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材料被扔出来的时候,陈政正低头看手机。纸页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他母亲的一寸照,黑白的,边缘卷了角。窗口里的小姑娘头都没抬:“排队去!没看见前面还有人?”陈政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身后排队的大爷啧了一声。他把材料拢好,站到队尾。没人知道,这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昨天刚被任命为省公安厅厅长。兜里那份调令,还热着。
第1章 排队
陈政把材料递进窗口的时候,手指还沾着早上吃油条留下的油。
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短头发,制服穿得板正,就是领口那颗扣子没系。她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户口迁移?”
“对。我妈的,从老家迁过来。”
“暂住证呢?”
“什么暂住证?”
姑娘把材料从窗口扔出来。真是扔的,手一扬,纸页在空中散开,落在陈政脚边。最上面那张是他母亲的照片,黑白的,一寸,边缘卷了角。照片上他妈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能走。
“排队去!没看见前面还有人?”姑娘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陈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材料。后面排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块地方。没人说话,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老家派出所的迁出证明、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沾了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快点快点。”窗口里又催。
陈政把材料拢好,站起来。他五十三岁,腰不太好,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填单台,稳了稳。
“同志,”他说,“我妈腿摔了,来不了。老家派出所说材料齐了,让我直接来这儿办。”
“老家说齐了你就找老家办去。”姑娘头也没抬,“下一个。”
后面的大爷拍了拍他肩膀:“老弟,先去排队吧。这姑娘今天心情不好。”
陈政转头看了看大厅。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但窗口只开了一个。旁边两个窗口拉着帘子,上面贴着“暂停服务”。墙上的叫号机黑着屏,旁边贴了张A4纸,手写的:“系统故障,排队办理。”
他拿着材料走到队尾。前面是那个大爷,再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得脸通红。陈政站定,把材料抱在胸前。
他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老伴发来的:“到派出所了吗?妈问户口办得咋样。”
他回:“在排队。人多。”
“你亮身份了没?”
“没。”
“你呀……”
陈政把手机揣回去。他没告诉老伴,他今天是故意没穿警服的。调令昨天才下来,省公安楔子
材料被扔出来的时候,陈政正低头看手机。纸页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他母亲的一寸照,黑白的,边缘卷了角。窗口里的小姑娘头都没抬:“排队去!没看见前面还有人?”陈政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身后排队的大爷啧了一声。他把材料拢好,站到队尾。没人知道,这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昨天刚被任命为省公安厅厅长。兜里那份调令,还热着。
第1章 排队
陈政把材料递进窗口的时候,手指还沾着早上吃油条留下的油。
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短头发,制服穿得板正,就是领口那颗扣子没系。她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户口迁移?”
“对。我妈的,从老家迁过来。”
“暂住证呢?”
“什么暂住证?”
姑娘把材料从窗口扔出来。真是扔的,手一扬,纸页在空中散开,落在陈政脚边。最上面那张是他母亲的照片,黑白的,一寸,边缘卷了角。照片上他妈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能走。
“排队去!没看见前面还有人?”姑娘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陈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材料。后面排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块地方。没人说话,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老家派出所的迁出证明、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沾了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快点快点。”窗口里又催。
陈政把材料拢好,站起来。他五十三岁,腰不太好,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填单台,稳了稳。
“同志,”他说,“我妈腿摔了,来不了。老家派出所说材料齐了,让我直接来这儿办。”
“老家说齐了你就找老家办去。”姑娘头也没抬,“下一个。”
后面的大爷拍了拍他肩膀:“老弟,先去排队吧。这姑娘今天心情不好。”
陈政转头看了看大厅。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但窗口只开了一个。旁边两个窗口拉着帘子,上面贴着“暂停服务”。墙上的叫号机黑着屏,旁边贴了张A4纸,手写的:“系统故障,排队办理。”
他拿着材料走到队尾。前面是那个大爷,再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得脸通红。陈政站定,把材料抱在胸前。
他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老伴发来的:“到派出所了吗?妈问户口办得咋样。”
他回:“在排队。人多。”
“你亮身份了没?”
“没。”
“你呀……”
陈政把手机揣回去。他没告诉老伴,他今天是故意没穿警服的。调令昨天才下来,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他谁也没说,连老母亲都没告诉。他只想先把妈的户口办好,把人接过来,其他的事慢慢来。
大厅里空调开得不足,人一多就闷。陈政站了二十分钟,腿有点酸。他前面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大爷回头看他一眼:“老弟,你办啥?”
