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总监裁掉,妻子来电责备:别耍脾气怠慢甲方,我淡淡说 我已离职
我挂掉电话,看了眼桌上的绿萝。
两年零四个月,它活下来了,我没活下来。
"陆哥。"小陈站在门口,眼眶发红,"我东西都收好了。"
"走吧。"我说,"别让保安盯着收。"
他咬了下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出了写字楼大门,九月末的太阳还很毒。我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去了就得解释。
不回去,手机已经震了三次。
第一条是乔莉发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回了条文字:路上,晚点说。
第二条是甲方王经理:陆工,下午三点的会你还来不来?我们总经理要听最终方案。
第三条还是乔莉:甲方那边要催方案了,你抓紧。
我站在路边,把三句话看了一遍,然后关了屏幕。
一辆出租车经过,我抬手没拦。又一辆,我还是没拦。
不是矫情,是我在想一件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我被裁了"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两年前我进这家公司,叫它明远咨询。当时它还是个不到五十人的小团队,老板姓程,叫程启年,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一激动就拍大腿。
程启年亲自面试我。他说陆工,我们这儿庙小,但活得像个人。我信了。
第一年我带三个人,第二年带十一个。明远咨询从做小商户的线上推广,做到接品牌全案,客户名单里开始出现连锁商超、区域乳企、地产公司。我几乎住在公司,乔莉来送过两次饭,每次都坐到十一点,什么也不说,就安静地看我改方案。
她那时候刚升合伙人,比我还忙。我们俩的状态是:谁先回家谁做饭,谁晚回家谁洗碗,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句多余的情话。
我以为这就是中年夫妻最好的样子。
直到程启年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有个好消息。
"沈锐要来。"他说,"集团那边派他来当运营总监,以后咱们的市场和项目都归他统。"
"集团?"我问。
程启年摆摆手:"别问了,反正来了就是自己人。你配合他。"
我没当回事。一个空降的总监,我配合就是了。
沈锐来那天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转着车钥匙。三十出头,笑起来很标准,像培训过。他握我的手时用了点力,说陆哥,久仰,你的三个案例我都研读了,写得漂亮。
我心里那点警惕,就是那时候种下的。
他叫我陆哥,却把我的三个案例叫"研读了"。
一个真正来配合的人,不会这样说话。一个来接管的人,才会先确认你的底牌。
头三个月,沈锐确实干了几件漂亮事。他砍掉两个不赚钱的小客户,把省下来的工时压给我们组,同时拉来一单快消品年度框架。公司上下都夸他果断。
只有我知道那单框架是怎么来的。
他把原本属于客户成功部的维护工作,全部划进了项目组,报价却按市场价砍了十二个点。我的团队要同时做交付、做客情、做售后,等于一份钱干三份活。
我在月度会上提了一次。
"时宴说的是。"沈锐笑得很坦然,"但创业嘛,总得有人先扛一扛。等框架跑顺了,我第一个给你们加人。"
程启年拍板:"就按沈锐的意思。时宴,再顶一顶。"
我顶了。一顶就是五个月。
那五个月我几乎没在十二点前回过家。乔莉也从没抱怨,只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灯亮着,她坐在小凳上剥蒜,头一点一点的。
我说:"去睡。"
她惊醒,笑了一下:"等你一起。"
我说:"不用等我。"
她说:"不是等你。是蒜剥完了,明天做红烧肉省事。"
第二天我回家,桌上没有红烧肉。她说忘了买五花肉。
我才知道她是怕我回来没口热的。
裂口是从一次甲方饭局开始的。
客户是恒新乳业,区域龙头,我们正在争它的年度品牌代理。沈锐带着我去见对方的品牌总监,叫宋丽。
酒桌上沈锐谈笑风生,把恒新的市场份额、竞品动作、渠道短板讲得滴水不漏。宋丽很满意,当场说方案通过后优先考虑我们。
回去的车上,沈锐说:"陆哥,下周三的方案会,你主讲。"
我说:"好。"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但报价的事别多提,宋丽在意的是创意。"
我说:"明白。"
第二周方案会通过,我们拿下了。庆功宴上程启年举杯说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一单。沈锐站起来说这单能成,全靠陆哥的团队在后面死磕。
我喝了那杯酒。
但第三周,问题来了。沈锐在给恒新的执行报价里,把返点从八个点压到三个点,差额承诺用"增值服务"补。他让我去跟宋丽谈。
我去了。宋丽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陆工,你们公司这么玩,我们下次合作要重新评估。
我说:"宋姐,这是我的问题,我会内部沟通。"
回来我写了邮件,抄送程启年,逐条列出返点压缩后团队的执行成本和风险。
沈锐找我谈。
他说:"时宴,你这封邮件写得太实了。有些话可以私下说。"
我说:"我私下说过两次。"
他笑了一下:"那是你没说到我心里。你看这样,返点我恢复五个点,另外三个点,我想办法从集团那边走物料补贴补回来。"
我说:"那你现在就给恒新发个函,把五个点落到书面上,否则我没法跟宋丽交代。"
他说:"函我发,但你别再越级抄送了,程哥会觉得我压不住你。"
我说:"我抄送的是老板,不是你的上级。"
他看了我三秒,笑得很淡:"陆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规矩。"
那天晚上我回家,乔莉已经睡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心里有个声音说:该换个地方了。
但我没动。
原因很俗,也很真实:我们有房贷,有她母亲的体检报告要跟着复查,有明年孩子升学的计划。我不走,是因为我走了就没人兜底。
我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像她当年把红烧肉换成一碗面。
转折点在八月。
恒新项目收尾,甲方要做一次区域路演,方案由我这边出。沈锐临时调走了我组里的主力剪辑,理由是集团有急单。我找他协调,他说这是程哥直接安排的,你理解一下。
路演前一天,剪辑没回来,素材全乱。我带着剩下两个人熬到凌晨四点,重做了一版粗剪,第二天硬着头皮上台。
效果勉强过关。宋丽没说什么,但散会后单独发微信给我:陆工,这次的执行和之前比差了一截,我希望是个别现象。
我把手机给沈锐看。
他说:"她没说差,她说希望是个别现象。"
我说:"素材是你说要调人的。"
他摊手:"程哥要调的,我拦不住。"
我第一次在心里给了他一句评价:这人不只是抢功,他还会埋雷。
但真正让我寒心的不是他,是程启年。
我在项目复盘会上,当着所有人说,这次执行失分的根源是资源调配,我承担沟通不到位的责任,但请公司明确资源调度的决策机制,否则类似问题会重复发生。
我说的是机制,不是人。
程启年却说:"时宴,沈锐来了以后,公司的业绩是上扬的。你看问题要看大局。"
我点头,没再说。
那天下班,乔莉打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我说回。她顿了顿说:"那你顺路接一下暖暖,我这边案子要谈。"
暖暖是我们女儿,十岁,上四年级。
我去学校接她,她上车就问:"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又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你开车的时候不说话,就是不高兴。"
我说:"那我说点什么?"
她说:"说今天学校的事也行。"
我开了口,讲了一个四年级小孩今天捡到一块奇怪的石头,讲了三分钟。她听得认真,然后说:"爸爸,你以后多说点话,妈妈就不用担心了。"
我差点把车开到路牙上。
九月十五号,公司开了一次闭门会。
参会的人我数了一下:程启年、沈锐、人事的方姐、财务老周。四个人。我不在名单里。
我组里的林悦偷偷跟我说,她在茶水间听见方姐打电话,说要把某个岗位的薪资成本降下来,名单要按绩效末位排。
我说:"你别传这个。"
她说:"陆哥,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怕你被排进去。"
我没笑出来。
当天下午我找程启年,说有个事想确认。
他说:"你说。"
我说:"十月份的排期,我的组是不是还按现有编制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时宴,公司现在的盘子大了,管理要规范。沈锐提出来,有些岗位的职责要重新划分,你别多想。"
我说:"我不是多想。我是想问,我的岗位还在不在。"
他笑了一下,那笑我见过,是准备把难听的话说好听的时候才有的笑。
他说:"在,当然在。你是我们最核心的人。"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二十秒,然后去接了杯水。
水有点烫,我没撒手。
九月二十八号,周一。
九点零五分,方姐给我发消息:时宴,程总请你十点到小会议室。
我看了眼日历,那天原本是和恒新开季度复盘会的日子。我回了句:好,我把复盘资料带过去。
九点半,我把资料拷进U盘,顺便把团队下一季度的排期表调了出来。赵敏的产假续约、小陈的转正评估、林悦的调薪申请,三件事都在我这待着。
我先签了赵敏的续约。
人事那边压了一个月,理由是产假回来的人要观察。我给程启年写了情况说明,他没看,说按流程。我把"按流程"这三个字理解成:他不想为这件事花一次精力。
我签完,把文件扫描,存进公司共享盘,又备份了一份到私人邮箱。不是留后手,是这活儿该有人干完。
十点,我进小会议室。
程启年、沈锐、方姐都在。桌上摆着三杯茶,没有我的。
沈锐站起来,给我拉了把椅子:"陆哥,坐。"
我说:"不用,我站着听。"
程启年清了清嗓子:"时宴,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沟通。公司现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集团对我们的管理标准提出了更高要求。经过评估,公司决定——"
他停了一下。
沈锐接过去,语气温和得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亲戚:"陆哥,你的专业能力公司上下都认可。但新的架构下,运营条线要整体提效,部分岗位职责要整合。公司希望你能理解,这一轮的组织优化名单里,有你。"
会议室很安静。
方姐低头看她的本子。程启年把茶杯转了半圈。
我说:"名单是沈锐定的?"
