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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我拎着一袋橘子去老周家串门。
橘子是楼下小摊买的,十块钱三斤,皮厚,压秤,摊主说甜,我信了一半。老周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得歇一下,不是爬不动,是楼道里那股味让人想停一停。炒菜的油烟,混着谁家晒的咸菜,还有一点潮乎乎的墙皮味。我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继续往上走。
门没关严,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进来,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声音不大,一个女的在讲什么养生,说晚上泡脚要泡到微微出汗。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半碟子咸菜,还有一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我把橘子搁在桌上,往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有水声。
“你先坐,”老周在里面喊,“我马上好。”
我就坐下了。沙发是老式的,布面的,坐下去塌一块。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发黄,边都毛了。我伸手把毛巾往旁边拨了拨,手碰到一个东西,是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老周他妈走出来。老太太七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黑卡子别着,身上穿的是那种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洗得发灰。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
“来了啊。”
“哎,阿姨,我来看看老周。”
“他在洗澡,”老太太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碗柜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暖壶倒水的响动。她端着一只玻璃杯出来,杯壁上有水汽,手指头捏着杯口。
“喝。”
我接过来。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茶味,茶叶末子沉在杯底。
我们俩就坐着。电视里那个女的还在说泡脚,说水温不能太高,四十度左右就行。老太太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对,从小学就一块儿。”
“他小时候老实,”老太太说,“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回来就蹲在门口,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我不知道接什么。老太太也没指望我接。她就是想说说话。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脑袋探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还挂着水珠。
“那个,”他冲我说,“帮我把床上那件睡袍递一下。”
我站起来。老太太也站起来了。她比我快,几步走到卧室门口,堵在那儿。
“成何体统!”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刚才那点温和全没了,“人家有对象了,你让人家给你递睡袍?你自己没手?”
老周在卫生间里愣了一下。
“妈,我这不是够不着吗。”
“够不着你光着出来拿!”
“我……”
“人家有对象了,”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是对着我说的,眼睛看着我,“小陈,你说是不是?他有对象了,你给他递睡袍,像什么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捏着那杯温水。我看了老周一眼,他半个脑袋缩回去了,门缝里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是谁?”
我愣了一下。
“什么是谁?”
“我妈说的,”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从门缝里挤出来,“她说我有对象了。是谁?”
老太太转过身,瞪了卫生间门一眼。
“你问谁?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真没数。”
“你没数我有数。”
老太太说完就回里屋了,门啪地一关。客厅里只剩电视里那个女的声音,还在说泡脚,说泡完要擦干,不能晾着。
老周这才把门开大了一点,伸手把挂在卧室门后的睡袍拽了进去。睡袍是蓝格子的,旧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穿好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拿那条发黄的毛巾胡乱擦了两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妈就这样,”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就是……年纪大了。”
我没说话。他把烟灰弹进那只搪瓷缸子里,缸子底下原来是有水的,烟灰落进去,滋的一声。
“你刚才问是谁,”我说,“你妈说的那个对象。”
他抽了一口烟,没看我。
“我知道她说的谁。”
“谁?”
他没答。烟在他指头中间烧着,烧了一截灰,自己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把灰蹭开。
“楼上老李家的闺女。”
我想了想。楼上老李家,我有点印象。小时候来找老周玩,上楼碰见过,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比我们小几岁。
“她不是在南方吗?”
“回来了,”老周说,“去年回来的。”
“然后呢?”
“没然后。我妈就觉得,她回来了,我也没对象,那就该……”
他把烟掐了。掐得很用力,烟头在缸子边碾了好几下。
“该什么?”
“该凑一块儿。”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老太太又从里屋出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是排骨汤。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还有几块冬瓜。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喝。”
“阿姨,我不饿。”
“喝。你瘦了。”
我端起碗。汤是热的,喝到嘴里咸淡正好。老太太看着我喝了两口,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小陈,”她说,“你有对象没?”
我顿了一下。
“没呢。”
“那你也不小了。”
“嗯。”
“你们这些孩子,”老太太说,“一个比一个能拖。”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老太太转过头看他,“你多大了?你三十四了。我三十四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那是什么年代。”
“什么年代不年代的,人不得成家?”