“户口迁移。”
“那得跑好几趟。”大爷压低声音,“这派出所,户籍就一个人管,还三天两头请假。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忙?”
“忙啥呀。”大爷撇撇嘴,“你看那俩窗口,空着。人不够,系统又老,办事员脾气能好?”
陈政没说话。他看了看窗口里那个姑娘。她正在接电话,夹着听筒,手在键盘上敲,屏幕上跳出个报错,她啧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排了四十分钟,轮到陈政。他把材料递进去。姑娘接过去,又翻了两页。
“缺暂住证。”
“我妈刚来,还没办暂住证。”
“没暂住证办不了。”
“老家派出所说……”
“老家是老家,这儿是这儿。”她把材料又推出来,这次没扔,但动作很重,纸页在窗口台面上滑了一截,“先去社区开居住证明,再来。”
陈政接住材料:“社区在哪儿?”
“出门右转,走到头,再左转。”姑娘已经叫下一个了。
陈政退出来。大厅门口有个咨询台,后面坐了个老民警,头发花白,正端着搪瓷缸喝茶。陈政走过去:“同志,问一下,社区开居住证明需要啥材料?”
老民警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有点久,陈政觉得他在打量自己。
“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你妈的照片。”老民警放下缸子,“你是刚调来的?”
“嗯。”
“住哪个小区?”
“幸福里。”
“哦,那社区在菜市场楼上。”老民警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图,“你从这儿出去,右转,过一个红绿灯,看见菜市场招牌就上楼,二楼左转。别走错了,三楼是麻将馆。”
陈政接过纸条:“谢谢。”
“不谢。”老民警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小伙子,你这材料,得跑三趟。第一趟社区,第二趟派出所,第三趟还得来派出所拿回执。做好心理准备。”
陈政笑了笑:“行。”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他站在台阶上,把材料重新理了一遍。房产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迁出证明、照片。社区证明缺。暂住证缺。
他掏出手机,给老伴发消息:“还得跑社区。中午别等我吃饭。”
老伴秒回:“你堂堂一个厅长……”
“行了。”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菜市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牌子。白底黑字,国徽挂得正正的。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辆车胎瘪了,落了一层灰。
他叹了口气,继续走。
第2章 社区
社区在菜市场楼上,楼道里一股鱼腥味。
陈政扶着扶手往上走,二楼左转,看见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幸福里社区服务中心”。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个中年女人在电脑前打字,另一个年轻小伙在刷手机。
“同志,开个居住证明。”
中年女人抬头:“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
陈政递过去。她翻了翻,又递回来:“你妈的暂住证呢?”
“就是来办暂住证。”
“那你先去派出所办暂住证,再来开居住证明。”
陈政愣了一下:“派出所让我先来社区开居住证明。”
中年女人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旁边的小伙:“小李,居住证明需要啥?”
小伙头也没抬:“先办暂住证。”
“但是派出所说……”
“那你找派出所去。”中年女人把材料推回来,“我们这儿就这规定。”
陈政站在桌前,手里攥着材料。玻璃门外,菜市场的吆喝声传上来:“新鲜排骨,十八一斤——”剁肉的声音,咚咚咚。
“同志,”他说,“我妈腿摔了,在老家来不了。我跑一趟不容易,能不能……”
“规定就是规定。”中年女人打断他,“你跑一趟不容易,我们天天在这儿坐着就容易了?一天来几十个,都跟你一样,我们还干不干活?”
旁边小伙终于抬头看了陈政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低下去刷手机。
陈政把材料收好。他没生气。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在县里当派出所所长的时候,也这么跟群众说过话。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有理了,规定就是规定。
“行。”他说,“那我先去派出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小伙突然站起来:“叔,你等一下。”
陈政回头。
小伙走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居住证明,其实可以办。你让你妈拍个视频,拿着身份证和当天的报纸,证明她人在老家,然后你写个承诺书,我们这边就能开。”
“派出所认吗?”
“认。我跟户籍那边说过,孙小雨她……她就是心情不好。你下次去,把视频给她看,她就没话说了。”
“孙小雨?”
“窗口那个。”小伙挠了挠头,“她妈住院了,尿毒症,她一个人扛着。这两天可能态度不好,叔你别往心里去。”
陈政看着他。小伙二十出头,穿着社区的红马甲,胸口的工牌写着“李想”。
“谢谢你,小李。”
“没事。”李想笑了笑,“都是办事的,能帮就帮。”
陈政走出社区。菜市场的鱼腥味混着熟食的卤香,他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妈,你腿咋样了?”