程启年说:"是综合评估。"
我说:"评估标准是什么?"
沈锐说:"业绩、团队管理、协同效率、岗位匹配度,四个维度。"
我说:"我的业绩占部门百分之六十一,团队管理从我进公司到现在零流失,协同效率我不谈,因为最后半年我的协同对象是你。岗位匹配度,请具体说。"
他笑了笑:"陆哥,这东西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你要是较这个真,反而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我说:"我不是较真。我是想知道,我哪一条不合格。"
程启年开口:"时宴,公司不是判你不合格。是公司没跟上你。你能力强,留在这儿,对你也不好。"
这句话我听过。它的另一个版本是:你太贵了,我们不想付这个价了。
我点头:"所以是我主动离职,还是公司辞退?"
方姐抬头,终于说话了:"公司希望是协商解除,补偿按N加一走。"
我说:"N是几年?"
她说:"你入职两年四个月,按两年半折算。"
我说:"那我该拿两个半月工资,再加一个月通知金,共三个半月。"
她看了沈锐一眼。
沈锐说:"陆哥,这个数没问题。但有个前提。"
我说:"你说。"
他说:"离职协议里,你签署竞业和保密条款,公司额外给一个月,共四个半月。作为交换,今天下午恒新的季度复盘会,你还是主讲。毕竟方案是你做的,客户认你。"
我看着他。
他把我裁了,然后用我的价值跟我谈交换。像把我的手砍下来,再让我用自己的手给他递杯茶。
我说:"可以。但两件事。第一,协议今天签,补偿金十个工作日内到账,书面写明。第二,恒新的会我可以讲,但会后我不再参与这个客户的任何事务,包括交接。"
沈锐说:"交接总要几天。"
我说:"一天。明天中午之前我交完所有资料,你们派谁接都行。后天起,我和明远咨询没有任何关系。"
他伸出手:"陆哥痛快。"
我没握他的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程启年说了一句:"时宴这个人,就是太硬。"
沈锐说:"硬的人走得快。"
我关上了门。
我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
小陈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你自己喝。赵敏把她的续约扫描件打印出来,放在我桌上。林悦过来问我下午开不开组会。
我说:"不开了。以后开会你们找沈锐。"
她愣住:"陆哥,什么意思?"
我把东西收进一个帆布袋。保温杯太长了,帆布袋拉不上,我把它拿在手里。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三次。
第一条是乔莉发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回了条文字:路上,晚点说。
第二条是王经理:陆工,下午三点的会你还来不来?我们总经理要听最终方案。
第三条还是乔莉:甲方那边要催方案了,你抓紧。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甲方公司。
我去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蛋。老板认识我,说今天这么早?我说调休。他说那给你卧两个蛋。我说一个就行。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吃到一半,乔莉的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
"陆时宴。"她的声音很平,不是生气,是那种忍着气、把语速压慢的平,"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吃面。"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听出来了。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责备的话,被"吃面"这两个字卡住了。
她说:"王经理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哦。"
她说:"他说你没回消息,也没确认下午的会。时宴,我不是要管你,但这会儿怠慢甲方,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说:"我不去了。"
她说:"你——我知道你这两天不痛快。沈锐那边的事我听你说了,他做事是差点意思,可你也不能拿工作撒气。你现在是赌气吗?"
面馆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音量很小。老板在擦桌子,擦到我一桌停下了,冲我点点头。
我说:"我不是赌气。"
她说:"那为什么?"
我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
我说:"我已经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三五秒的安静,是那种长久的、带着电流声的安静。我几乎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什么?"
"今天上午办完的。"我说,"协商解除,补偿四个半月工资。下午的会,他们得派人顶。"
她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还在听吗?"
她说:"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我没回。我在公司楼下吃面。"
她说:"哪个公司楼下?"
我说:"明远咨询。"
她说:"那你——"她停住,换了个方向,"好。你慢慢吃。我六点能下班,回去做饭。"
我说:"不用来接我。我吃完自己回去。"
她说:"我不是来接你。我是问你要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陆时宴。"
我说:"嗯。"
她说:"别一个人待着。"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面有点坨了。我把剩下的汤喝完,喊老板结账。
老板说:"蛋钱不用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看你今天吃得急。"
我没推。有些好意推了会显得矫情。
我回了一趟公司。
不是我想回去,是沈锐打电话来说,赵敏的续约流程有个签字要补,而那份文件在我手上。
我说:"我十分钟内到。"
他说:"陆哥,别介意,方姐那边催得紧。"
我说:"我不介意。我是去拿我自己的东西。"
我上楼,经过前台,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了,站起来问:"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说:"找沈锐。"
她打了内线,说了句"有位陆先生找您",然后笑了一下:"陆先生,您稍等。"
我等了四分钟。
沈锐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哥,给你。"他说,"签了字的东西。另外这个,给你留个念。"
信封里是我的离职证明,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优秀员工",日期是去年年会。
我说:"这个我已经有了。"
他说:"我知道。新的。我补签的。"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他一笔一划写的字:陆哥,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字迹工整,像是提前写好的。
我把它放回信封,对折,塞进帆布袋。
他说:"陆哥,下午恒新的会,要不你还是——"
我说:"说好了,我讲。三点,我准时到。"
他说:"太好了。那资料我让林悦给你——"
我说:"我自己拿。我电脑还在工位上。"
我走过去,打开电脑,把桌面文件挨个检查。宋丽的微信我已经回过了,说下午按时到场。我在桌面上建了个文件夹,把恒新项目的执行手册、渠道清单、报价模板、历次会议纪要,全部放进去了。
文件夹名:恒新项目交接件_20260928
我站在那儿想了三秒,又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是:给接手的人。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我写了十二行字。
第一行:恒新的付款周期是账期六十天,实际平均回款七十三天,财务那边要盯。
第二行:宋丽不看彩排,只看现场,别带半成品去。
第三行:他们家老板喜欢在会上改意见,当场记,别争,会后整理成邮件确认。
第十二行:别让客户觉得换人了。
写到最后一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被人赶走了,还在替赶走我的人铺路。
但我还是把它留下了。
林悦经过我工位,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眼睛红了。
我说:"别哭。"
她说:"陆哥,你怎么还给他们写这个?"
我说:"不是给他们写的。"
三点的会,在恒新的会议室开。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投影调好,把样片过一遍,把报价单打印了六份。
王经理进来,看见我很高兴:"陆工,你可算来了,我们总还在路上。"
我说:"没事,我先准备。"
宋丽来得比总经理早。她穿一件藏青色衬衫,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陆工,下午好。我以为你们要换人来讲。"
我说:"是我主动申请的。这单从头到尾我做的,我不来讲,说不过去。"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陆工,你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我说:"今天不太一样。"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总经理提了七条修改意见,我记了七条,每一条都给了落地时间。散会的时候他握我的手,说方案可以,就按这个走。
出门的时候,宋丽跟出来。
她说:"陆工,我们下季度的供应商评审,月底出结果。"
我说:"谢谢宋姐。"
她说:"你谢我干什么?你们内部什么情况,我不问。但我只说一句:我手上这个名单,谁在做,我认人。"
我点头。
上了车,我给沈锐发了条消息:会开完了,方案按总经理意见改,三日内交修订版。交接件在共享盘。
他回了一个字:妥。
然后是句语音,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坐了五分钟,发动了车。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超市停了一下,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把蒜、一盒她爱吃的草莓。
乔莉比我先到家。
我开门的时候,她系着围裙,厨房有红烧肉的味道。暖暖在客厅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又低头了。
我把五花肉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眼牌子,说:"这次买对了。"
我说:"上次你说忘记买,我记着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厨房。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去洗澡,换上旧T恤和短裤。洗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一个番茄蛋汤。
我说:"做这么多。"
她说:"暖暖说想吃肉。"
暖暖在边上喊:"我没说!"
