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杰克,今年四十五岁,来自美国纽约。我在纽约一家医院做内科医生,干了快二十年。我妻子叫艾米,是中学老师。我们有两个孩子,大的叫汤姆,今年十四岁,小的叫露西,今年十岁。我们住在纽约郊区,一栋小房子,两辆车,一条狗。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可也安稳。我从小在纽约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我从来没去过中国。我对中国的印象,大部分是从美国媒体看来的。电视上说中国很穷,很脏,很压抑,没有自由。我信了。我信了四十多年。直到去年秋天,我得到一个机会,去中国参加一个医学交流项目,在上海一家医院待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里,我看见了中国的医院,中国的医生,中国的病人,中国的日子。可让我最百思不解的,不是中国的医院有多先进,不是中国的医生有多厉害,不是中国的病人有多多。是一件小事。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中国人居然都晚上洗澡。
我是晚上到的上海。飞机落地浦东机场,是晚上九点多。我出了航站楼,打了辆车去酒店。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四十多岁,胖胖的,爱说话。他看见我,说,你是美国人?我说,是。他说,来中国干啥?我说,医学交流。他说,好。他说,你第一次来中国?我说,第一次。他说,那你好好看看。我说,我会的。他说,你觉得中国怎么样?我说,我还没看呢。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我说,你们中国人都这么说。他笑了,我也笑了。
到了酒店,我办了入住。前台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头发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用英语说,先生,您的房间在十二楼。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祝您愉快。我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不大,可干净,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洗澡。我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身上黏糊糊的。我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给艾米发消息,说,到了,上海挺好的。她回了一个字: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别骗我。我说,我不骗你,你自己来看。她说,我才不去。我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报到。医院很大,人很多,但井井有条。我跟着一个中国医生,叫张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带我参观了病房,看了门诊,看了手术室。中午,他带我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很多,可没人挤,没人抢。大家都排队,安安静静的。我打了饭,跟张伟坐在一张桌子上。我说,张医生,你们医院真大。他说,还行。我说,你们医生真忙。他说,忙。我说,你们病人真多。他说,多。我说,你们怎么受得了?他说,习惯了。我说,你们不累吗?他说,累,可我们习惯了。我说,你们中国人真能吃苦。他说,我们不是能吃苦,我们是没办法。我说,为什么没办法?他说,因为人多。我说,那倒是。
吃完了饭,张伟带我回办公室。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中国医生,姓刘,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可精神好。他看见我,说,你是美国来的?我说,是。他说,欢迎。我说,谢谢。他说,你住哪儿?我说,医院旁边的酒店。他说,你晚上洗澡吗?我愣了一下。我说,洗。他说,几点洗?我说,睡觉前洗。他说,几点睡觉?我说,十一点。他说,那你十点洗?我说,差不多。他说,那你早上洗吗?我说,不洗。他说,为什么?我说,晚上洗了,早上就不用洗了。他说,那你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上班的时候,身上不脏吗?我说,不脏。他说,你晚上洗了,睡一觉,早上起来,身上不脏?我说,不脏。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晚上洗了。他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我说,睡了一觉也不脏。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床是干净的。他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我说,睡了一觉也不脏。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这个问题,我没当回事。我以为他就是随便问问。可后来我发现,不是。我在医院待了三个星期,遇见了十几个中国医生,十几个中国护士,几十个中国病人。他们听说我是美国来的,都问我,你晚上洗澡吗?我说,洗。他们说,几点洗?我说,睡觉前洗。他们说,几点睡觉?我说,十一点。他们说,那你十点洗?我说,差不多。他们说,那你早上洗吗?我说,不洗。他们说,为什么?我说,晚上洗了,早上就不用洗了。他们说,那你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上班的时候,身上不脏吗?我说,不脏。他们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晚上洗了。他们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我说,睡了一觉也不脏。他们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床是干净的。他们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我说,睡了一觉也不脏。他们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我笑了,他们也笑了。
可后来,我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个问题,我被问了太多次。我开始想,为什么中国人对洗澡时间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他们都晚上洗澡?为什么他们觉得晚上洗澡是理所当然的?在美国,我们早上洗澡。早上起来,洗个澡,清醒清醒,然后去上班。晚上洗澡,那是少数。可在中国,反过来了。晚上洗澡是多数,早上洗澡是少数。为什么?我问张伟。他说,因为晚上洗澡干净。我说,早上洗澡也干净。他说,早上洗澡,你出门的时候干净,可你回来的时候脏了。晚上洗澡,你睡觉的时候干净,你出门的时候也干净。我说,你出门的时候干净,可你回来的时候脏了。他说,对。我说,那你晚上洗了,你睡觉的时候干净,你出门的时候也干净。他说,对。我说,那你晚上洗了,你早上不洗,你上班的时候干净吗?他说,干净。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去问刘大夫。他说,杰克,你早上洗澡,是因为你晚上脏了。我说,我晚上没脏。他说,你晚上睡觉,出汗,出油,掉皮屑。我说,我早上洗澡,把这些洗掉。他说,对。我说,那你们晚上洗澡,是洗什么?