“好着呢。你户口办下来没?”
“快了。你让隔壁张婶帮你拍个视频,拿着身份证,再拿张今天的报纸。”
“拍视频干啥?”
“办户口用。你拍好了发给我。”
“行。”老太太顿了一下,“政儿,你是不是又跑了好几趟?”
“没有。一趟就办好了。”
“你甭骗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咳嗽。”
陈政咳了一声。电话那头他妈笑了:“你看,又咳。”
“妈,你歇着吧。我挂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菜市场门口。阳光很烈,卖菜的大姐正在往青菜上洒水,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想起自己调令上写的那句话:“切实解决基层群众办事难问题。”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手机揣好,往回走。经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孙小雨还在窗口坐着,正在跟一个老大爷解释什么,手势很大,眉头紧锁。
陈政没进去。他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找了个快餐店,点了碗面。面端上来,他吃了两口,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写。
第一行:户籍窗口只开一个。第二行:社区和派出所要求互为前置。第三行:系统老旧,叫号机故障。
写完他合上本子。面条坨了,他三两口扒完,付了钱。
下午他还要回厅里。调令上说,明天正式报到。他得先把这些材料准备好。不是准备报复谁。他当了三十年警察,从片警干到厅长,知道基层的难处。但难处归难处,事得办。
他走出快餐店,太阳偏西了。派出所门口那辆瘪胎的警车还停在那,灰积得更厚了。
第3章 视频
第二天陈政去厅里报到。
省委组织部的人陪着他开了个短会,各处处长挨个进来汇报。他听了一上午,记了半本子。中午在食堂吃饭,没人知道他是新厅长,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最后跟一个年轻民警拼桌。
“同志,哪个处的?”
“户政总队。”年轻民警扒了口饭,“你呢?”
“刚来。到处转转。”
“哦。那你小心点,最近厅里查得严。”
“查什么?”
“基层减负。”年轻民警压低声音,“新来的厅长据说是个狠角色,从市局一路干上来的,最烦形式主义。户政这边已经加班三天了,把近五年的投诉都翻出来重新核。”
陈政夹了块土豆:“投诉多吗?”
“多。最多的就是派出所户籍窗口。排队长、态度差、材料多、跑断腿。但你说这能怪派出所吗?一个所就一两个户籍警,管几万人。系统还是十年前的老系统,动不动就崩。”
陈政没说话。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年轻民警在后面喊:“哎,你哪个处的?回头找你聊天——”
他摆摆手,没回头。
下午他去了趟幸福里派出所。这回他穿了警服,但没戴肩章。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就看着。大厅里还是那七八个人在排队。孙小雨还在窗口,嗓子哑了,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解释:“你这个迁出证明过期了,得重新开。”
中年男人拍桌子:“我昨天刚开的!怎么就过期了?”
“有效期三十天,你上面写的日期是上个月八号。”
“那不是才二十多天?”
“今天几号?”
中年男人掏出手机看了看,不说话了。他抓起材料,骂骂咧咧地走了。孙小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叫下一个。
陈政站在门外,看了半小时。他看见孙小雨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是说两句就挂。第三个电话接起来,她脸色变了,站起来跟旁边的辅警说了句什么,匆匆往后门走。
陈政跟了过去。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孙小雨蹲在墙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在抹眼睛。
“妈,你别拔针……我下班就过去……钱我想办法……你别跟护士吵,人家也不容易……”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安静,陈政听得清楚。他退了两步,没继续听。转身走了。
回到厅里,他叫了户政总队的队长来。
“全省户籍窗口,有多少是单人单岗?”
队长愣了一下:“这个……得统计。”
“三天内给我数据。还有,叫号系统故障率、群众平均等待时长、投诉率,一起报。”
“厅长,这些数据……”
“我知道基层不容易。”陈政打断他,“但不容易不是理由。你去统计,数据要实。别让下面填表,你派人下去暗访。”
队长走了。陈政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个小本子。他加了一行:孙小雨,母亲尿毒症,单人单岗,态度差但事出有因。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社区李想,懂业务,愿意帮人。可培养。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伴:“明天我再去趟派出所。你把妈的视频发我。”
“你还去?你不是厅长了?”