老周不说话了。他又去摸烟,摸到一半,看了他妈一眼,把手缩回来了。
老太太又把头转向我。
“小陈,你给他介绍一个。”
“妈——”
“你认识的人多,”老太太不理他,继续说,“你们那个什么……朋友圈,认识的姑娘多。”
我不知道怎么接。老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下午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晒被子,被子搭在栏杆上,一个女的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拍。
老周看着外面。
“我不用介绍。”
“你不用介绍,你自己倒是找啊。”
“找不着。”
“怎么找不着?你天天窝在家里,找得着才怪。”
老周没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睡袍的领子歪到一边。
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逼你。我是……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我七十多了,我还能陪你几年?”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那个养生的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卖药的广告,一个男的在喊,说他的药能治腰腿疼,一疗程见效。
老周转过身,走到他妈跟前,蹲下来。
“妈,你别想那些。”
“我不想,我能不想吗?”
“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好什么好,”老太太抬手拍了他一下,拍在肩膀上,很轻,“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几个钱?你那个房子,还是你爸单位分的。你……”
她没说完。老周握住她的手。
“行了。”
老太太不说了。她看着老周,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把另一只手盖在老周手背上,拍了拍。
“你俩聊吧,”她站起来,“我进去躺会儿。”
她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俩。老周在沙发边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跟着过去。阳台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子,还有一摞旧报纸。栏杆上晾着两件衬衫,风一吹,袖子摆来摆去。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这回点上了。
“你妈说的那个,”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没怎么想。”
“那就是不想。”
“也不是不想,”他说,“是……”
他没说下去。烟夹在指头中间,他低头看着楼下。楼下有个快递柜,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哥正在往里面塞包裹,塞一个,关上门,再塞下一个。
“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吗?”他忽然问。
“多少?”
“四千二。”
我没说话。
“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房租不用交,这是我爸留下的房子。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多。我妈的药,一个月五百多。剩下的,吃饭,抽烟,偶尔随个份子。”
他弹了弹烟灰。
“你算算,我拿什么找对象。”
“这不是钱的事。”
“怎么不是钱的事?”他看了我一眼,“你告诉我,怎么不是钱的事。人家姑娘跟你吃顿饭,你不能总请人家吃拉面吧。看完电影,你得打车送人家回去吧。逢年过节,你得表示表示吧。这些,哪一样不要钱。”
“也有不看重这些的。”
“有,”他说,“我信。但我碰不着。”
他把烟掐了,烟头扔进阳台角落的一个空花盆里。
“我妈不知道我挣多少。我没告诉她。”
“她不知道?”
“她以为我还在那个厂子里干。我跟她说一个月六千多。”
“她信?”
“信。她不懂这些。她就知道我每天出门,晚上回来。她以为我跟从前一样。”
他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撑着。
“其实那个厂子前年就倒了。我现在给一家物业公司干,修修水管,换换灯泡,帮业主搬搬东西。一个月休四天,没有一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妈要是知道了……”
“不能让她知道,”他打断我,“她知道了能怎么样?跟着着急。她血压高,急不得。”
我点点头。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长一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是……撑着。”
他用了“撑着”两个字。声音不重,但落到地上,好像砸了一个坑。
我们回到客厅。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又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广告换成了一部老电视剧,一个男的在里面喊“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周看了一眼,拿遥控器换了台。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我。
“老样子。”
“还在那个公司?”
“在。”
“没想着动动?”
“动什么,”我说,“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点点头。
“也是。”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说自己有房有车,年薪多少。底下的女嘉宾一个接一个地灭灯。
老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这些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
“我觉得是假的,”他说,“真要有那条件,还用上电视找?”