乔莉笑了一下。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吃饭的时候,暖暖讲她们班竞选中队委的事,讲了八分钟,我们俩都听着。她讲完,乔莉问了她两句学习上的事,然后转向我。
"说说吧。"她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你说什么都可以。就从今天上午开始说。"
我把筷子放下,从九点零五分那封消息说起。我讲到名单,讲到小会议室里的三杯茶,讲到沈锐说"陆哥痛快",讲到我没握他的手。
暖暖听到一半,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说:"你先吃。"
她说:"我听完了再吃。"
乔莉说:"暖暖,回你房间。"
暖暖说:"妈,你们每次说重要的事就让我回房间。我是家里的人,我不是客人。"
乔莉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暖暖听完,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她说:"爸爸,那你是不是以后不用那么晚回来了?"
餐桌安静了两秒。
乔莉先笑出了声,笑得有点控制不住。我也笑了。
暖暖皱着眉:"我说错了吗?"
乔莉擦了下眼睛:"没说错。你说得很对。"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把一盘红烧肉吃完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收到方姐的消息:陆先生,协议已走完审批,附件请查阅,如有异议可提出。
我打开PDF,翻到补偿条款那页,数字对得上。竞业条款我看了三遍,范围写的是"与本公司业务相同或相近的公司",期限六个月,补偿金按月支付。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签字,拍照,发回去。
然后我把家里的账本打开。
乔莉在律所,做的是商事争议,收入比我高,但她的钱有大头要贴她母亲的药和复查。我算了一遍: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一,暖暖的学费一学期一万四,她妈那边的费用平均每月四千左右,生活费我们俩平摊。
四个半月的补偿,按我目前的月薪算,是十六万八千。
我看着这个数字,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它存成一笔不动款,标上"缓冲期",不动用。
第二,把房贷、车贷和暖暖的学费排到明年三月,标上"刚性支出",卡里留足。
第三,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九十天。
九十天内,我要么找到一份不低于现在收入的工作,要么把一件事做起来。
我把这张表打印出来,贴在书房的墙上。乔莉进来看到,扫了一眼。
她说:"你不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我说:"我可以休息。但我不打算空转。"
她说:"那你要做什么?"
我说:"还不知道。所以我要先弄清楚我能做什么。"
她点点头,没问第二遍。
她不问,不是不关心,是她知道我最烦别人替我设计人生。我们结婚十二年,她一直在做一件事:在我往前走的时候,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说:"时宴,有件事我该跟你道歉。"
我说:"什么?"
她说:"今天早上,我在电话里骂了你。"
我说:"你没骂。你只是替我着急。"
她说:"我第一反应是你在闹脾气。我跟你十二年,居然第一反应是这个。"
我说:"因为你了解我。我在公司受气,回家从来不说。你只能猜。"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你说。"
我说:"我尽量。"
她"嗯"了一声,关了灯。
黑暗里她又说:"还有,你今天回来买了五花肉。这个很好。"
我说:"什么很好?"
她说:"你以前从来不买菜。"
接下来的七天,我没投一份简历。
我把过去两年做过的所有项目,一个一个拆开。
我做的不是复盘,是解剖。每个项目我写三栏:我做对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这件事如果只留下一句话,是什么。
恒新那一单,我做对的是:我从第一次接触就摸清了他们真正的决策链,不是总经理,是宋丽。宋丽决定方案调性,总经理只决定预算。所以我花在宋丽身上的时间,是花在总经理身上的三倍。
我做错的是:我把这条经验存在自己脑子里,没写成流程。它没变成团队的能力,只变成我的个人能力。沈锐要吞我的人,先吞的是我的方法。
我把这条写在第一页最上面:你不会复制的东西,迟早被人拿走。
小陈给我发消息:陆哥,新来的主管是沈锐从集团带的人,叫小马。他今天让我们重新报工时。
林悦说:陆哥,恒新的修订版是我交的。小马让我把你的署名改成他的。
我说:改成他的吧。
林悦说:凭什么?
我说:凭我是被裁的那个,不是你们。
赵敏说:陆哥,我的续约,人事说要再等等。
我把那份扫描件找出来,截了个图,发给她:你已经签了。这是有法律效力的东西,谁等谁?
她说:我怕。
我说:怕是正常的。怕完了去干活。
我翻到第七天的时候,暖暖趴在我桌边看。
她说:"爸爸,你写了这么多页。"
我说:"嗯。"
她说:"这些是你的武器吗?"
我说:"算吧。"
她说:"那你要去打仗了?"
我说:"不去打仗。是去弄清楚我以后靠什么吃饭。"
她想了想:"那你靠什么?"
我说:"还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很放心地走了。
孩子有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她不问你为什么不继续当总监,她只关心你有没有找到答案。
第八天,宋丽约我喝咖啡。
地点是我们常去的那家,靠窗。她点了一杯美式,加两块糖。
她说:"陆工,协议签了?"
我说:"签了。"
她说:"竞业签了?"
我说:"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六个月?"
我说:"六个月。"
她把糖搅了三圈:"那就麻烦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这边的供应商评审,结果下周出。名单上你们是第一位。如果不出这事,十月份我就推下一年度的框架给你们。"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可惜。我是想说,我现在手里能动的,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把我们公司南方区的一个小型品牌诊断项目,单独拆出来,走个人顾问的形式,不走供应商名单。"
我说:"宋姐,这违规吗?"
她看了我一眼:"合同干净,发票干净,活儿干净,就不违规。我不干违规的事,我干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不越线。"
我说:"那费用呢?"
她说:"顾问费按天算,一天三千,预估二十天。不含税,你自己开票。"
我算了算:六万。
她说:"先别急着算钱。我说清楚:这个项目我不跟你签长期。你竞业一结束,如果我还用你,那是我们两家公司之间的事。但如果这六个月里你帮了别人做类似的事,我不拦,但我不会再找你。"
我说:"明白。"
她说:"还有一条。我不挖你。你别误会。"
我说:"我没那么想。"
她说:"你这个人,聪明,但总把人想得太好。沈锐那种人,你早就该防。"
我说:"我防了,只是没用。"
她笑了一下:"防不住就不防了,改规则。"
项目是恒新旗下的一个新子品牌,要做入市诊断。活儿不大,但活儿细:要做渠道走访、消费者访谈、竞品柜台记录、价格带梳理。
我接了。
我在书房墙上贴了第二张纸:第一个客户。
乔莉看到,说:"六万块钱,够你折腾三个月。"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她说:"我知道。是有人认你。"
那天晚上我给宋丽回了个消息:宋姐,二十天我只要十五天,剩下五天免费。条件是诊断报告我署名。
她回:成交。报告上写你名字,是这活儿最大的价值。
九月到十月,我跑了十一家店。
我把暖暖的保温壶灌上水,塞进背包,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乔莉说我现在的作息比上班还狠。
我说:"上班是替别人跑,现在是替自己跑。"
访谈了三十一个人。我把每一段录音转成文字,然后一条一条标颜色:红色是他们会反复说到的词,黄色是他们自己都不确定的地方,蓝色是我从语气里听出来的、他们没说出口的话。
暖暖问我:"爸爸,你每天回来都在打字,你的电脑不累吗?"
我说:"它比我耐扛。"
她想了想:"那我给你画张画贴它上面。"
她画了一张:一个方盒子,盒子上有一张脸,脸在笑,头顶有一片叶子。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电脑也有家。
我把那张画贴在了笔记本盖上。
诊断报告我写了三稿。
第一稿我写成了结论:这个子品牌定位模糊,渠道选错,价格带卡在中间,两头不靠。
第二稿我写成了数据:三十一份访谈、十一家门店、六个竞品的柜台数据,一共四十七页。
第三稿,我把它写成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这个子品牌的负责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信里没有结论,只有五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想让谁在第三个星期想起你们?
第二个问题:你们准备为这个"想起",花多少钱,花多长时间,容忍多少次失败?
第三个问题:如果只能留下一个词,你们想留下哪个?
第四个问题:如果这个品牌是一个人,他今年几岁,穿什么衣服,说话什么语气?
第五个问题:你们现在做的所有事里,有哪一件,是为了这个答案,而不是为了对上面有个交代?
附录里是数据。正文只有这五个问题。
宋丽看完,给我打电话。
她说:"陆工,你把报告发给我之前,先跟我说一句:你这不是咨询,这是看病。"
我说:"报告里没有处方。"
她说:"处方在你肚子里。你没写,是给我留了空间。"
我说:"我不写,是因为开了处方,他们就不自己想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套东西,卖三十万也有人买。"
我说:"那我不能收三十万。"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现在收三十万,就得给它配三十万的服务。我一个人,配不上。"
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太讲究。"
项目结完,十一月初。
我拿着六万块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开了张个人发票,税自己交了。宋丽说的"干净",我比她还在意。
第二件,我把这十五天的工作方法,整理成了一套模板:品牌诊断七步法。每一步配一个空白表格,配一段填写说明。
第三件,我把这套模板发给了三个人。
小陈回了个"跪了"的表情包。
林悦回:陆哥,这东西我能用在别处吗?