“厅长也得给妈办户口。”
老伴叹了口气:“行。我给你发。”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省厅大院,几棵老樟树,叶子绿得发黑。远处能看见幸福里派出所的楼顶,国旗在风里飘。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调令。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
第4章 再去派出所
第三天早上,陈政又去了幸福里派出所。
这回他没穿警服。灰夹克,黑裤子,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材料。他进大厅的时候,孙小雨正在窗口后面吃包子,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你。”
“嗯。材料补齐了。”
他把材料递进去。孙小雨放下包子,擦了擦手,接过去翻。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暂住证呢?”
“我妈腿摔了,来不了。社区那边说,拍视频就行。”
他把手机递过去。视频里,他妈坐在老家院子里,手里拿着身份证和一张当天的报纸,笑得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同志,我腿不好,来不了。麻烦你们了。”
孙小雨看了两遍视频。然后把手机推回来。
“社区开证明了?”
“开了。”陈政递过去一张纸。李想盖的章,红彤彤的。
孙小雨接过去看,又翻了翻材料。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陈政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很重,嘴唇干得起皮。
“你妈这个迁出证明,”她指着其中一页,“老家派出所的章盖模糊了。得重新盖。”
陈政心里咯噔一下。老家在三百公里外。
“能不能……”
“不能。”孙小雨把材料推出来,“章不清楚,系统扫不进去。你让老家重新开一份,寄过来。”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喊:“快点啊,一个户口办半天。”
孙小雨回头喊了句:“等着!”然后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叔,我不是针对你。你这材料确实有问题。你让你老家那边把证明重新开一份,拍个照片发过来,我先给你录系统。纸质版你后补。”
陈政愣了一下。这是孙小雨第一次叫他“叔”,第一次给他出主意。
“行。”他说,“我这就打电话。”
他退到大厅角落,给老家派出所打电话。那边说重新开证明可以,但得本人去。他妈腿不好,只能让隔壁张婶帮忙跑一趟。陈政又给张婶打电话,张婶一口答应。
挂了电话,他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孙小雨在窗口忙,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敲键盘,一会儿跟后面的人解释。陈政看见她桌上摆着个药盒,白色的小瓶子,没标签。
中午的时候,大厅人少了。孙小雨站起来,往后门走。陈政跟过去,在巷子口叫住她。
“孙同志。”
她回头,眉头又皱起来:“材料没齐,你下午再来。”
“不是材料的事。”陈政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早上买的,多了一份。你吃。”
孙小雨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接。
“叔,你这是干啥?”
“不干啥。你妈住院,你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很快别过头去:“不用。我不饿。”
“拿着吧。”陈政把袋子挂在她手腕上,“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她在外地,我也帮不上忙。看见你,就想起她。”
孙小雨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塑料袋。包子还热着,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雾。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叔,”她声音有点抖,“你那个材料,我下午给你录。你让老家把证明拍清楚点发过来就行。”
“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陈政看见她走到巷子拐角,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下午陈政把老家发来的证明照片给孙小雨看。她录了系统,打印了一张回执。
“行了。七个工作日后来拿新户口本。”
“谢谢。”
陈政接过回执。孙小雨又叫住他:“叔。”
“嗯?”
“你……你是不是在哪儿工作?我看你面熟。”
陈政笑了笑:“刚从外地调来。以前在县里干过。”
“哦。”她点点头,“那行。你回吧。”
陈政走出派出所。阳光照在回执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把回执折好,放进布袋内层。然后掏出手机,给厅里户政总队长发了条消息:“幸福里派出所,户籍窗口单人单岗,系统老旧,叫号机故障。三天内出解决方案。另外,查一下辅警孙小雨的家庭情况,是否符合大病救助条件。按程序办,别打招呼。”
发完他站在路边,看着派出所门口那辆瘪胎的警车。他掏出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群众跑三趟,不是群众的事。”
然后他合上本子,往公交站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买了斤排骨。老伴说小满想吃糖醋排骨。他拎着排骨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来晃去,他睡着了。
第5章 暗访
接下来一周,陈政没去幸福里派出所。
他让户政总队组织了三个暗访组,不打招呼,直接去全省各市县的户籍窗口。暗访组回来汇报,问题比他想的严重。有的派出所户籍窗口一周只开三天,有的要求群众提供“我妈是我妈”的证明,有的系统坏了三个月没修。
他把汇报材料看了三遍。然后召集全省公安系统开视频会。
“我不讲大道理。”他对着镜头说,“就说一件事。我们有些窗口,群众跑三趟办不下来一个户口。为什么?因为第一趟不告诉人家缺什么,第二趟又说缺别的,第三趟窗口没人。这不是业务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底下鸦雀无声。
“从下周开始,全省户籍窗口实行‘一次性告知’制度。缺什么材料,一次说清楚。系统故障,必须张贴告示并说明恢复时间。单人单岗的,一周内配齐AB岗。做不到的,所长来厅里说明情况。”
会开完,户政总队长跟出来:“厅长,AB岗意味着要加人。编制……”
“我知道。”陈政说,“先从机关下沉。省厅户政总队,抽十个人下去,驻点三个月。你带头。”
总队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还有,”陈政顿了一下,“幸福里派出所那个辅警孙小雨,你让人核实一下她家情况。她妈尿毒症,如果符合大病救助,按程序报。别特殊照顾,但也别漏了。”
“明白。”
三天后,陈政接到总队长电话:“厅长,孙小雨那个事核实了。她妈确实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她爸早年走了,就她一个人扛。辅警工资低,她晚上还去便利店打工。另外,她业务能力其实不错,去年全市户籍业务比武第三名。但转正名额被所长压着,一直没报。”
“为什么?”