我没接。他也没指望我接。他就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妈年轻的时候,”他忽然说,“跟我爸也是别人介绍的。见了一面,觉得还行,就定了。那时候不讲什么条件,看对眼就行。我爸那时候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钱。我妈在纺织厂,一个月二十多。俩人加起来五十多,养两个孩子,还得给我奶奶寄钱。”
他顿了一下。
“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你爸走的时候……”
“我十八,”他说,“刚考上大专。我爸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我妈那会儿天天哭,哭完了就去上班。她纺织厂那会儿也不行了,她就在外面给人做保洁。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就这么供我读完了大专。”
他的声音很平。就像在念一份账单。
“我毕业那年,我妈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上班了,得多高兴。”
他停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那时候想,我得好好干。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他把杯子放下。
“后来发现,好日子这个东西,不是你好好干就能有的。”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晒被子的那个女的收了被子,阳台空了。楼下快递柜的灯亮了,蓝幽幽的一小片。
老周站起来,开了灯。灯是白的,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疲惫一根一根的。
“晚上在这吃吧,”他说,“我妈炖了排骨。”
“不了,我回去。”
“别走了,”他看着我,“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我留下来。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还在,脸上有了点笑意。她进厨房热了排骨,又炒了个青菜。我们仨围着小桌子坐下。桌子是折叠的,桌腿有点晃,老周拿了一张纸叠了叠,垫在下面。
老太太给我夹排骨。
“多吃。”
“谢谢阿姨。”
老周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老太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俩。
“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又说了一遍,“那时候多好。放了学就在院子里跑,一身泥回来。你妈那时候还在,站在楼道口喊你,小陈,回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是,”我说,“我妈嗓门大。”
“大,”老太太笑了,“整栋楼都听得见。”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
“后来你就搬走了,”老太太说,“搬到你姥姥家那边。老周还哭了一场。”
“妈,”老周说,“吃饭。”
老太太不说了。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完老周送我下楼。楼道里黑,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我们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你妈那时候,”他说,“我妈回来跟我说,小陈他妈没了。我还不信。我说昨天还看见她在楼下晒被子。”
他站在楼梯上,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妈说,人没了就是没了。我说那以后是不是就看不见小陈了。我妈说,人家有人家的日子要过。”
他继续往下走。
“后来你就走了。你姥姥家那边,我去过一回。你不在。你姥姥说你出去玩了。我就没再去。”
“我那时候不懂事。”
“不是你不懂事,”他说,“是那会儿咱们都小。”
我们走到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快递柜旁边有个女的在取件,输码,柜门弹开,她弯腰把包裹拿出来。老周看了一眼,又转过头。
“你那个,”我说,“真不打算再找找?”
“找什么?”
“工作。换一个。”
“换,”他说,“往哪换。我这个年纪,没学历,没技术。年轻的时候在厂子里干的是流水线,出来什么都不会。现在物业公司好歹给我交着社保。我要是辞了,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那你就这么耗着?”
“不耗着能怎么办。”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在夜里一闪。“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生病。我要是倒下了,我妈怎么办。她那点退休金,连吃药都不够。”
他抽了一口。
“所以我不能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硬。
“行了,”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回去吧。有空再来。”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烟头一明一灭。
我走出去一段,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今天不好意思。我妈就那样。”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阿姨挺好的。
想了想,又删了。
重新打:你也不容易。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嗯”。
他没再回。
我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就我一个人。远处的天是深蓝的,底下一层灰蒙蒙的光,是城市把天顶亮了。公交车半天不来。我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把手机翻来翻去。招聘软件上有个红点,点开,是一家公司在招人,岗位要求那一栏写着: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我今年三十三。
我把手机锁了。
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老头,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后面一对小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我靠着窗,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撑着。
其实谁不是在撑。
我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推开门,屋里黑着。我开了灯,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冰箱里还有半盒剩饭,我拿出来热了热,就着老周家的排骨味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我把碗泡在水池里,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是一个快递柜,跟我老周家楼下那个差不多。蓝色的灯,一格一格的。夜里没什么人取了,柜子就那么亮着,像个不会说话的柜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老周,拿起来看,是工作群。有人在发消息,说这个月的绩效又降了。
我看了两眼,锁屏。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老周他妈说的那句话。人家有对象了。
老周到底有没有对象?