我说:能用。你用它的时候,记得留你的名字。
赵敏回:时宴哥,我的续约批下来了。方姐说是你留的那份起了作用。
我说:是法律起了作用。
她发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在墙上贴了第三张纸,写的是:方法可以复制,经验不能。那就把方法复制出去。
我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我不能当公司,我一个人当不了公司。我能当的,是一个方法的生产者。
十一月中旬,一家小公司找我。
老板姓胡,叫胡鸣,做儿童阅读空间,在三个城市有七家门店。他是从宋丽那儿听来的我,但宋丽没替我说好话,只说了一句:这人做品牌诊断不错,人有点轴。
胡鸣第一次见我,穿件旧夹克,手上有机油味。
他说:"陆老师,我这个摊子小,请你不起。但我有三个问题,你要是能帮我理清楚,我付你两万。"
我说:"两万我不接。"
他愣了。
我说:"你先说三个问题。"
他说了。
第一个:他想把七家店统一成一个牌子,但加盟的人不愿意改,怕老客户不认。
第二个:他在抖音上投了两万块钱,播了两个月,只涨了三百个粉,还全是亲戚。
第三个:他手里有一批做儿童内容的人,散在全国,他想用起来,但不知道怎么用。
我说:"这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你没有一个'你是谁'的说法。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这一句话不清楚的情况下硬推的,所以每一个都推不动。"
他说:"那这句话怎么定?"
我说:"两万我给你定了,你用三个月,会用错。我给你十五天,两万,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我要你七个店长一起进屋。"
他说想了想:"十五天,我付你四万。"
我说:"四万我不要。两万,我带走一个人。"
他说:"谁?"
我说:"你这儿最能干、最被压着的那个人。我想看看他值不值得跟我干。"
胡鸣看了我很久,说:"陆老师,你来之前我就查过你。有人说你被公司赶出来了。"
我说:"赶出来了。"
他说:"那你现在是——"
我说:"现在是一个人在找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干净。
他说:"行。我给你七天,你看谁合适。剩下八天,我们做那个'说法'。"
七天里我见了十二个人。
第七天我把名单给胡鸣,只写了一个名字:童宇。
童宇二十六岁,管着两家店,工资比同级低八百,负责的事比别人多一半。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桌子角。但他说到孩子为什么不爱进店的时候,连着举了四个例子,都是他自己观察的。
我说:"你想不想做点更大的?"
他说:"我想。但我没人带。"
我说:"我最多带一年。"
他说:"一年够了。我自己会走。"
我没有当场答应他。我让他回去想三天。
第三天他来找我,穿的还是那件工作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说:"陆老师,我妈说,你要是看得起我,我不能让你白看。橘子是家里的。"
我把橘子收下了。
那袋橘子后来在乔莉的案头放了五天。她说这橘子甜,不像超市买的。
十二月初,我把童宇从胡鸣那儿借出来,做一件很小的事。
我做了一个小账号。
不是短视频,不是公众号,是一个极简的图文账号。我把它定位成一件事:把一个品牌的问题,讲清楚。
第一条内容,我讲的是胡鸣的那句话。
画面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做的所有推不动的事,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下面是七行小字,七家店,七种情况,同一个根源。
我没有配音乐,没有加滤镜,没有在结尾喊"关注点赞"。
我只在最后留了一句:如果你说不清你是谁,可以把问题发给我,我挑一个答。
发完这条,我给小陈看。他说:"陆哥,这不叫内容,这叫作业。"
我说:"先把作业写对,再谈好不好看。"
他说:"那有多少人看?"
我说:"我不知道。"
第三天,有人私信我,是一个开烘焙工作室的女人。她说:我的问题和胡鸣一样,我该怎么定那句话?
我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最贵的那块蛋糕,是谁买走的?
她回:我妈的朋友。
我说:错了。是你妈的朋友的女儿。你的客户不是那一辈人,是她们的女儿。你写文案的时候,在写给谁看?
她沉默了十分钟,回:我写给我妈那一辈看的。
我说:那你一直在向不买你东西的人解释你在干什么。这才是你卖不动的原因。
第七天,她又发来一条:我改了一版文案,只发给女儿那一辈的人看。这个星期订单一千二,上周是四百。
我说:把这一千二记住。它比任何赞美都值钱。
十二月底,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把"品牌诊断七步法"做成了线上课。
不直播,不卖课,录了七节,一节二十分钟,全部免费。
童宇说:"陆老师,免费的,没人珍惜。"
我说:"我不要他们珍惜。我要他们用。用完了发现问题还在,他们才会来找我。"
他说:"那如果有人学了去,抢你的活儿呢?"
我说:"抢吧。我这行最不缺的是学走方法的人,最缺的是愿意下店、愿意听三十一个人说话的人。"
课放到一月,第七节课的结尾,我说了一段话。
我说:"这套方法,我被人赶出公司之后才写出来。因为它在我脑子里待了两年,我以为它是常识,结果它谁都不是。被赶出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自己会什么都讲不清楚。我把能讲清楚的都讲了,剩下的,是我自己也得重新学。"
这段没有剪。
播出后第三天,一个做区域果饮的老板找来。他说我听了你的第七节课,在车里听的,听了两遍。我的问题是,我扩了三家店,一家赚,一家平,一家亏,我算不出为什么。
我说:"你算不出,是因为你一直在算钱。钱是结果,不是原因。"
他问:"那原因在哪儿?"
我说:"在门口。你把三家店门口各站一天,看看谁进去,谁没进去,谁看了就走。你站完了,我们再说。"
他说:"这算咨询吗?"
我说:"这算开始。"
春节前,乔莉带我参加了一场律所的年聚餐。
她的合伙人老魏,喝了一点酒,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给人看病。"
他说:"什么病?"
我说:"说不清自己是谁的病。"
他笑了:"这病我也有。"
我说:"你们律所没有。你们的问题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是知道,但不能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说话挺扎人。"
我说:"我对客户也这么说。他们付钱就是为这个。"
乔莉在边上轻轻踢了我一脚。
回家的车上,她说:"你今天说得挺好。"
我说:"哪句?"
她说:"就是那句'知道但不能说'。老魏回去要想三天。"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你越不是故意的,越扎人。"
我想了想:"那我以后注意点。"
她说:"别。你别改。这个家里需要一个说话不好听的人。"
我握了下她的手。
她说:"时宴,我妈那边,过年我们多待两天。她这次复查指标比上次好。"
我说:"好。我带暖暖去。她跟外婆聊得来。"
她说:"暖暖跟谁都聊得来。那孩子像你。"
我说:"像我什么?"
她说:"像你以前。有什么话闷在肚子里,等别人问。"
我说:"我不闷。"
她说:"你不闷,你是等。你等事情自己过去。"
我说:"那不是挺好?"
她说:"有些事等不过去。"
我没接。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她说:"你失业这几个月,没见你找人托关系。"
我说:"托谁?"
她说:"你不是没有。你以前合作过的客户,认识的人,不止宋丽一个。"
我说:"托了,就变成别人的人情。我这人还人情的方式,只有一种:再替他干点什么。我现在没有东西可还。"
她"嗯"了一声。
我说:"而且——"
她说:"而且什么?"
我说:"而且我这几个月,是我这些年最清醒的时候。我不想把它换成一份让我重新睡不好觉的工作。"
她没说话。
红灯。她转过头看我。
她说:"陆时宴。"
我说:"嗯。"
她说:"你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回去?"
我说:"想过。"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没有什么时候。是每天早晨七点四十,我都会习惯性地摸一下手机,看有没有工作消息。"
她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承认?"
我说:"承认。我习惯了被人需要。这个习惯,我现在还在戒。"
绿灯。
春节那几天,我没碰工作。
年初三,暖暖拉我下楼放炮。小区里小孩很多,她混进去就不见了。我在长椅上坐着,看见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站在车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下季度预算""评估周期""总部"这些词。
他挂了电话,点烟,手抖了一下。
我把视线移开。
暖暖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根仙女棒,一根给我。
我说:"我不会放这个。"
她说:"我教你。"
她握着我的手,点了。火星往上窜,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说:"爸爸,你今年在家的时间,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
我说:"那你觉得好不好?"
她说:"好。但我不希望你以后变成那个叔叔。"
"哪个叔叔?"
她指了指车边那个男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一直在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皱眉。你以前也这样。"
我看着那根仙女棒烧到头,火星灭了。
我说:"暖暖,爸爸以前是不是回家就很晚?"
她说:"嗯。有时候我早上起来,你已经走了。"
我说:"那你会不会生气?"
她想了很久。小孩想事情比大人诚实。
她说:"不生气。就是有点怪。"
"怪什么?"