他说,洗白天的脏。我说,白天脏什么?他说,白天出门,风吹日晒,灰尘,细菌,汗。我说,那你们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们早上不脏吗?他说,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去问护士。护士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叫小李。她说,杰克,你早上洗澡,是因为你晚上脏了。我说,我晚上没脏。她说,你晚上睡觉,出汗,出油,掉皮屑。我说,我早上洗澡,把这些洗掉。她说,对。我说,那你们晚上洗澡,是洗什么?她说,洗白天的脏。我说,白天脏什么?她说,白天出门,风吹日晒,灰尘,细菌,汗。我说,那你们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们早上不脏吗?她说,不脏。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她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她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她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她也笑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去问病人。病人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姓王。她说,杰克,你早上洗澡,是因为你晚上脏了。我说,我晚上没脏。她说,你晚上睡觉,出汗,出油,掉皮屑。我说,我早上洗澡,把这些洗掉。她说,对。我说,那你们晚上洗澡,是洗什么?她说,洗白天的脏。我说,白天脏什么?她说,白天出门,风吹日晒,灰尘,细菌,汗。我说,那你们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们早上不脏吗?她说,不脏。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她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她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她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她也笑了。
可后来,我不笑了。因为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的那天,是个周末。张伟带我去他家里做客。他家在上海郊区,一个普通小区,两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媳妇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汤和主食。他儿子五岁,胖乎乎的,叫我叔叔。我吃了饭,跟张伟聊天。我说,张伟,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问。我说,你们中国人,为什么都晚上洗澡?他笑了,说,你又来了。我说,我不是又来,我是真想不通。他说,你想不通什么?我说,我想不通,你们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们早上不脏吗?他说,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说,杰克,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我们晚上洗澡,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早上不脏。我说,那是因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我们早上没时间。我愣了。我说,没时间?他说,对。他说,我们中国人,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挤地铁,赶公交,八点上班。哪有时间洗澡?我说,你们不洗澡就上班?他说,洗,可我们晚上洗。我说,为什么晚上洗?他说,因为晚上有时间。我说,晚上有什么时间?他说,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碗,辅导完孩子作业,九点多了。九点多,洗个澡,睡觉。我说,那你们不觉得晚上洗澡,早上不洗,身上不脏吗?他说,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说,杰克,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我们晚上洗澡,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早上不脏。我说,那是因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我们早上没时间。我愣了。我说,没时间?他说,对。他说,我们中国人,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挤地铁,赶公交,八点上班。哪有时间洗澡?我说,你们不洗澡就上班?他说,洗,可我们晚上洗。我说,为什么晚上洗?他说,因为晚上有时间。我说,晚上有什么时间?他说,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碗,辅导完孩子作业,九点多了。九点多,洗个澡,睡觉。我说,那你们不觉得晚上洗澡,早上不洗,身上不脏吗?他说,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说,杰克,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我们晚上洗澡,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早上不脏。我说,那是因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我们早上没时间。我愣了。我说,没时间?他说,对。他说,我们中国人,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挤地铁,赶公交,八点上班。哪有时间洗澡?我说,你们不洗澡就上班?他说,洗,可我们晚上洗。我说,为什么晚上洗?他说,因为晚上有时间。我说,晚上有什么时间?他说,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碗,辅导完孩子作业,九点多了。九点多,洗个澡,睡觉。我说,那你们不觉得晚上洗澡,早上不洗,身上不脏吗?他说,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说,杰克,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我们晚上洗澡,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早上不脏。我说,那是因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我们早上没时间。我愣了。我说,没时间?他说,对。他说,我们中国人,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挤地铁,赶公交,八点上班。哪有时间洗澡?我说,你们不洗澡就上班?他说,洗,可我们晚上洗。我说,为什么晚上洗?他说,因为晚上有时间。我说,晚上有什么时间?他说,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碗,辅导完孩子作业,九点多了。九点多,洗个澡,睡觉。