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建兴六年春，街亭的南山之上，一个从未独立统兵的书生正把一万多蜀军带向绝路。
山下，张郃的骑兵已经切断了取水的道路。
那一年是公元228年，地点在街亭，动作是上山扎营。
三年前，刘备在白帝城病榻上对诸葛亮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像一道预言，悬在蜀汉丞相的头顶：“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诸葛亮没有听。
他不仅听了马谡“攻心为上”的南中策略，还在此刻，第一次北伐最关键的位置上，用马谡做了先锋。
街亭不是一个普通的地名。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开局远超预期。
蜀军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风而降，关中震动，魏明帝曹叡不得不亲自西镇长安督战。
整个凉州，几乎已经在诸葛亮的地图上了。
唯一的问题，是挡住从关中来的援军。
街亭，就是从关中进入陇右的必经隘口。
守住街亭，陇右就是蜀汉的。
守不住，一切归零。
诸葛亮派去守街亭的人，是马谡。
马谡这一年三十九岁，襄阳宜城人，以荆州从事的身份随刘备入蜀，历任绵竹令、成都令、越隽太守，长八尺，才器过人，善与人交，好论军计。
诸葛亮“深器异”他，常常和他从白天谈到深夜。
南征孟获时，马谡在送行的路上提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诸葛亮采纳了，赦免孟获，终诸葛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
但理论家未必是统帅。
建兴六年，诸葛亮出军向祁山，“使谡统大众向前”。
这个决定本身就值得掂量。
当时军中有宿将魏延、吴懿，“众皆言宜令为先锋”，诸葛亮不用，偏偏选中了参军马谡。
后人王仲荦在《魏晋南北朝史》中直言：“把有实战经验的宿将魏延、吴懿等都撂在一边不用，却叫马谡担任先锋。”
马谡到了街亭，做了一件让所有史料都记下来的事：舍水上山，不下据城。
《三国志·王平传》记载得很清楚：马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王平“连规谏谡，谡不能用”。
《张郃传》补充了结果：张郃“绝其汲道，击，大破之”。
断水，进攻，蜀军溃散。
王平带的一千多人没有散。
他“鸣鼓自持”，张郃怀疑有伏兵，没有逼近，王平得以收合溃兵，率将士而还。
马谡下狱，死在狱中。
时年三十九岁。
他临死前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原深推殛鲧于羽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
诸葛亮亲自临祭，待马谡的遗孤如平生。
当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涕”。
蒋琬后来到汉中，对诸葛亮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昔楚杀得臣，然后文公喜可知也。
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
诸葛亮流着泪回答：“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
今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
马谡该不该杀，诸葛亮自己给了一个法理上的答案。
但另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街亭为什么必须由马谡去守。
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军帐里，诸葛亮已经起不来了。
他躺在军中，后事安排得很清楚：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退军由杨仪统领，魏延断后。
“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
魏延当时不在帐中。
魏延是义阳人，早年随刘备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
刘备称汉中王时，要选一个大将镇守汉川。
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张飞，“飞亦以心自许”。
刘备却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
刘备当着群臣问魏延：我把重任交给你，你打算说点什么。
魏延的回答被《三国志》原文记了下来：“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魏延后来做到了。
建兴八年，曹魏进攻蜀国，魏延大败费瑶和郭淮，晋升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授予假节，进封南郑侯。
假节，意味着他在战时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他的爵位南郑侯，已经在诸葛亮的武乡侯之上。
但魏延有一个问题。
《三国志》记载他“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
他和长史杨仪的关系差到了什么程度？
两人“每并坐皆争论，延常举刀刃指向杨仪作威吓，杨仪则泣涕横集”。
每次坐在一起就吵，魏延拔刀对着杨仪比划，杨仪哭得满脸是泪。
全靠费祎夹在中间调解，才没有出事。
诸葛亮一死，这层调解没了。
杨仪让费祎去试探魏延。
魏延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丞相虽然去世了，我魏延还在，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废了天下大事？
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凭什么替杨仪断后！
费祎骗他说回去劝劝杨仪，出门就骑马跑了。
魏延发觉上当，星夜兼程赶在杨仪之前南归，烧毁了阁道。
两个人同时上表给刘禅，都说对方谋反。
刘禅问侍中董允和留府长史蒋琬，两人都保杨仪，疑魏延。
魏延的军队被杨仪击败，他带着儿子和几个人逃往汉中。
杨仪派马岱追杀，魏延被杀，随后“夷延三族”。
魏延到底有没有反意？
《三国志》里有一段很关键的判断：“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但欲除杀仪等。”
魏延往南走，不往北降魏，目的只是要杀杨仪。
他要的不是投降魏国，他要的是杨仪的人头。
杨仪杀了魏延之后呢？
他以为自己该接诸葛亮的班了，“自谓宜代诸葛辅政”。
朝廷却只给了他中军师，无所统领。