"怪你像住旅馆的。"
我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烟花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说:"爸爸,你现在不是了。"
我说:"嗯。我在戒。"
她没听懂"戒"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我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书房墙上那张"九十天"的纸,改成了"一年"。
乔莉看见了,没问。她只是把暖暖的作业本整理好,放在我的书桌角。
本子第一页,老师写了一行评语:暖暖最近话多了,也很会安慰人,是个有心的孩子。
二月,我的第四个客户,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一类人。
一个做了十五年财务的女人,姓庞,叫庞敏。她是我妻子的大学同学,两人在一次聚会上碰见,乔莉跟我说了句:庞敏想找你聊聊,她要出来自己干。
我说:"财务找我干什么?"
乔莉说:"她要出来做财务顾问。但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相信她值钱。"
我见了庞敏。她比乔莉小两岁,说话很慢,每句话都要在嘴里转半圈才出来。
她说:"我做了十五年,从出纳做到财务负责人,带过八个应届生。我敢说,我给中小企业做财务规范,两个月能看到效果。"
我说:"那你为什么接不到活?"
她说:"我接得到。就是价格上不去。人家给我一个月三千,我现在的水平,应该值一万二。"
我说:"那你的客户是谁?"
她说:"中小企业主。"
我说:"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她想了想,说了一段话。那段话说的是:她有中级职称,做过三家公司的全盘,懂税,懂内控,做过融资材料。
我说:"这段话的问题不是你不会说。是你说的全是形容词,没有一个数字。你做了三家,是哪三家?你做的融资材料,最后融了多少?你规范完财务,给企业省了多少税?"
她愣住。
我说:"你这个人,你的问题不是定价。是你不会把自己讲成一个结果。你讲的是资历,资历不值钱,结果才值钱。"
她沉默了很久,说:"陆老师,那我该怎么做?"
我说:"先做一个东西:把你这十五年,讲成五个故事。每个故事一个客户,一个难题,一个数字,一个结果。五个故事讲完,你不用谈价格,价格会自己找你。"
她说:"五个故事我都有。但我不敢讲。"
我说:"为什么?"
她说:"客户的信息,我不能随便说。"
我说:"那就把数字改掉,把结果留下。方法你可以藏,答案不能藏。"
她点头。
我说:"另外,我有个条件。"
她说:"你说。"
我说:"你出来干这件事,不是因为你干够了。是因为你十五年的东西,一直挂在别人的墙上。你现在要把它挂到自己的墙上。"
她眼圈红了。
我说:"还有,我不收你钱。"
她抬头。
我说:"我收你一样东西:六个月后,你给我讲一次,你是怎么把价格谈到一万二的。那堂课,我要给我的学员听。"
她笑了一下,眼泪还在脸上:"成交。"
三月,变化开始快起来。
那个烘焙工作室的女人,转介绍了两个客户给我。果饮的老板,把我介绍给了他一个做卤味的朋友。庞敏那边,又带来了一个做外贸单证的人。
我的收入结构变成三块:品牌诊断,单个两万到五万;小型顾问,按月,一个客户一个月六千,最多同时接四个;线上那套免费课,不赚钱,但它是我的门面。
童宇现在能独立出第一稿了。我给他定的规矩是:第一稿你可以错,但访谈录音你得一秒不落地听完。他说这太慢。我说慢的不是你,是客户。你快了,客户就跟不上,跟不上就不认。
他说:"那我不就变成客户的翻译了?"
我说:"对。这就是你值钱的地方。"
四月初,我收到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接通后是个女的,声音很冷,像是先把自己防好才开口的。
她说:"陆时宴?我是沈锐。"
我停了半秒。
她说:"你别误会。我是沈锐的爱人,我叫方清。我在恒新做市场部副总监,之前跟宋丽姐同组。"
我说:"我知道你。你找我什么事?"
她说:"宋丽姐把你的诊断报告给我看过。我们今年有个子品牌的活儿,我想找你做。"
我说:"你们走的是招标?"
她说:"不招标。我这边可以单独立项,顾问形式。但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她说:"你不许提沈锐。"
我说:"我不会提。他是他,我是我。"
她说:"还有。我听说你现在接小单子,做账号。我这单不小,预算二十八万。"
我说:"多少我都能做。但我只做一件事:把问题问对。问完你别指望我替你演。"
她说:"我不要你演。我要你说实话。"
我说:"那我们见一面。"
见面约在恒新对面的一家茶馆。
方清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黑色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她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寒暄,是把预算表递给我。
二十八万,分三期,含税。
她说:"我看过你免费的那七节课。第七节课最后那段,我听了四遍。"
我说:"那段没什么技巧。"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
她说了情况。
恒新要在南方推一个低温鲜食品牌,对标现在市面上的三个强势品牌。公司里有两种意见:一种主张砸钱铺渠道,一种主张先做内容做口碑。两边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说:"我站在中间。但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我是想请你来判断:我们这个牌子,到底有没有资格打这一仗。"
我说:"资格不是我给的。是你们的账本和柜台给的。"
她说:"那你做不做?"
我说:"做。但我要先说清楚三件事。"
她说:"你说。"
第一,我不见你们总经理,我只对你一个人负责。因为两边的意见都会找总经理,总经理最后只会听声音大的那一个。你找我,就是你得替我挡住那一头。
第二,我出结论那天,不管结论是什么,你都得站在我旁边说"这是我请的人"。因为结论多半有人不爱听,不爱听的人会先动我。
第三,我收你的钱,不收你的立场。如果我做完发现你们不该打这一仗,我会这么说。二十八万我照退,但只退一半,另一半是买我开口说这句话。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陆老师,就按你说的。"
我们握手。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乔莉,她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她说:"二十八万。"
我说:"嗯。"
她说:"你一个人做?"
我说:"我做诊断,童宇做走访,访谈我亲自上。"
她说:"那你打算多久?"
我说:"三十天。"
她说:"那这个月家里的事,你顾不上。"
我说:"我能顾。"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你这么说,是两年前。"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说:"时宴,我不是不让你接。我是想问你一句:这单做完,你下一步去哪?"
我说:"继续接。"
她说:"继续一个人?"
我说:"目前是这样。"
她"嗯"了一声,转回去卸妆。
我说:"你觉得我不该继续?"
她说:"我觉得你该有人。不是员工,是一个能跟你吵的人。"
我说:"童宇能跟我吵。"
她说:"童宇听你的。他需要时间。"
我说:"那你的意思是——"
她放下卸妆棉:"我的意思是,你当年在明远咨询,最大的问题不是沈锐。是你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扛到最后,你被换掉了,公司一点事没有。你现在是自己单干,这个毛病会再犯一次。"
我说:"我没有。"
她笑了:"你有。你连我现在跟你说话,你都在心里把它归类为'家里的事',跟'正事'分开。"
我张了张嘴。
她说:"你看,你又要说话了。你先别说话。"
我闭嘴。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
她说:"我不是抱怨。我是给你提个醒。你当年被裁,有一半是你自己选的。"
五月初,我开始了那三十天。
第一周走门店。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不少于八家,每家不少于四十分钟,每家至少要跟三个顾客说话。
童宇跟我一起。他第一天下来,脚肿了,说陆老师,我以前在店里站着,一天十个小时都没事,怎么今天走八家就废了。
我说:"因为你以前是站在那儿等人来。现在是去找人。"
第二周访谈。我见了四十一个人,分四组:买过我们这类产品的人、买过竞品的人、想买没买的人、本来想买最后买了别的的人。
第四组是我加的。方清说没必要,我说最有价值的人就在第四组。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前三组都会替自己辩护。第四组没有心理负担,他们只记得一件事:那天为什么没买你。"
一个女的,三十二岁,做教培的。她说那天她在冷柜前站了三分钟,最后买了竞品。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们的包装上写满了字。我看不懂。我要买的是给孩子吃的,我只有三秒钟。"
我把这句话写在第一页最上面。
第三周我关在酒店房间里,把四十一份访谈、七十六家门店的记录、三个竞品的价格带和柜台位置,全部摊开。童宇说我那几天没洗脸。我说我洗了。他说你洗了为什么耳后还是黑的。我说那是墨。
第四周的周五,我把结论给方清。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不该打这一仗。
她的表情没变。
我说:不是永远不打,是今年不打。
理由五条,我一条一条讲。
第一条,你们的价格带卡在中间。上面是做了八年的老牌子,下面是做了三年的网红牌。你们的产品力和它们没有代差,价格又做不到更低。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是位置问题。
第二条,你们的渠道能力,是按常温产品建的,不是按低温建的。低温要的是频次和周转,你们现在的经销商考核,只考核铺货率,不考核动销。铺了卖不动,三个月后就是退货。
第三条,你们的内容团队是刚组的,六个人,四个人是应届生。对手那边的内容负责人,做了九年。你们想靠内容打口碑,等于拿新兵营去攻山头。
第四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你们这个子品牌的名字,是公司里一个高层孩子的名字。全公司没人敢改,也没人愿意说它不好。它没有一个词是说给顾客听的。
第五条,你们的预算是三千两百万。按对手的投入节奏,这钱只够铺两个省,铺完就没有续命的钱。打半场就停的仗,比不打还贵。
方清听完,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跟你签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说:"我是站在你这边。所以我才这么说。"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说得都对。但我把你的结论报上去,我这半年就白干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把它说清楚。"
她说:"陆老师,我可以给你加钱。你把第三条和第四条改一改,就说'存在提升空间',别说'不行'。"
我说:"方清,我不会改。"
她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以后还有人敢请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五分钟。
然后她回来,把二十八万的第三期付款单推给我。
她说:"报告我不发。我自己发一个简版,只讲第一条和第二条。第三条我放进执行建议里,第四条我一个人去讲。"
我说:"你一个人讲第四条,会被顶回来。"
她说:"顶回来,也是我说过。"
我说:"你为什么要说?"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我进恒新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公司不是家,家不会开除你。我记了十年。我不想变成一个只会把话说好听的人。"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跟上面说?"