“说是‘群众投诉多’。但我们查了,投诉都是因为系统故障和材料不全,不是她的问题。”
陈政沉默了几秒。
“转正的事,按程序走。该报就报。另外,她妈的大病救助,你让社区那边主动联系她。别让她再跑。”
“好。”
挂了电话,陈政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那几棵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想起孙小雨蹲在巷子里抹眼泪的样子,想起她推材料时不耐烦的表情,想起她说“叔,我不是针对你”。
他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做饭。糖醋排骨。”
老伴回:“你终于想起你还有个家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翻开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他又加了一句:
“孙小雨,业务比武第三。可用。”
第6章 户口本
第七天,陈政去派出所拿户口本。
这回他进大厅的时候,发现叫号机亮了。屏幕上跳着号,一个女声在报:“请A003号到2号窗口。”旁边两个窗口也开了,帘子拉开,里面坐着人。孙小雨还在1号窗口,但桌上多了个水杯,热气往上冒。
陈政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前面只有两个人,很快就到了。
“叔。”孙小雨看见他,点了点头,“来拿户口本?”
“嗯。”
她低头翻抽屉,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新的户口本,陈政母亲的名字已经迁进来了,户主是陈政,下面是母亲,再下面是老伴,最后是小满。
“好了。”她把户口本递出来,“你核对一下。”
陈政翻开看。母亲那一页,姓名、身份证号、迁入日期,清清楚楚。他看了两遍,合上。
“谢谢。”
“不谢。”孙小雨顿了一下,“叔,上次那个包子……谢谢你。”
“没事。”
陈政把户口本装进布袋。转身要走的时候,孙小雨叫住他:“叔,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拿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
“我妈透析的医院旁边有个水果摊,橘子便宜,我多买了点。你拿回去给阿姨吃。”
陈政看着那袋橘子。孙小雨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别处。
“行。”他接过来,“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叔,”她看着他,“你那天说,你闺女在外地。我也是在外地。我妈住院,没人帮我。你那个包子,我吃了,心里热乎。这几个橘子,你别跟我算钱。”
陈政把橘子收好。
“孙同志。”
“嗯?”
“你妈会好的。”
她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躲,点了点头:“嗯。社区那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有大病救助政策,让我去办。我以前都不知道。”
“政策一直有。就是没人告诉你。”
“是啊。”她低头看着键盘,“没人告诉。”
陈政走出派出所。大厅里叫号机还在响,两个窗口都在办业务。门口那辆瘪胎的警车不见了,地上留了摊油渍。
他站在台阶上,把户口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妈的名字印在上面,黑字,宋体。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牵着他去镇上办户口,那时候还是手写的,钢笔字,户籍员写错了一个字,划掉重写,他妈说“没事没事,能认出就行”。
他掏出手机,给老伴打电话:“户口办好了。晚上给妈打视频,让她看看。”
“行。你买排骨了吗?”
“买了。还有橘子。”
“橘子?你不是不爱吃橘子?”
“别人送的。”
他挂了电话。阳光照在户口本上,红皮烫金,国徽闪了一下。他把户口本收好,往公交站走。经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还在洒水。社区楼上的李想正往下搬箱子,看见他,喊了声:“叔,办好了?”