杨仪怨愤形于声色，对费祎说了这样的话：“往者丞相初亡，吾若举军就魏，处世宁当落度如此。”
费祎密表告发，杨仪被废为庶民，流放汉嘉郡，到徙所后自杀。
杀魏延的人，两年后也死了。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樊城、襄阳，“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
刘封和孟达在上庸，回了一句话：“山郡初附，未可动摇。”
不承羽命。
关羽败亡之后，刘备“恨之”。
刘封是刘备的养子。
刘备到荆州时没有子嗣，“养封为子”。
刘封本姓寇，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的外甥，有武艺，气力过人，随诸葛亮、张飞溯流西上攻益州，“所在战克”。
他不是无能之辈。
上庸三郡是刘封打下来的。
建安二十四年，孟达北攻房陵，刘备担心孟达独力难支，派刘封从汉中乘沔水而下统领孟达军，与孟达会于上庸。
上庸太守申耽举众投降。
东三郡连接荆州与益州，与江陵互为犄角，对襄阳、樊城形成威胁。
但刘封和孟达的关系坏了。
《三国志》记：“封与达忿争不和，封寻夺达鼓吹。”
鼓吹是仪仗，夺鼓吹是公开的羞辱。
孟达既怕刘备追责，又恨刘封，率部曲降魏。
孟达降魏后，引夏侯尚、徐晃攻上庸。
上庸豪族申仪叛变，刘封战败，逃回成都。
刘封回到成都的时候，刘备还没有杀他的意思。
杀他的建议，是诸葛亮提出的。
《三国志·刘封传》只有一句话：“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
“易世之后”，指的是刘备死后。
诸葛亮担心的是刘禅。
刘禅此时已经被立为太子，刘封是养子，又刚猛善战，刘备一旦不在，刘禅控制不了这个兄长。
于是刘备赐刘封死，让他自裁。
刘封临死前叹了一句：“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子度是孟达的字。
刘备为此流涕。
三个人的死，发生在不同的年份，指向不同的原因。
马谡死于街亭。
他违背了诸葛亮的部署，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舍水上山，被张郃断水击溃。
蜀军丧失了第一次北伐最关键的隘口，诸葛亮进退无据，只能拔西县千余家退回汉中。
三郡得而复失。
魏延死于诸葛亮死后的权力真空。
他是蜀汉最富实战经验的大将，镇守汉中十余年，北伐中屡立战功。
但他和杨仪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诸葛亮临终的安排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只是绕过了它。
“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这句话本身就埋下了兵变的种子。
刘封死于刘备称帝前夜的政治计算。
他有战功，有武艺，有上庸三郡的实际控制经验。
但他是养子，刘禅是亲子。
诸葛亮的考量不是刘封做错了什么，而是刘封的存在本身构成了对刘禅继位的潜在威胁。
三个人，三种死法，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死，都是蜀汉政权在特定时刻做出的选择。
马谡之死是军法的选择，魏延之死是权力交接的选择，刘封之死是继承秩序的选择。
这些选择单独看都有各自的逻辑。
马谡失街亭，不杀不足以明军法。
魏延和杨仪水火不容，不处理就会内乱。
刘封刚猛难制，留着就是隐患。
但把这三个选择放在一起看，蜀汉的人才账本上就出现了难以弥合的缺口。
蜀汉的人口不到百万，灭亡时全国在籍人口不过九十四万。
益州一隅，人才本就有限。
刘备时期的核心班底——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法正、庞统——在十年之内几乎全部凋零。
到诸葛亮北伐时，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屈指可数。
马谡死的时候三十九岁。
魏延死的时候大约五十岁上下。
刘封死的时候大约三十岁左右。
这三个人，恰好覆盖了三个层面：马谡是诸葛亮亲自培养的军事接班人，魏延是实战经验最丰富的方面军统帅，刘封是宗室中唯一有独立统兵经验的成员。
诸葛亮死后，蜀汉的军事由蒋琬、费祎、姜维相继支撑。
蒋琬和费祎都是文官出身，执政期间“采取对内休养生息、保国安民，对外通好孙吴的政策”，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北伐。
姜维继承了北伐的事业，但姜维是魏国降将，在蜀汉朝廷中没有根基。
他后来的北伐，多次因为粮运不继或朝中反对而退兵。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这句流传后世的话，说的不完全是廖化的能力问题，而是选择面的狭窄。
诸葛亮的北伐，每一次都是倾国之力，每一次都只能依靠有限的几个人。
回头看那三个决定。
马谡该不该杀？
蒋琬的劝谏不是没有道理。
天下未定而杀智计之士，确实可惜。
但马谡的死，与其说是诸葛亮“错杀”，不如说是诸葛亮用人的失误在先。
刘备临终的告诫被忽略了，实战经验丰富的魏延、吴懿被搁置了，先锋的位置给了一个从未独立统兵的书生。
街亭之败，第一责任人是马谡，第二责任人就是诸葛亮自己。
魏延该不该死？
他骄狂，他和杨仪势同水火，他违抗了退军命令。
但他没有投降魏国，他往南走是为了杀杨仪。
一个为蜀汉镇守汉中十余年、屡次击败魏军的大将，最终死于同僚之手，三族被夷。
杨仪两年后自杀，说明杀魏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解决蜀汉内部的矛盾，只是把矛盾的另一端也推下了悬崖。
刘封该不该死？
诸葛亮的理由是“易世之后终难制御”。
这是一个预防性的判断。
刘封没有谋反的记载，没有对抗刘禅的行为。
他的错是不救关羽、逼反孟达、丢失上庸。
但这些是军事和性格上的错误，是否必须以死来偿还？
刘封死后，蜀汉宗室的力量进一步萎缩。
刘禅继位后，身边能依靠的宗室力量几乎为零。
后来宦官黄皓专权，益州本土势力崛起，朝中缺乏一个有分量的宗室人物来制衡。
这个局面，和刘封之死不能说没有关系。
那一年，马谡在狱中写下给诸葛亮的信。
那一年，魏延带着儿子逃往汉中，身后是马岱的追兵。
那一年，刘封在成都接过赐死的命令，说出了“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街亭的南山还在。
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春天，一个书生命令士兵上山扎营，放弃了下方的水源和城池。
山上没有水。
山下的骑兵切断了所有取水的路。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诸葛亮后来再也没有到过那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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