她说:"我说数据。我不说判断。判断是我自己的。"
我把第三期付款单收下,签了字。
她说:"陆老师,下次还有活儿,我还找你。但我不希望下次还是你一个人。"
我说:"我也不希望。"
六月,果饮的老板介绍了一个人给我。
叫老秦,做建材生意,五十二岁,讲话声大,一坐下就说陆老师我听过你讲课,我这个人不听虚的。
我说:"我也不讲虚的。你先说问题。"
他说了三个问题。说完我问了一句:秦总,这三个问题里,你最想先解决哪一个?
他愣了:"这仨不是连着的吗?"
我说:"不连。你的第一个问题是渠道,第二个是团队,第三个是你儿子。你今天来是想谈哪个?"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儿子。"
他儿子二十六岁,留学回来,进了他的公司,做新媒体。父子俩一天能吵三回。老秦觉得儿子在胡闹,儿子觉得他在等死。
我说:"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我要见你儿子。"
他说:"他不听我的。"
我说:"他不用听你的。他听我的,我听他的。"
见了那个孩子。小孩叫秦牧,穿件宽大的T恤,头发染了一撮灰,说话语速很快,像怕被谁打断。
他说:"陆老师,我不是要跟他吵。我是觉得他在用一个二十年前的方法,守一个五年后就没了的摊子。"
我说:"那你有没有把你说的这件事,讲成他能听得懂的话?"
他说:"我说了。"
我说:"你是怎么说的?"
他想了想,说了一段话。那段话里有:私域、流量、内容矩阵、用户分层、品牌年轻化。
我说:"这些词,你爸一个都听不懂。"
他说:"他应该学。"
我说:"他不用学。他做了三十年建材,他懂的是柜台、回款、账期、人情。你要让他听懂,得把这些词翻译成他听得懂的东西。"
他说:"那不就变成哄他了?"
我说:"不是哄。是尊重。你希望他尊重你的方法,你也得尊重他的语言。"
他没说话。
我给他布置了一件事:回去把他爸这三十年的生意,写成三个故事。三个就够了。每个故事讲清一件事:他爸当年是靠什么赢的。
他说:"这有什么用?"
我说:"因为你要改一个东西,你得先知道它当初是怎么建起来的。你连它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说它该被换掉,那不叫改革,叫不敬。"
他看了我很久。
后来老秦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陆老师,我儿子昨天晚上跟我喝了一杯茶。他问我当年第一个客户是怎么来的。二十年没人问过我这个了。
我说:"那他问了,你就好好答。"
他说:"我答了。我说那时候我没本钱,我在工地给人看了半年仓库,人家才肯把活儿给我。我看仓库那半年,把他们的进货价都记下来了。"
我说:"你儿子记下来了?"
他说:"记了。他拿个本子记的。"
我说:"那你们的问题解决了。"
他说:"解决了?"
我说:"解决了。你们现在开始有共同语言了。"
这个案子我没收钱。老秦非要给,我让他把那笔钱给童宇,当实习津贴。
童宇拿到钱,买了一堆吃的回来,摆在桌上。乔莉说你发财了?他说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
乔莉说:"那你打算怎么花?"
他说:"我想学录音整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陆老师说,一秒都不能漏。我漏过一次。就一次。"
我记不得他漏过哪次。他记得。
七月初,宋丽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陆工,我这边要动一动。"
我说:"去哪儿?"
她说:"我要退了。"
我说:"退什么?"
她说:"退出现在的位子。我不走了,公司这边我打算只做顾问。二十年,我够了。"
我说:"那恒新那边——"
她说:"会有人接。具体谁,我还没定。"
我说:"宋姐,你是嫌累,还是觉得不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都不是。是我想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事,我打不动,也不想打了。"
我说:"你以后做什么?"
她说:"带两个人。做点小品牌的入市诊断。不做大单,不做投标。"
我说:"那我们算同行了。"
她说笑了一下:"不算。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我说:"你是我第一个客户。"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告别的。"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我想问你一句:你现在还差什么?"
我说:"差什么?"
她说:"你现在能接活,能带人,也有了自己的说法。你还差一个东西——一个让你不用每次都靠别人介绍客户的渠道。"
我说:"我那个账号。"
她说:"那个账号不是渠道,那是你的作品。渠道是你有一个地方,让找你的人能找到你,也能信任你。"
我说:"你有什么建议?"
她说:"办一个小班。十二个人,最多十五个。不卖课,卖的是一起把一件事做完。你要找的不是一个学员,是一个愿意跟你一起干的人。"
我说:"那我得想清楚,我教什么。"
她说:"你教你自己。你把这一年怎么过来的,怎么给胡鸣定那句话的,怎么听那四十一个人的,怎么跟方清说'你们不该打'的,讲给他们听。你讲这个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在书房坐了很久。
乔莉进来,端了杯茶。
她说:"谁?"
我说:"宋丽。她要退了。"
她说:"退了好。她该歇了。"
我说:"她还给了我个主意。让我办班。"
她说:"办。"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那你想。但别想太久。你这个人,想久了就容易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一个你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刻。那个时刻不会来。"
我没接话。
她把茶放在我手边,转身要走,又停住。
她说:"时宴,我今天在律所,见了个当事人。一个女的,四十岁,在公司干了十六年,被裁了。她来咨询能不能要赔偿。我说能。她问我要多少。我说按你的工龄,应该是多少。她算了一遍,哭了。"
我说:"为什么哭?"
她说:"她说,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忽然发现,自己十六年,只换来这几个数。她说她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个岗位,还能干什么。"
我看着那杯茶。
乔莉说:"你别学她。"
我说:"我没学。"
她说:"你学了。你这一年,一直在证明自己还能干什么。你太着急了。"
我说:"那我该怎样?"
她说:"你该承认,你不是还能干。你是本来就会。"
她出去了。
我把那杯茶喝了。茶凉了,有点苦。
七月底,我办了第一期小班。
十五个人。我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自我介绍公司多大、职位多高。只说一件事:你现在最卡的一个问题是什么。
第二条:不许抄别人的答案。你可以听完所有人的,最后只能用你自己那一个。
第三条:不许中途退出。不是惩罚,是因为有些问题要到第十二天才露出来,你走了,就只看到前十一面的风景。
第一天我让他们写那句话。
有一个做有机农场的女的,写了四十分钟,写了七版。第七版只有五个字:给孩子吃的。
她念出来的时候,红了眼圈。
我说:"为什么红眼圈?"
她说:"因为这五个字,我种了六年,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说:"那你的包装上写的是什么?"
她说:"写的是'生态''绿色''认证'。"
我说:"那你的客户是谁?"
她说:"所有人。"
我说:"所以你的东西好,但卖不动。因为你在跟所有人说话,等于没跟任何人说话。"
第十二天,我让他们互相给对方的诊断提意见。
吵起来了。两个学员为一个餐饮品牌要不要做外卖争了四十分钟。我坐在边上听,没打断。
童宇在后面小声跟我说:"陆老师,你不劝?"
我说:"不劝。他们现在吵的,是这一年里最值钱的东西。"
争完,其中一个说了一句:我刚才说错了。我要改。
我说:"这才是这十二天的用处。"
结课那天,十五个人里有九个说要找我继续做顾问。我只挑了三个。
有一个没选上的,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你太急着证明自己会做。你现在缺的不是方法,是两年。"
他不太高兴。
我说:"你别急着走。你把这两年给我。两年后你再来,我不收你钱。"
他真的两年后又来了。不过那是后话。
八月,方清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比上次轻,像换了一个人。
她说:"陆老师,第四条,我说出去了。"
我说:"然后?"
她说:"然后我被调岗了。现在管后勤。"
我说:"你后悔吗?"
她笑了一下:"我后悔了三天。第四天我想通了。后勤这个岗,我可以做完今年,然后我走。"
我说:"走哪儿?"
她说:"我也在想。可能自己干,可能去别的地方。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现在那边,要不要人?"
我说:"要。但我得先问你三个问题。"
她说:"你问。"
我说:"你一个月要多少钱?"