我说,那你们不觉得晚上洗澡,早上不洗,身上不脏吗?他说,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晚上洗了。我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床是干净的。我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他说,睡了一觉也不脏。我说,你这个人,绕。他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明白了。中国人晚上洗澡,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早上洗澡不好。是因为他们早上没时间。他们早上要送孩子,要挤地铁,要赶公交,要八点上班。他们晚上才有时间。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碗,辅导完孩子作业,九点多。九点多,洗个澡,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送孩子,挤地铁,赶公交,八点上班。他们没时间早上洗澡。所以晚上洗。这就是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我想了三个星期。我百思不解。我以为是什么文化差异,是什么哲学问题,是什么医学道理。不是。就是没时间。就是忙。就是累。就是日子。
我回国那天,从上海飞纽约。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一个中国商人,去美国出差。他看见我,说,你是美国人?我说是。他说,你去中国干什么?我说,医学交流。他说,觉得中国怎么样?我说,好。他说,哪儿好?我说,哪儿都好。他笑了,说,你这话,像中国人说的。我说,我就是跟中国人学的。他说,你学了多久?我说,三个星期。他说,三个星期就学会了?我说,三个星期够了。他说,那你回美国以后,会说什么?我说,我会说,中国我服了。他说,服什么?我说,服你们的医院,服你们的医生,服你们的病人,服你们的日子。他说,那你以前不服?我说,以前我不了解。他说,现在了解了?我说,了解了。他说,那你回去会写什么?我说,我会写,美国医生来中国,发现让他百思不解的现象:中国人居然都晚上洗澡。他笑了,说,你就是标题党。我说,我不是标题党,我是真百思不解。他说,那你解了吗?我说,解了。他说,怎么解的?我说,因为你们早上没时间。他愣了。他说,你咋知道?我说,我问的。他说,你问谁了?我说,问张伟,问刘大夫,问小李,问王老太太。他说,他们都跟你说实话了?我说,说了。他说,那你服了?我说,服了。他说,服什么?我说,服你们忙。他说,我们忙?我说,对。你们忙,所以晚上洗澡。你们忙,所以早上不洗。你们忙,所以你们把洗澡挪到了晚上。你们忙,所以你们没时间。你们没时间,所以你们晚上洗。你们晚上洗,所以你们早上不洗。你们早上不洗,所以我百思不解。我百思不解,所以我问。我问了,所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我服了。他笑了,我也笑了。
到了纽约,我回到家。艾米问我,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中国怎么样?我说,好。她说,哪儿好?我说,哪儿都好。她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我说,我以前没去过。她说,现在你去了。我说,对。她说,那你服了?我说,服了。她说,服什么?我说,服他们的日子。她说,他们的日子有啥好?我说,他们的日子,比我们忙。她说,忙有啥好?我说,忙说明他们在干活。她说,我们也在干活。我说,我们干活,可我们没他们忙。她说,那倒是。她说,杰克,你变了。我说,我变了啥?她说,你以前不爱说中国好。我说,我以前没去过。她说,现在你去了。我说,对。她说,那你以后还去吗?我说,去。她说,去干啥?我说,去看他们晚上洗澡。她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我在纽约跟朋友们喝酒,他们问我,杰克,你去中国了?怎么样?我说,好。他们说,好什么好,那地方不是穷吗?我说,不穷。他们说,不穷?那地方不是脏吗?我说,不脏。他们说,那地方不是没自由吗?我说,有自由。他们说,你被洗脑了。我说,我没被洗脑,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说,你看见啥了?我说,我看见中国人晚上洗澡。他们说,晚上洗澡怎么了?我说,我们早上洗澡,他们晚上洗澡。他们说,那又怎样?我说,那又怎样?那说明中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们说,那是哪样?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们说,我们不去。我说,那你们就别瞎说。他们不说话了。后来有一个朋友说,杰克,你变了。我说,我变了啥?他说,你以前跟我们一样,说中国不好。我说,我以前没去过。他说,现在你去了。我说,对,我去了。他说,那你服了?我说,服了。他说,服什么?我说,服他们的日子。他说,他们的日子有啥好?我说,他们的日子,比我们忙。他说,忙有啥好?我说,忙说明他们在干活。他说,我们也在干活。我说,我们干活,可我们没他们忙。他不说话了。
现在,我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写着这些。窗外是纽约的街,车来车往,安安静静。我想起上海的街,也是车来车往,可热热闹闹。我想起张伟,想起刘大夫,想起小李,想起王老太太。我想起他们问我,你晚上洗澡吗?我说,洗。他们说,几点洗?我说,睡觉前洗。他们说,那你早上洗吗?我说,不洗。他们说,为什么?我说,晚上洗了,早上就不用洗了。他们说,那你晚上洗了,早上不洗,你上班的时候,身上不脏吗?我说,不脏。他们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晚上洗了。他们说,你晚上洗了,可你睡了一觉。我说,睡了一觉也不脏。他们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床是干净的。他们说,床是干净的,可你睡了一觉。我说,睡了一觉也不脏。他们说,你这个人,绕。我说,你这个人,也绕。我笑了,他们也笑了。可我现在不笑了。我现在明白了。他们晚上洗澡,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早上洗澡不好。是因为他们早上没时间。他们早上要送孩子,要挤地铁,要赶公交,要八点上班。他们晚上才有时间。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碗,辅导完孩子作业,九点多。九点多,洗个澡,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送孩子,挤地铁,赶公交,八点上班。他们没时间早上洗澡。所以晚上洗。这就是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我想了三个星期。我百思不解。我以为是什么文化差异,是什么哲学问题,是什么医学道理。不是。就是没时间。就是忙。就是累。就是日子。美国医生来中国,发现让他百思不解的现象:中国人居然都晚上洗澡。这话,我信了。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去看看。你看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就服了。你服了,你就不会百思不解了。你会说,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就好了。这就是我,杰克,四十五岁,纽约医生。我去中国三个星期,回来写了一份报告。报告百思不解。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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