他说他知道他妈说的是谁。
楼上老李家的闺女。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搜到。又搜了一下老周。也没有。
我想给老周发条消息,问问他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老周家那个院子,夏天的时候,他家在楼下搭了个棚子,摆了张竹床。老周躺在那儿,我坐边上。他爸还在,拿个蒲扇给我们扇风。扇着扇着,他爸就睡着了。蒲扇掉在地上,老周捡起来,接着扇。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日子。
现在知道了。
第二天,我上班。地铁上人挤人,我站在门口,手抓着吊环。旁边一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这个月的房租又涨了。前面一个男的背着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XX科技”。他闭着眼,站着睡着了。
我到站,下车。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打卡,坐下,开电脑。邮箱里有三十多封未读。我点开第一封,是客户投诉。第二封,是主管催进度。第三封,是人事发的通知,说下个月开始,餐补取消。
我盯着那封通知看了半天。
取消了。
一个月省三百。
我把邮件关了。打开招聘网站,刷了两页。都是差不多的岗位,要求三年经验、五年经验、有资源、能抗压、接受加班。薪资那一栏,写的是面议。
我关掉。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去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一份盖饭,十八块。旁边那桌坐了两个男的,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夹克。西装在说,他上个月被裁了,现在在跑网约车。夹克问他一天能跑多少。西装说,好的时候三百,不好的时候一百多。夹克说,那也行啊。西装笑了一下,说,车是租的,一个月租金四千五。
夹克不说话了。
我低头吃饭。饭有点硬,我嚼了半天。
下午开会。主管在上面讲,说公司现在困难,大家要共渡难关。底下没人说话。主管又说,年底的奖金可能要延后。底下还是没人说话。主管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提。还是没人说话。
会开了半个小时,散了。
我回到工位,看着屏幕。我想起老周。想起他说一个月四千二。想起他说撑着。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
“有。”
“出来坐坐?”
“行。”
下班后我们约在一个小馆子。是那种街边的店,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胖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老周来了。他穿了件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皱。他坐下,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昨天没睡好?”他问我。
“还行。”
“你眼睛红。”
“熬夜了。”
他没再问。我们点了两个菜,一个拍黄瓜,一个尖椒炒蛋。老周要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你今天怎么想起找我?”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聊聊。”
“聊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个。”
他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嚼。
“哪个?”
“你妈说的那个。老李家的闺女。”
他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口啤酒。
“她叫李妍。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跟我们一块儿玩过。后来她考了大学,去了南方。去年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妈说她在南方混得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我妈也说不清。”
“你见过她吗?”
“见过。在楼道里。她上楼,我下楼。打了个招呼。”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回来了。她说嗯。”
他又喝了口酒。
“我妈就开始琢磨了。”
“琢磨什么?”
“琢磨让我跟她……”
他没说下去。我也不问了。
“其实我妈不知道,”他说,“李妍回来是因为离婚了。”
“你怎么知道?”
“她妈跟我妈说的。我妈又跟我说的。”
“然后你妈还让你……”
“她说离过婚的怎么了。她说人家现在一个人,你也一个人。”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他说,“我妈想的是,我赶紧找个人。不管是谁。”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妈前两天跟我说,她梦见我爸了。我爸在梦里问她,老周成家了没有。我妈说没有。我爸就不说话了。”
他把筷子搁下。
“我妈醒了一直哭。”
我没说话。馆子里人多了起来,旁边的桌子坐了一家人,小孩在闹,大人拿筷子敲碗。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老周说,“她不是非要我娶李妍。她是怕。怕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
“那你……”
“我没法答应她什么,”他说,“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是青的。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别这么说。”
“我不是丧气,”他说,“我是说实话。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躺在那儿算账。算我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剩多少。算来算去,剩不下。”
他用手在桌上比划。
“房租不用交,这是省了。但房子老了,水管老坏。上个月修水管,花了三百。我妈的药,这个月又涨了,涨了四十多。我抽烟,一天一包,十块。一个月三百。我不是没想过戒,戒了能省三百。但你说,我一天到晚,就这么点乐趣了。”
他把啤酒喝完,又要了一瓶。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怕的不是穷。是那种……看不到头的感觉。我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一天一天的,都差不多。有时候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他倒酒。手有点抖。
“我妈说养儿防老。我说对。但我拿什么防。我连自己都防不住。”
我听着。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呢,”他忽然问我,“你怎么样?”
