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3岁,老家在一个青山绿水的小乡村。
那会儿,我们家在村子里比较特殊,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其他的家庭至少有三到四个孩子。
而且,和我一起玩小伙伴,他们的父母都是二三十岁的年龄,我父母却已经四十几岁,甚至父亲已经有了一些白头发。
我家门前有一大片竹林,除了冬天,其他季节村子里的大人孩子吃了晚饭都往那里聚集。
那会儿到了晚上六点半过后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有人往我家门口喊:“七哥出来乘凉了。”
父亲大声回道:“好好好,准备,冲个澡就出去了。”
或者有人喊:“七嫂,人呢,我出来的时候忘记拿凳子了,来你家借一张。”
母亲回道:“可以啊,你进来拿吧。”
在这里,大人们放下一天的疲劳,彼此聊得热火朝天。
我们小孩儿也有自己的娱乐方式,十几个人分成几个小分队,有一起捉迷藏的,有一起玩丢手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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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村子里的人缘特别好,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以至于农闲时节,我们家经常有人上门唠嗑。
那天徬晚像往常一样,很多妇女从地里摘蔬菜回来准备做饭。
几个人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跟母亲打完招呼,然后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刚摘的菜择干净,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母亲不吝啬,大方把自己刚做好的黄豆糖拿出来分享。
黄豆糖的做法很简单,热锅干炒黄豆,再放猪油不停地翻炒,炒熟有香味后捞起来,然后往锅里倒红糖开水不停搅拌,等到成了糖浆,再把炒熟的黄豆放进去翻炒几分钟铲起来放晾。
那时候的猪油和黄糖可是好东西,很多家庭炒菜都不舍得放多一点油。黄糖的话,除非家里有病人或者办喜事,不然很少有人舍得花钱买。
所以,就算人人家里都有黄豆,但很少有人舍得拿来做黄豆糖来吃,更不可能那么大方分享。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什么零食都有,黄豆糖已经不稀罕。我很多年没吃了,但记忆中那种美味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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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吃了我家黄豆糖的伯娘婶婶们,嘴也甜得很。
一个说:“七嫂真是大方,我们有口福了。”
那个说:“七嫂的手艺真好,这黄豆糖真香。”
这个说:“呵呵呵,七嫂家日子过得真好,舍得放油放红糖,清宁来到你们家,可是享福了。”
那时候我在一旁和别的小朋友吃黄豆糖,突然听到一个婶婶说到我的名字,我一脸疑惑,天真地问:“十二婶,什么叫我来到我们家享福了,我不是我们家的吗?”
十二婶一脸尴尬,其他的伯娘婶婶说:“清宁,你十二婶嘴瓢说错话了,你本来就是七嫂家的,可不就是有福吗?你父亲母亲都疼你,有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你吃。”
没错,父母可疼我了。
有一次我看到有个小伙伴穿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心里羡慕极了,回到家里一脸不高兴,母亲关心地问:“清宁,怎么了?”
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秀华的小姨给她买了一条裙子,非常地漂亮 ,我也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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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裙子可贵了,我觉得我们家买不起,父母也不舍得给我买,不抱希望,所以才垂头丧气。
可是没想到几天后,父亲骑着自行车到镇上给我买了一条裙子。不仅如此,他还买了一条头绳,上面带着一朵粉色的小花朵,特别的好看。
母亲把裙子给我穿上,又帮我绑了头发,看了又看说:“清宁,这裙子要你父亲干很多活才能买回来呢,看看他多疼你。”
父亲憨厚地笑着说:“你真是的,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清宁高兴就好。”
我说我想吃鱼,晚上父亲收工回来带了一条鱼回来。
鱼做好了,母亲把肚子里的嫩肉都夹到我的碗里。她自己吃鱼尾,父亲吃鱼头,他俩都说不爱吃肉 。
有一次,我大晚上发高烧,母亲着急得流眼泪把父亲喊起来,一个帮我穿衣服鞋子,一个拿湿毛巾帮我敷额头降温,拿着油灯背着我,大半夜匆匆忙忙去找大夫。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小的时候我不懂,大一点之后,我去别的小伙伴家玩,才真正知道父母有多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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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母人缘好,连带着我在小伙伴中也有好人缘,谁都爱带着我玩。
放学后,我经常去小伙伴们家里玩,跟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跳绳,去小溪边抓鱼虾,去山上摘野果,还有跟着其他人去放牛,划竹排。
那次我摘了一大把野果子回到家里,衣服鞋子都脏了,而且上衣的袖子还破了一个口子,且脸上都是汗。
母亲拿了毛巾给我擦干净脸和手,一边擦一边无奈地说:“你说你明明是个女孩子,怎么像个假小子一样呢?天天放学不见人在家,东跑西跑,晒得像木炭一样。你看看春梅和你一样大,人家现在都不乱跑,放学后老老实实在家 。”
我一边往嘴里塞野果子一边不服气地说:“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一点都不好玩。要不你给我生个弟弟妹妹,我有了弟弟一起玩,就不去找别人玩。”
母亲看着我愣了一会儿才无奈地道:“你那么调皮,我和你父亲已经够头疼了,再多两个,估计家里得闹翻天。”
我赶紧表态:“等我当了姐姐,自然就懂事了,你信不信。”
母亲点点头说:“我信,我家清宁懂事着呢。不过,急不得。反正啊,我和你父亲有你一个已经很满足,其他的看缘分。”
从那之后,母亲不再和我提弟弟妹妹的事情,我也习惯了独生女的生活。这样也挺好,父母的爱全部给了我一个。不像其他的家庭孩子多了,有偏爱的也有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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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10岁之后,父母不像以前那样纵容我到处玩,他们开始督促我好好学习。
