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在江城最顶尖的科技公司干了三年,职位不高不低,技术部的一个小组长。老板姓沈,沈千雪,二十六岁接手父亲留下的公司,短短两年就把濒临破产的企业做成了行业新贵。外界都说她是商业奇才,冷面女王,开会的时候眼神扫过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平时跟她接触不多,最多就是在电梯里碰见,点个头叫一声“沈总”。她永远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可今晚公司庆功宴上,这台机器似乎出了点故障。
她喝酒了。
不是一般地喝,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劝。我作为技术部的主管,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菜,心想这跟我没什么关系。结果散场的时候,助理小周急匆匆跑过来,一脸为难地说:“陆哥,沈总喝太多了,她司机家里有事先走了,叫代驾她不放心,你能不能……”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送?”
小周压低声音:“我老婆在家等着呢,十点之前不回去要跪搓衣板的。陆哥帮帮忙,就二十分钟的路。”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沈千雪。她双颊泛红,领口微微敞开,跟平时那个生人勿近的女总裁简直判若两人。我认命地走过去,弯下腰说:“沈总,我送您回去。”
她睁开眼,迷蒙地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车是我那辆开了五年的黑色朗逸,她坐在副驾驶上,难得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轻。我按照导航开到城东的半山别墅区,这里的房子一栋比一栋贵,随便拎出来一套都够我干一辈子。车停在最里面那栋独立的欧式别墅前,我扶着她下了车,她摸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一进门就亮了。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照片。那幅照片很大,装裱得很精致,里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温婉动人。
小女孩应该是沈千雪小时候,眉眼间能看出来。而那个女人——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那个笑容,跟二十年前如出一辙。那是林婉清,我大学时期交往过三年的女朋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陆远?”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正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一杯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看着我。是她,林婉清。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没带走她的美,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复杂,最后归于平静。她走下楼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千雪是我女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千雪是她女儿?那她嫁给了沈家的人?可当年她明明跟我说要去国外读书,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甚至报过警,结果警察说她的出境记录一切正常,是自愿离开的。
“妈……”沙发上的沈千雪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林婉清走过去,替她理了理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送千雪回来的?”她问。
“嗯。”我喉咙发干,“她喝多了。”
沉默了几秒,我说:“我先走了。”
林婉清没有留我。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那扇门,坐回车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二十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在图书馆里对着我笑的女孩,那个说毕业后要嫁给我的女孩,那个在我最穷的时候把饭钱省下来给我买生日礼物的女孩。我找了她整整一年,最后不得不接受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结果她嫁进了豪门,成了我顶头上司的母亲。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好几次写代码写到一半就愣住了。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昨晚没睡好。实际上我几乎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陈年旧事。
下午五点半,快下班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陆远,来我办公室一趟。”沈千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深吸一口气,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她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签什么文件,头也没抬地说:“坐。”
我坐下,等着她开口。她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帽,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她母亲很像,但更冷,更锐利。
“昨晚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说。
“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认识我妈?”
我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尽量维持平静:“不认识。”
沈千雪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我几乎以为自己要露馅了,她却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行,没事了,你出去吧。”
我如蒙大赦,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我:“对了,有个技术方案需要跟您讨论一下,今晚十点,来我房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真的只是要讨论工作。但我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一个女总裁深夜把一个男下属叫到自己房间,就算有正当理由,传出去也不好听。
“在公司讨论不行吗?”我试探着问。
“方案涉及一些机密数据,在公司不方便。”她说得很自然,“你十点过来就好,别迟到。”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刻意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顿饭局绝对不对劲,让我别去;另一个说人家是总裁,找你谈工作你瞎想什么呢。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半。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好像要把这座城市的浮躁都冲刷干净。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别墅区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把雨丝照得晶亮。我把车停在门口,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林婉清,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是我,眼神闪了一下。
“千雪在楼上等你。”她说,侧身让我进去。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沈千雪的声音:“妈,他来了吗?”
“来了。”
“让他上来吧。”
林婉清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我读不懂。她转身去了厨房,我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沈千雪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沈千雪穿着一条丝绸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雨夜的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朦朦胧胧的。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她。她的睡衣是深V的,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沈总,您说的方案是哪个?”我开门见山地问。
她没回答,而是端起酒壶给我也倒了一杯,推到面前。然后她靠着椅背,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那么紧张。”她说,“方案可以等会儿谈,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陆远,我妈跟我说了,你是她的初恋。”
我拿杯子的手猛地一抖,红酒差点洒出来。
沈千雪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了。那笑容跟她平时完全不同,冷意褪去,露出底下的锋芒。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既轻又清晰:
“但你还有一个身份,她没说吧?”
我盯着她,心脏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你的另一个身份,是我爸。”
哗啦一声,我手里的酒杯终于没拿住,摔碎在了地上。红酒像血一样蔓延开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沈千雪没有看我狼狈的样子,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这种事:“我妈怀我的时候,是在你分手之后。她当时查出了怀孕,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外公就逼她嫁给了我爸——江城沈家的独子。她那个所谓的‘出国读书’,不过是被送去外地待产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里没有恨意,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亲生父亲是谁,这个问题我问了二十六年。我妈一直不说,直到昨晚,她看见你送我回来,才告诉我。”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我的女儿——她长得确实像我,眉眼之间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那你今晚叫我来……”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千雪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依然挂着笑。她伸手,替我把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轻声说:“也没什么,就是想着,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既然老天爷让你送回来了,总得认识一下。”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酸楚,也有一点我读不懂的深意:
“顺便,好好跟你叙叙旧。”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了满室的寂静。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林婉清端着茶盘站在走廊里,听见了所有的话,却终究没有推门进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二十年的光阴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而今晚这场雨,像是在替谁冲刷着那些陈年的谎言与错过。
沈千雪站起来,重新给我倒了一杯酒。
“来,”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走一个?”
我接过酒杯,手还在抖。酒液映着灯光,像琥珀一样明亮。我抬眼看向这个女儿的眼睛,终于,终于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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