“办好了。”
“那就行。”李想擦了把汗,“下次有事再来。”
陈政冲他摆摆手。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晃悠悠,他抱着布袋,里面装着户口本、橘子、还有那个小本子。
他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最后一行:
“事办完了。但事儿还没完。”
第7章 转正
一个月后,全省户籍窗口整改通报下来了。幸福里派出所因为叫号机修复、AB岗到位、群众投诉清零,上了红榜。孙小雨的名字出现在“业务标兵”名单里,后面括号写着“拟转正”。
陈政在通报上签了字。总队长站在旁边:“厅长,那个孙小雨,所长那边……之前压她转正的事,要不要处理?”
“按程序来。”陈政把笔放下,“她符合条件,就转。所长压报,查清楚原因。如果是故意,该谈话谈话,该调整调整。但别因为我过问就特殊对待。”
“明白。”
总队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厅长,孙小雨托我问你件事。”
“什么?”
“她问你,是不是那个……新来的厅长。”
陈政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那天你来拿户口本,门口有个民警看见你上了省厅的车。而且你那个布袋,上面印着‘省公安厅’的小字,她后来才注意到。”
陈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布袋。灰扑扑的,侧面确实有一行小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总队长笑了一下,“但她好像猜到了。她说,如果是的话,她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叔。”
陈政站在窗前。窗外樟树叶子被风掀起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他想起那天孙小雨蹲在巷子里抹眼泪,想起她把材料扔在地上,想起她说“排队去”。然后想起她递过来的橘子,皮薄,汁多,甜里带点酸。
“你告诉她,”陈政说,“好好干。她妈那边,社区会盯着。”
“就这些?”
“就这些。”
总队长走了。陈政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那几行字还在。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份调令,纸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伴:“晚上吃啥?”
“饺子。你回来包。”
“行。”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外套。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年轻民警跟他打招呼:“厅长好。”他点点头。走到电梯口,遇见那个在食堂拼桌的年轻民警。
“哎,你?”年轻民警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厅长办公室门牌,嘴巴张大了。
“户政总队的?”陈政问。
“是……是。”
“上次你说新厅长是个狠角色。”
年轻民警脸白了。
“你说对了。”陈政按下电梯按钮,“但没那么狠。”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年轻民警站在外面,愣愣地看着他。门关上的时候,陈政冲他摆摆手。
第8章 回访
入冬的时候,陈政又去了一趟幸福里派出所。
这回是暗访。他没穿警服,也没拎那个布袋。就穿了件旧棉袄,戴了顶帽子,混在办事的群众里。
大厅里跟以前不一样了。叫号机亮着,三个窗口全开。墙上贴了新的办事指南,A4纸彩印,过塑了,用磁铁贴在白板上。旁边放着老花镜、胶水、签字笔。等候区的椅子换了,旧的塑料椅不见了,换了带靠背的连排椅,蓝布面。
陈政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前面有五个人,但窗口办得快,十分钟就轮到他了。
“叔。”孙小雨抬头看见他,笑了,“你怎么来了?”
她穿着新制服,肩章换了,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帽子,坐在轮椅上笑。
“路过。看看。”
“户口本有问题?”
“没有。都好。”
孙小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空着的手:“你今天没带布袋。”
“今天不是来办事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叔,你就是那个厅长吧。”
陈政没说话。
“我猜对了。”她笑了一下,“上次你走的时候,门口小赵看见你上车了。他还拍了照,回来问我们,说这人谁啊,上的是省厅的牌。我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
“你妈身体咋样?”
“好多了。社区帮办了救助,透析能报大半。我现在转正了,工资也涨了。”她指了指相框,“上周我推她来所里看了看。她说,这辈子没进过派出所,进来一看,比医院亮堂。”
陈政看着相框里的女人。她笑得很开心,缺了颗门牙,跟陈政他妈有点像。
“叔,”孙小雨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个小本子,跟陈政那个差不多,蓝色封皮。陈政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啥?”
“我记的。”孙小雨说,“每天来办事的人,缺什么材料、跑了几趟、为啥跑。我记了两个月。有些是系统问题,有些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想着,你要是能用上,就拿去。”
陈政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每条后面都标了日期和处理结果。有几条后面画了星号,写着“已整改”。
“你记这个干嘛?”
“你那天说,政策一直有,就是没人告诉。”她低下头,“我想,我坐在这个窗口,就是那个‘告诉’的人。我要是再说不清,别人就得跑三趟。”
陈政合上本子。他揣进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
“孙小雨。”
“嗯?”