父亲和我说:“你好好地读书,争取以后考上个大学,出来找份好工作,那样轻松些。不用像我和你母亲,一辈子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现在我们管着你,你觉得烦,可等你再大一点就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了。”
“哎,你不懂,我和你母亲没本事,你只有通过学习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开始的时候,父亲一说这些大道理,我是觉得很烦。后来听得多了,渐渐地,我自己也体会到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乐趣,不再需要他们督促。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13岁了。而我的父母由于常年累月干活,随着年岁上去,他们的脸上也有了更多岁月的痕迹。
那个夏天的早上,父亲吃了早饭去隔壁村帮人盖房子,我和母亲则拿着锄头到地里除草种红薯藤。
我们母女俩卖力,到了中午,不仅把地给锄好了,红薯藤也给种上了。
回到半路的时候,遇到隔壁邻居婶婶挑着肥料去田里。她看到我们后,停了下来说:“七嫂,你家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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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问:“谁啊。”
婶婶:“不知道是谁,一对夫妻,看起来年龄比你和七哥大一些。我都没有见过,他们以前肯定没有来过。我问他们是谁,他们支支吾吾说是你的远方亲戚,反正能说出你和七哥的名字。”
“你赶紧回去吧,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就坐在外面的石凳上等着呢。”
母亲疑惑地和我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连你婶婶都不认识,快回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说着,她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我一不小心就落在后面。
回到竹林附近,一眼就看到我家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一对夫妻,我不认识,母亲也不认识。
两方碰面,那对夫妻直愣愣地盯着我,尤其是那位阿姨的神情有些激动。这一看就很不正常,照理说他们应该第一反应是和母亲打招呼才对,这让我心里面莫名地不安。
我躲在房间里,悄悄地挨着那扇门小心地听着外面的对话。
我听到那个陌生的阿姨说她和那个伯伯是我的亲生父母;听到她说我有4个姐姐,一个弟弟;听到她说当时家里困难迫不得已把我送人;听到了姨姥的名字,是姨姥从亲生父母那里把我抱给养父母;听到她痛哭说舍不得我,这些年一直念着我,想给一笔钱养父母当感谢费,然后把我认回去。
难怪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难怪父母的年纪比其他小伙伴的父母的年龄大那么多,难怪以前村里的人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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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敲门进来,她跟我说了事情的真相。
然后,她问我:“清宁,他们想认回你,你是怎么想的,愿意跟他们走吗?”
母亲红着眼眶,一脸不安地问我,补充道:“你已经那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我和你父亲舍不得,但还是尊重你的意愿。”
“你出去见见他们吧,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
那天,我出去见了亲生父母,两人抱着我流眼泪说了许多话。
他们说我和大姐三姐长得像,说大姐嫁到了镇上,二姐嫁到了隔壁村,三姐和四姐远嫁了,还有个弟弟学习非常好。
这些人虽然和我有血缘关系,但我和他们素未蒙面,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我心里其实没有什么感觉,对于我来说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但是,养父母对我的好却是真实存在的,我身上穿的一针一线是他们两个人用辛勤的双手挣来的,亏待自己也不亏待我。除了血缘关系,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
临走时,亲生父亲对我说:“你现在还小,一时想不通,情有可原。等以后你大一点就知道为人母的不易,没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当初要不是无奈,也不舍得把你送人啊,你可不能在心里埋怨我们。”
“过几天,我们再来看你吧,带你姐姐和弟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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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件事情,养父母非常不安,尽管我一再保证不会离开他们,他们依旧担心着。
有些婶婶看不过去,背着养父母和我说:“清宁啊,当初七哥七嫂把你抱回家,你才四斤重,小小一个,哭起来像猫叫一样,养大你真的太不容易了。”
“七哥七嫂自己身上穿的都是旧衣服,有些还打补丁了。”
“现在七哥七嫂年纪大了,还是卖力干活。之前七哥说要多存一些钱,等以后送你读大学呢。你说说,他们对你好不好。”
一片慌乱,眼看着几天十几天二十几天都过去了,亲生父母那边没有动静,我们的生活这才归于平静。
没想到半年后,他们又来了,两个人来的,没带其他人来。
亲生母亲和我养母说:“妹妹,真对不住,当时是我们想差了,只想着不舍孩子,想认回去,没考虑到你们养大清宁不容易。而且你们除了她,也没有其他的孩子,要是我们把她认回去,你们可怎么办?”
“以后,我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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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应该是亲生父母感激涕零,可却反过来是养父母激动不已,不停地说着感谢。
虽然亲生母亲说当亲戚走,但后来我们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联系,可能不是在身边长大的,没什么感情吧。
一直到我考上大学那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大姐送来了200块钱的红包。
我结婚的时候,养父母给我亲生父母那里送了消息,大姐来喝了喜酒。
再后来,我把养父母接到身边养老,亲生父母也相继过世,和那边就更少联系了。
养父母几十年如一日对我好,不是亲生胜是亲生。我很幸运,成为了他们的女儿。
生恩大于养恩,谢谢养父母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让我在爱的包围中成长,有能力去爱与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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