她说:"一万八。"
我说:"你值两万四。为什么只要一万八?"
她说:"因为我想跟你干,不是想挣你的钱。"
我说:"第二个问题。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哪怕你觉得我说错了?"
她说:"能。我在这件事上吃过亏。"
我说:"第三个问题。你能不能接受一个二十六岁的、说话比你还冲的人做你的同事?"
她说:"童宇?"
我说:"嗯。"
她说:"我看过他的走访笔记。比我手下的强。能。"
我说:"那你下个月一号来上班。先试用三个月。"
她说:"好。但有一个条件。"
我说:"你说。"
她说:"你别再一个人扛了。你这一年的东西,该变成一家公司的东西。"
我说:"我知道。我正在想名字。"
她说:"名字别想太久。"
九月初,我们租了一间办公室。
很小,六十平米,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四层。窗户对着一棵老榕树,树上有个很大的鸟窝。
童宇说:"陆老师,这地方会不会太小了?"
我说:"不大。我们三个人,现在正好。"
方清说:"以后呢?"
我说:"以后再说。我不提前装修。"
我把公司名字想了三天。
乔莉说:"你别用你的名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以后要退出的。"
我说:"我还没进去呢。"
她说:"所以现在就别挂自己的名字。"
最后定下来的名字,是暖暖起的。
那天她在写作业,听见我们讨论,抬头说了一句:"你们不是帮人说清楚话吗?那就叫'说清楚'。"
童宇说:"'说清楚工作室',有点怪。"
我说:"不怪。就叫这个。"
方清说:"好。我也觉得好。"
我们三个都同意。暖暖在旁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名字告诉乔莉。
她说:"还行。"
我说:"是暖暖起的。"
她说:"我知道。她今天回家就说了。"
我说:"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爸爸终于有一件事,是她帮上忙的了。"
我愣了一下。
乔莉说:"你这一年,她一直在找能帮你的事。放烟花那次算一次。橘子那次算一次。这次是最大的。"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每天早上给你泡一杯茶,怕你熬夜。她把你的旧T恤洗了收好,说你穿着最舒服。她从来不问你忙不忙,是因为她知道你一忙起来就不说话。"
我说:"那我以后多说点。"
她说:"别勉强。你就把她说的话听进去就行了。"
十月,我们接了第一个正式项目。
不是大单。是一个社区烘焙连锁,九家店,老板姓翟,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一双眼睛总是看着自己的手。
他见了我们三个人,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方清:你从大公司出来,图什么?
方清说:图一个不用跟人解释"我为什么要说实话"的地方。
第二个问童宇:你这么年轻,做过几家店?
童宇说:两家。但我走过七十六家别人的店。
第三个问我:陆老师,你能保证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能保证。我能保证的是,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得懂。你听不懂的,我不说。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说:"我这九家店,开了七年。前五年赚钱,去年开始平,今年有两家亏。我请过三个顾问,两个讲PPT,一个讲情怀。都没用。"
我说:"那今天不谈。我们先去走店。"
他说:"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我给你们留后门钥匙。"
走店的时候,方清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看陈列,没有问销量,她站在店门口,数人。
数了三天。
她给我看那张表:九家店,三天,进店人数、只看不进的人数、进店后停留时间、最后买了什么。
她说:"陆老师,问题不在产品。"
我说:"在哪?"
她说:"在门口。我们的店,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清。玻璃上贴满了促销海报,顾客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就不进来。进来的人,平均只看了一分四十秒就走。"
我说:"那你的建议?"
她说:"把玻璃擦干净。"
我说:"这话说出去,客户会觉得我们敷衍。"
她说:"那我们不说'把玻璃擦干净'。我们说:我们的门店视觉系统,目前在做减法,先去掉所有非必要的视觉元素,让产品自己被看见。"
我说:"这是同一个意思。"
她说:"是。但客户得听见他能汇报上去的话。这是我的活儿,你别管。"
我看着她。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这一年,终于有人替我补上这一块了。"
她笑了一下:"陆老师,你这一年最值钱的东西,是你终于肯让别人补你了。"
诊断报告出来,八条建议。
第一条:把玻璃上的促销海报全部撤掉,只留一张,写清一件事:今天出炉的时间。
第二条:把店里的灯光从白光换成暖光。成本一家店不到两千。
第三条:把九家店分成三类:社区店、写字楼店、学校店。三类店的面包结构不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
第四条:把"会员"这个词扔掉。改成"常来的人",登记的时候说"你是我们的熟人"。
第五条到第八条,是后台的事:原料损耗、排班、报损、备货节奏。
翟老板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陆老师,这八条,我两个月能做完。做完能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他抬头。
我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做完这八条,你会第一次看得清,你的店到底卡在哪儿。看清楚了,后面才有得谈。"
他说:"那前面那些顾问,他们给我的都是确定答案。"
我说:"他们给你的是他们自己想卖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项目做完,两个月。九家店里有三家月销上去了,六家持平。翟老板说不够。
我说:"够了。第一年我们不追求九家都涨。我们只追求你不再靠猜。"
他没明白。
我说:"你以前做决定,是凭感觉。你现在做决定,是凭那张表。这张表从今天起归你,不归我。"
他把那张表拿回去,复印了一份,挂在自己办公室墙上。
第二年他续了我们。第三年他又加了六家店,找我们做的入市诊断。
年底,公司算账。
收入:一百一十四万。
支出:五十六万。
剩下:五十八万。
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份,平分。
方清说:"陆老师,你拿多一份。这公司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说:"不是。你们进来以后,它才叫公司。之前那是我自己摆摊。"
童宇说:"可那些东西都是你做的。"
我说:"我做的那部分,已经变成模板了。现在能复制的,是你的走访和方姐的数数。这就是我请你们来的原因。"
方清说:"那规矩得定。"
我说:"什么规矩?"
她说:"分红规矩。还有,以后请人,按什么标准。"
我说:"分红:第一年我们平分,从第二年起,按承担的风险分。谁在难的单子上顶了,谁多拿。谁只做顺的,谁少拿。我定这条,是因为我以前吃亏就吃在'平均'上。"
她说:"哪家公司?"
我说:"不提名字。只提教训。"
童宇说:"招人标准呢?"
我说:"一条。我只要一种人:他走过店,也听过人说话。"
方清笑了一下:"就这么一条?"
我说:"就这一条。学历、背景、资历,我都不看。我看他有没有耐心听完一个人把话说完。"
我们定了。三页纸。很简单。
我把这页纸发给宋丽。她回了一句:比我当年定的好。我当年定的有四十页,最后全废了。
我说:因为废了的规矩,都是怕人做的。
她说:对。好规矩是相信人能做好。
次年三月,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小陈给我打电话。
他说:"陆哥,我想找你。"
我说:"你说。"
他说:"我辞职了。在明远做了八个月,我受不了了。"
我说:"受不了什么?"
他说:"沈锐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去年底走的。他走的时候,把两个客户带走了。公司那边,那个姓马的主管,现在管我们。活儿比原来多,钱没涨,还让我们写日报,写周报,写月报。"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辞?"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一直觉得,是你被裁了,我不能比你先走。"
我说:"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没什么道理。就是觉得,我要是走了,你那口气就白受了。"
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小陈,你听着。我被裁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的勋章。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走了,不是背叛我。你留着,也不是替我争气。"
他说:"我知道。但我就是过不去。"
我说:"那你过来吧。"
他说:"我能干什么?"
我说:"你先走店。我给你一个月。"
他说:"一个月学什么?"
我说:"学怎么把嘴闭上。你会说话,这是你的毛病。"
他笑了一下。
小陈来了以后,我们四个人。后来赵敏也来了,再后来林悦也来了。
走的时候,赵敏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我续约那次,是你留的那份文件保住我的。我从那时候就在想,我得去一个会把这种事当回事的地方。"
我说:"不是我把你保住的。是那张纸。"
她说:"但纸是你签的。"
五月,我接了一个很难的活儿。
一个做地方特产食品的老字号,叫"永和记",在省内开了三十一家门店,做了四十年。他们的问题是所有老字号的通病:年轻人不进店。
负责人姓梁,是创始人的孙子,三十五岁,留学回来,刚接手两年。
他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是童宇。
童宇回来跟我说:"陆老师,这个人跟别的客户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他一坐下就说他爷爷。说了一个小时。"
我说:"那他找我们干什么?"
他说:"他说他不知道,是该把这家店变年轻,还是该守住他爷爷那一套。他说他两边都试过了,都失败了。"
我说:"你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爷爷当年开店的时候,最在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童宇问了。
梁老板想了很久,说:我爷爷最在意的是"新鲜"。他那时候每天四点起来蒸,蒸完当天卖完,卖不完的倒掉,不进冰箱。他说,进了冰箱的饼,就不是饼了。
童宇回来跟我说完,我决定亲自走一遍那三十一家店。
我走完了。三十一家,我一家一家进,一家一家坐。
发现问题不在年轻。
问题是:那三十一家店,有一半已经不蒸了。他们改成中央厨房配送,早上八点送到,卖到晚上九点。饼在保温柜里待了十三个小时。
我在报告里写了第一行字:你们没有守不住老一套。你们是偷偷把它换了,然后怪年轻人不喜欢。
梁老板看完,脸白了。
他说:"这不是我换的。这是前任总经理做的。"
我说:"是谁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决定做了五年,你们一直没回头看。"
他说:"那现在改得回来吗?"