“你那个转正,是凭你自己本事。比武第三,业务考核全优。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她抬起头,“但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转正。”
“撑不撑得住,是你自己的事。我最多就是没让事更坏。”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后面有人喊:“同志,办业务!”她赶紧坐回去,冲陈政摆摆手:“叔,你回吧。改天我推我妈去你家看阿姨。”
“行。”
陈政走出派出所。外面飘了小雪,薄薄一层,落在台阶上。门口停着两辆新警车,车胎都是饱的。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条:“雪天路滑,进门请跺脚。”
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给老伴发消息:“晚上吃啥?”
“火锅。你买点豆腐。”
“行。”
他把手机揣好。雪花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了。他往菜市场走,路过社区楼下的时候,二楼灯亮着。李想正在窗口整理材料,红马甲挂在椅背上。
陈政没上去。他拐进菜市场,买了块豆腐,又称了斤橘子。卖橘子的大姐说:“甜,不甜不要钱。”
他尝了一瓣。甜里带点酸。
第9章 橘子
春节前,陈政的母亲从老家接来了。
老太太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但精神头足。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户口本。陈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她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字印得清楚。”她说,“比老家那个强。”
“现在都是电脑打。”
“电脑好。”她合上户口本,“政儿,你那个派出所的姑娘,叫啥来着?”
“孙小雨。”
“她妈好了没?”
“好多了。”
“你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老太太把户口本放在膝盖上,“你忙,我替你请。人家给你办了户口,还给你橘子。”
陈政笑了一下:“妈,我是厅长。办户口是我的本分。”
“厅长咋了?厅长办户口也得人家给办。”老太太敲了敲拐杖,“你请不请?”
“请。”
周末孙小雨推着她妈来了。她妈姓刘,五十多岁,瘦,但眼睛有神。进门看见陈政他妈坐在沙发上,两个老太太对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腿也不好?”陈政他妈问。
“尿毒症,透析。”刘阿姨说,“腿没事。”
“我腿摔了。来,坐这儿,垫子软。”
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聊起来,从腿聊到肾,从肾聊到儿女。孙小雨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水果,有点手足无措。
“坐。”陈政给她倒了杯水。
“叔,你这房子挺大。”
“单位分的。以前在市里,刚调来。”
“你真是厅长啊。”
“嗯。”
孙小雨捧着水杯,低头看杯子里的茶叶。过了会儿,她说:“叔,我那天把材料扔地上……”
“我知道。你妈住院。”
“我妈住院是住院,我不该扔材料。”她抬起头,“我后来想了,要是那天你跟我吵,或者亮身份,我可能就干不下去了。但你捡起来了。你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
陈政没说话。
“我那天晚上回去哭了。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差劲。”她喝了口水,“我当了三年辅警,天天坐在窗口,觉得自己可倒霉了。工资低,转正没指望,我妈又病了。我看谁都不顺眼。但你那天蹲下去捡材料的时候,我想起来我第一天上班,老民警跟我说,窗口就是脸面。群众来了,先看你的脸。”
“老民警是谁?”
“赵德顺。快退休了,你那天问他社区在哪儿,他给你画图那个。”
陈政想起来那个端搪瓷缸的老民警。
“他后来跟我说,你那天问路的时候,他就觉得你不一般。说你这人说话太客气了,不像来办事的,像来查事的。”
陈政笑了。
“孙小雨。”
“嗯?”
“你那个小本子,我看了。全省推广了。”
孙小雨愣住。
“户政总队把你的记录整理成册,发到各市县。让他们照着改。不是让你出名,是让窗口的人知道,群众跑一趟不容易,能一次说清就一次说清。”
孙小雨低头看着水杯。水汽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
“叔。”
“嗯。”
“我以后好好干。”
“我知道。”
两个老太太在沙发上笑出了声。陈政他妈拍着刘阿姨的手:“你这闺女好,实在。我那个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长大当警察,更不说了。办个户口也不亮身份,让人家撵来撵去。”
“阿姨,”孙小雨说,“我后来给他办了。”
“办了好。办了好。”老太太笑着,露出缺了的门牙。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火锅。陈政切的豆腐,孙小雨洗的菜。年年?没有年年。小满在屋里拼乐高,拼好了拿给两个奶奶看。刘阿姨摸着乐高说:“这玩意儿比透析机好看。”
孙小雨笑:“妈,你别啥都跟透析机比。”
刘阿姨也笑。
临走的时候,陈政他妈包了袋橘子给孙小雨。就是陈政买的那袋,还剩几个。
“拿着。给你妈路上吃。”
“阿姨,不用……”
“拿着。”老太太把袋子塞她怀里,“下回再来。我教你包饺子。”
孙小雨抱着橘子,站在门口。她妈在轮椅上冲陈政他妈挥手:“老姐姐,下回我带酱菜来。我自己腌的。”
“行。我带老家辣酱。”
电梯门关上。陈政站在门口,听见孙小雨在电梯里说:“妈,你刚才叫人家老姐姐,人家比你大。”
“大咋了?大也是姐姐。”
陈政关上门。他妈坐在沙发上,揉着腿,自言自语:“这闺女不错。就是脾气急。”
“妈,你咋看出来的?”
