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汪 渔
处暑到了，白玛顿珠没到。
白露到了，白玛顿珠还是没到。
那个早上，晨风沿峡谷吹进来，小溪从山腰流下来，蓝天、白云、森林、牧场、牦牛、马匹组合的风光大片一帧一帧从车窗外翻过。
“呀，杂拉村!”“呀，错久村!”“呀，结巴村!”沿途别致的村名引起了集体“少见多怪”的呼声。在一路惊呼声中，我们到达了一片开阔的草甸。两岸青山仿佛护佑草甸的臂膀，一河碧水仿佛滋养草甸的脐带，那扎草、委陵菜、菊状千里光铺成了斑斓的地毯。我们此行的任务，是从草甸的这头骑马去看草甸那头的新错湖。
“欢迎来到罗池村!”看到我稳稳当当坐上了马背，“马夫”才怯怯发出第一声问候。这是一位少年，高原的风雨烈日在他两颊烙出清晰的印痕，脸上却仍透出尚未褪尽的稚气。
“沿途的村子都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你们村为啥叫罗池？”
“我们的村子也不寻常。”他说“罗”即庄稼，“池”即宝座。传说这里是块宝地，因而每年五谷丰登。
但我只看到了草甸，没看到庄稼。见我疑惑，他手指斜斜指向右前方。果然，那里有一片金黄。那是青稞。明媚的阳光把青稞照得发亮。
“你看那风!”我猛地一怔，随即会意。8月高原的风裹着雅鲁藏布江的气息，顺着河谷闯进了这片青稞地。靠边的青稞最先知道风来，禁不住手舞足蹈，带动了连片的青稞跟着摇摆，一下引爆了全场的风吹麦浪。
走走说说之间，不时有沙滩摩托掠过我们身旁。“轰——”颠簸的砂石路上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与笑声。“轰——”甩过一浪一浪翻卷的头发或飘飞的裙裾。“这些车，和你骑的马，都很不简单。”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新错湖边。
湖面清新辽阔。云在湖面游走，风从林海吹来。此刻的风，是最轻柔的那缕。马先蒿上的一只红蜻蜓，被风抚摸，薄薄的翅翼发出了轻颤，纤弱的尾尖也忍不住点了点。紫色龙胆花蕊里的蜂群，齐齐被风拂过，绒毛微微蓬起，连片的嗡鸣顺着风的轨迹唱开。
他说，罗池村原来是个“闲置”村，山闲置、水闲置、人闲置。后来，政府改造了结巴村到罗池村的公路，引导全村93户家庭集资购置93辆沙滩摩托和93匹马，成立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统一打造新错湖各种旅游项目。2025年，召开集体经济收益分红大会，给全体村民发放年度分红资金430万元。说着说着，他用手指又斜斜指向右前方。
他再次提醒：“你看那风!”于是，我再次看到了风。它正在让猎猎响声乘风而起，将祝福播撒给高原万物。
经他两次点拨，我终于悟出，他想要我明白的，是有些力量就像风一样，似乎看不见，但向来都不曾缺席。
交谈之中，得知他家5口人，却有50多匹马、60多头牦牛；加上村里的分红，完全是富裕之家了。我问他：“如果要风知道，你的愿望是啥？”他说今年的愿望，是按政策考取重庆或成都的某所高中，远点的理想是参军入伍。为此，即使暑假帮父母看马，他也坚持天天学外语、看新闻。我很好奇他为啥有如此愿望。
“你再看。”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的是一幅标语。纯纯的红色大字，镶嵌在高原的青山绿水之间：跟着北斗星不迷路，跟着共产党会幸福。我瞬间明白，相信，是一种力量。尽管它从来看不见，但它会接住你所有没说出口的期待。
我加了他的微信，知道他叫“白玛顿珠”，约定如果他考到了重庆，我请他吃火锅。后来他被林芝本地的高中录取了。我相信这只是风转了一个弯，并不代表它不会到。
所以，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请相信风。”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30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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