我说:"改得回来。但有一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你得亲自去三十一家店,一家一家道歉。"
他说:"跟谁道歉?"
我说:"跟你爷爷道歉。跟你们自己的牌子道歉。你得先认,你才知道你丢的是什么。"
他没说话。
三个月后,他们恢复了五家店的现蒸。只恢复了五家,选在最老的街区,做试验。三个月后,这五家店的客单价比别的店高了百分之三十一,复购率高一倍多。
梁老板给我发消息:陆老师,我现在每星期去一家店,早上五点去,看他们蒸。
我说:你别看。你去帮忙。
他说:我帮不了。
我说:你不用会蒸。你只需要在那儿站着。你爷爷当年就是站着的。
七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接通后是个男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
他说:"陆老师吗?我是启年咨询的,我叫程启年。"
我停了一下。
我说:"程总,好久不见。"
他说:"陆老师,我这次打给你,是有个事想跟你谈。"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们公司现在发展得不错,新业务线要开,我想请你回来。"
我说:"回去?"
他说:"对。位置给你,比原来高半级。待遇按你现在的水平走。"
我说:"我现在在开公司,三个人,去年做了一百多万。"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给的不是原来的价钱。"
我说:"那给多少?"
他说:"年薪六十万,加五个点的干股。你要是愿意,我让你负责新业务线的全盘。"
我说:"程总,我能问一句吗?"
他说:"你问。"
我说:"新业务线,是品牌诊断这块?"
他说:"是。"
我说:"那你们现在谁在做?"
他说:"有个团队在做。"
我说:"团队负责人是谁?"
他说:"小马。就是原来沈锐带过来的那个。"
我说:"沈锐走了之后,是你管的?"
他说:"对。我管了半年。"
我说:"那你管这半年,发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我说:"程总,你不用回答。我猜一下:你发现你们能拿单,但拿不下。客户跟你们签一年,第二年就换。因为你们没有人能把话说到客户心里去。"
他说:"陆老师,你还是这么直。"
我说:"不是直。是你现在找我,不是因为你想通了,是因为你撞墙了。"
他没说话。
我说:"我可以回去。"
他声音提了一下:"真的?"
我说:"真的。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说:"你说。"
第一,我回去不带人,但我也不留人。我的团队我带进来,合同我自己签。
第二,我不汇报给小马,也不跟他合作。他在那个位置,我在这个位置,我们就一定打起来。你请我,就是请你认一件事:我走的那个上午,你做错了。
第三,我不回来做顾问。我回来做一件事:把这一套做成公司的能力,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做成了,我走。
他听完,说:"陆老师,你这三个条件,第二个我做不到。"
我说:"那就没得谈了。"
他说:"能不能让一步?"
我说:"不能。不是我记仇。是这件事你不让,我回去第一天就会重演一次。我不去一个自己都没认错的地方上班。"
他说:"那你——"
我说:"程总,我这边的门开着。你哪天想明白了,带着问题来。我们不谈职位,不谈干股,只谈一个活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他说:"陆老师,你走那半年,公司掉了三个老客户。不是因为沈锐。是因为那三个客户只认你。我到今天才承认这件事。"
我说:"程总,你认得晚了。但没晚到不能认。"
他说:"那你给我个机会。"
我说:"机会不是我给的。是客户给的。你把恒新那边重新争取回来,拿个新项目,带着问题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得不像在谈生意。
八月,我把这件事告诉乔莉。
她正在收拾碗筷。
我说:"程启年找我,想让我回去。"
她说:"回哪?"
我说:"明远咨询。"
她说:"你答应了?"
我说:"没答应。我给了三个条件,他答应不了第二个。"
她把碗放下。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见他。我让他带个活儿来。"
她说:"你是不想回去。"
我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但我还想见他一次。"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会不会真的带个活儿来。"
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会觉得我不该再跟他来往?"
她说:"不会。"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是那种,要把一件事关干净才肯翻篇的人。你不是要回去,你是要个交代。"
我说:"你看得这么清楚?"
她说:"我看你十二年了。这点事还看不清,我这个老婆就白当了。"
我说:"那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我?"
她说:"哪样?"
我说:"在公司受气,回家不说。你是不是一直知道?"
她停了一下,笑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但我那时候也没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要是你,我也不想说。"
十月,程启年真的带了个活儿来。
不是恒新。是他自己新接的一个客户,做区域调味品,二十八年历史,想做年轻化。
他说:"陆老师,这是我自己找的。小马不知道。我先垫的钱,走的是我个人账户。"
我说:"你垫了多少?"
他说:"十五万。诊断费十五万,先做。"
我说:"那你今天来,是请我,还是请我的公司?"
他说:"请你的公司。我带了合同。"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条款很干净:项目费十五万,执行费另计,我们不签独家,他这边可以找别的公司做执行。
我说:"程总,这条'不签独家',是你自己加的?"
他说:"是我加的。我想了很久。我要是再压你签什么,你也不会来。"
我说:"你会这么想,说明你这半年没白撞墙。"
他说:"那你看——"
我说:"我看完了。但我这边的规矩是:程总,你这单我不亲自做。"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亲自做,你就还是只认我。你得认我的人。"
他说:"谁做?"
我说:"方清主责,童宇辅助,小陈做数据。我只看最后一遍。"
他说:"那你——"
我说:"我出诊断方法,不出诊断意见。意见是他们出的。你不同意,可以换人。但换不到我身上。"
他想了想,伸出手。
方清和他握了手。
方清做完那个项目,回来跟我复盘。
她说:"陆老师,程启年这人,有个地方改了。"
我说:"哪?"
她说:"他不催了。以前他是那种,你上午交,他下午就要改完的人。这次他等了我们四天。"
我说:"那他改了吗?"
她说:"改了。他把'你要'换成了'我们一起'。"
我说:"就这一句?"
她说:"就这一句。但这一句,他以前从来不会说。"
我说:"那你对他什么印象?"
她说:"我觉得他是个被撞过的人。你现在也是个被撞过的人。你们俩现在能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被撞过才变好的。我是被撞过,才肯承认自己一直是错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也一样。你从恒新出来,不是因为被调岗。是因为你终于说了那句话,然后你才知道,你等了多久。"
她说:"我等了六年。"
我说:"我等了两年。暖暖等了十年。"
她没听清:"什么十年?"
我说:"没什么。"
十二月底,我们公司搬了一次家。
不是因为大,是因为那棵老榕树上的鸟窝掉了。童宇说这不是理由。我说这就是理由。他没再说。
新办公室在一栋新楼里,一百四十平米,有大玻璃窗。方清说这回总算像个公司了。
年底聚餐,我们八个人,订了个包间。
小陈喝了两杯,站起来说:"我敬陆哥一杯。"
我说:"坐着喝。"
他说:"不行。我得站着说。"
他端着杯子,眼圈红了。
他说:"我以前在明远,陆哥走的那天,我什么都没敢做。我就在那儿坐着。这两年我一直过不去。"
我说:"我说过了——"
他说:"我知道你说过了。但我今天要补上。陆哥,那天你被叫去会议室,我其实知道。我看见方姐给你发消息。我没拦你,我连个电话都没给你打。"
我说:"你打了我也不会接。"
他说:"我知道。可我该打。"
我说:"小陈。"
他说:"嗯。"
我说:"你现在在这儿。这就够了。"
他眼泪下来了。
我说:"你别哭。你一哭,新来的两个小孩以为我欺负你。"
桌上的小孩——真的还是小孩,二十二岁,今年刚毕业——愣了一下,然后笑。
那天晚上喝到九点多,我提前走了。
乔莉在家,暖暖已经睡了。
她给我热了饭,是一碗面,卧了两个蛋。
我说:"又是面。"
她说:"你爱吃。"
我说:"你哪知道我爱吃。"
她说:"你每次吃这个面,都吃得很快。"
我说:"那可能是我饿。"
她说:"你饿的时候不挑。你吃得快,是因为你高兴。"
我看着那碗面。
我说:"乔莉。"
她说:"嗯。"
我说:"我这一年,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她说:"有。"
我说:"哪?"
她说:"你有时候太好了。"
我说:"这是缺点?"
她说:"是。你太讲规矩,太讲道理,太愿意替别人铺路。你铺到后来,别人都以为那是应该的。你以前在明远就是这样。"
我说:"那我以后——"
她说:"你不用改。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
我把面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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