“她扔你材料那次,你不是跟我说了?”
“你咋知道我材料被扔了?”
老太太抬头看他,笑得眼睛眯成缝:“你是我生的。你那天回来,衬衫上全是灰。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咳嗽。”
陈政咳了一声。
“你看。”老太太拍着腿笑。
第10章 窗口
开春的时候,陈政去省政务大厅开会。
路过户籍窗口,他停了停。大厅里亮堂堂的,叫号机声音清晰。窗口后面坐着几个年轻人,制服穿得板正,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墙上贴了新的流程图,每一步都标了所需材料和办理时限。旁边立着块牌子:“一次性告知,最多跑一次。”
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给群众办业务,声音清楚:“阿姨,您这个材料缺一个复印件,旁边有免费复印机,我帮您印。”
陈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幸福里派出所。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站。玻璃门擦得干净,上面贴了张纸条:“雪天路滑,进门请跺脚”换成了“天气转暖,小心台阶”。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车胎饱满,车身干净。
他透过玻璃看见孙小雨在窗口里坐着。她正在跟一个老大爷解释什么,手势很轻,脸上有笑。老大爷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陈政站在外面,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蓝色封皮,孙小雨给的。他翻开,最后一页写着:
“叔,我记完了。窗口的事,我接着记。”
他合上本子。太阳照在派出所的牌子上,国徽亮闪闪的。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当片警的时候,管的那片也有个户籍窗口。那时候窗口是木头的,玻璃上贴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他每天骑车经过,都能看见户籍员老周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
老周退休那天跟他说:“小陈,窗口就是脸面。你对着群众笑,群众就对着你笑。你要是拉着脸,群众回去能骂三天。”
陈政把本子揣好,往公交站走。路过菜市场,卖菜大姐还在洒水。社区楼上,李想正在往窗户上贴新的办事指南。
他买了斤排骨。晚上小满要吃糖醋排骨。老伴说孙小雨她妈最近胃口好,能吃半碗饭。陈政他妈说,刘阿姨腌的酱菜比她腌的好吃,让她教教。
他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来晃去,他抱着排骨,掏出手机。老赵发来消息:“林远那小子,听说在新公司干得不错。周总被调走了,新来的总监把Kevin开了。”
陈政回:“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认识林远吗?”
“不认识。同名。”
他锁了屏。车窗外,城市在往后退。路边的树发了新芽,绿得发亮。他想起林远那天在地铁口说的话:“周总,我现在是行政主管。客户的事,不归我管。”
他笑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往家走。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炒菜的香味。他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小满探出脑袋:“爸!奶奶说今天包饺子!”
“行。”
他进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擀皮。老伴在调馅。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全省户籍窗口整改的报道。
“今天去派出所了?”老伴问。
“路过。”
“孙小雨转正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她给你发消息了?”
“没有。她给我妈发了。”
老太太抬头:“她问我酸菜咋腌。我说你问对人了。”
陈政把排骨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坐到桌前,开始包饺子。他包得不好看,馅老是漏。老太太嫌弃地把他赶走:“去去去,看孩子去。”
他坐到沙发上。小满拿乐高给他看,拼的是个派出所,门口停着警车,窗口里坐着个小人。
“这是谁?”
“孙阿姨。”小满说,“奶奶说的。孙阿姨在窗口,给人办户口。”
陈政看着那个乐高小人。圆脑袋,短头发,手里拿着个小方块,大概是键盘。
“爸,”小满问,“你为啥让孙阿姨扔材料?”
“我没让。”
“那她为啥扔?”
“因为她那天心情不好。”
“那后来呢?”
“后来她心情好了。”
“为啥好了?”
陈政想了想。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说:“全省户籍窗口群众满意度提升至96.8%。”
“因为她知道,有人看见她了。”
小满没听懂,低头继续拼乐高。陈政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老伴和老太太说话,听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听着水开了咕嘟咕嘟。
他摸了摸兜里那个蓝色本子。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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