉得亏欠女儿,没有陪她长大,没有参加她的家长会,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但是女儿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说:“妈,你忙你的,我挺好的。”
她给女儿回了一条信息:“好样的。妈为你骄傲。”
然后她收起手机,往回走。仓库里的灯还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装车。那些茉莉花在灯光下白得发亮,香气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把整个夜晚都浸透了。
第二天清晨,十二吨茉莉花装车完毕。冷链车缓缓驶出仓库,朝着港口的方向开去。林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忽然很踏实。
她知道,这批花会在海上漂半个月,然后到达印度的孟买。辛格会把它们卖给当地的茶商和香料商,它们会被做成花茶、精油、香皂,走进千家万户。而横州的花农们,会在今天早上继续采摘新一季的花,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林茉接起来,对方说是一个新客户,从迪拜来的,想跟她谈一笔茉莉花精油的生意。
林茉笑了笑,说:“好,您来横州,我请您吃老友粉。”
挂了电话,她走进仓库。新一批的茉莉花已经送来了,白花花地堆了一地,香气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老周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声:“林总,今天的花特别好,您来看看。”
林茉走过去,抓起一把花苞。花苞饱满、洁白、湿润,带着清晨的露水。她低头闻了闻,那香气顺着鼻腔一直钻到心里,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清苦。
她想起父亲说的,横州的茉莉花,别的地方种不出来。
她把花苞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花粉,对老周说:“老周,通知花农,明天收花的价格涨两毛。”
老周愣了一下:“涨两毛?林总,这行情……”
“涨两毛。”林茉说,“今年花开得好,不能亏了花农。”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了。
林茉站在仓库门口,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远处的花田里,花农们正在忙碌,他们的身影在白色的花海中若隐若现。那些花还会开一个月,还会再摘几茬,还会把横州的夏天染得香喷喷的。
她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带她去收花的那个清晨。雾气弥漫,三轮车突突地响,父亲大声地和每个人打招呼。那时候她还年轻,不知道这一生会和茉莉花绑在一起。但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是命里注定的,就像茉莉花注定要在六月开放,就像她注定要守着这片花田,守着父亲的承诺,守着横州的香气。
手机响了一声,是辛格发来的信息:“林女士,货已经装船了。谢谢您。下次来横州,我请您吃印度菜。”
林茉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她回了一条:“好。但是印度菜太辣,我怕你受不了。”
辛格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
林茉收起手机,走进仓库。新一批的花等着她过目,新的订单等着她处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那些茉莉花在筐子里静静地躺着,等着被装车、被运输、被加工、被卖到世界各地。它们不会说话,但是它们的香气会替它们说话,告诉每一个人,在广西的横州,有一群人,用一整个夏天的时间,种出了世界上最香的花。
而林茉,是那群人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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