“我,”我说,“我跟你差不多。”
“你比我强。你有正经工作。”
“什么正经工作,”我说,“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那也比我有盼头。”
“盼头,”我笑了一下,“我也没有。”
他看着我。然后他也笑了。两个人的笑都不长。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账的时候,老周抢着付。我说我来。他说不用,他有钱。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给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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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馆子,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着,两边的小店都开了灯。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老周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
“嗯。”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你那个事,”我说,“你要是想跟李妍……”
“没想,”他打断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
“那你妈那边……”
“我撑着呗。”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进前面的暗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我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老周。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我裹了裹外套,继续往前走。
我想起老周他妈那句话。成何体统。
其实哪有什么体统。
不过是各人撑着各人的日子。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快递柜前面排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的,一个中年男的。女的在翻手机找取件码,男的拎着一袋菜,等着。我站在后面,也跟着等。风一阵一阵的,把女的头发吹起来。
她取了件,走了。男的取了件,走了。我走上前,柜门还开着,里面是空的。我伸手关上门。
柜门啪的一声合上。灯灭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黑了的小屏幕。
手机又震了。
是老周。就两个字。
“到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
路灯在旁边亮着。风把树叶子吹得响。
我低头,打了两个字。
“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有空再聊。”
发出去。
我站在快递柜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黑的。
我把灯打开。
灯亮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外是黑的楼道。门里是亮的客厅。
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去,关上了门。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外面是夜。对面的楼里,还有几户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叠。楼下马路上,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了一下路面,很快就没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就那么站着。
手机又震了。
我从兜里掏出来。
是老周发的。
“你说,我是不是该给李妍发个消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想。”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我想撤回。
但老周已经回了。
“嗯。”
就一个字。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我不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那个“想”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儿站着。
风还在吹。
窗帘还在鼓。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把手机锁了。
转身进了屋。
泡脚的水还没烧。
我烧上水。
坐在沙发上。
等水开。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火关了。
倒进盆里。
水汽升起来。
我把脚放进去。
烫。
我把脚拿出来。
坐在那儿。
脚上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
我没去擦。
就那么坐着。
客厅里很静。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一声,一声。
我坐在那儿。
脚上还滴着水。
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黑着。
我忽然想起老周家那碗排骨汤。
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冬瓜切得很大块。
老太太把碗推到我面前。
喝。
我喝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水已经不滴了。
地板上一小片湿。
我看着那片湿。
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
拿了块抹布。
蹲下来。
把那片水擦干净。
擦完了。
我把抹布洗了。
挂起来。
然后我坐在马桶上。
发了一会儿呆。
站起来。
洗手。
关灯。
回屋。
躺下。
睁着眼。
天花板很白。
白得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
手机在客厅里。
黑着屏。
那条“嗯”。
那个“想”。
那两个男人。
各在各的屋里。
各撑着各的日子。
我想着想着。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
手机还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
老周半夜又发了一条。
“我给她发了。”
我没回。
洗了脸。
出门。
楼道里的灯。
亮了。
灭了。
亮了。
灭了。
我走出楼门。
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
跟昨天一样。
跟明天也一样。
我走着去地铁站。
路上经过一个快递柜。
蓝灯亮着。
有人在那儿取件。
我看了两眼。
继续走。
地铁口。
人很多。
我挤进去。
刷卡。
进站。
车来了。
我上车。
靠着窗。
闭上了眼。
车开动了。
轰隆轰隆的。
往前走。
我不知道老周今天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李妍会不会回他。
更不知道他妈晚上会不会又梦见老周他爸。
我就知道。
日子得往下过。
不管你想不想。
车到站了。
我下车。
走出站口。
外面的天。
还是灰的。
我往公司走。
一步一步的。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继续走。
走到公司楼下。
我站住了。
抬头看了看。
十二层。
玻璃幕墙。
反着光。
我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我低下头。
走进去。
打卡。
坐下。
开电脑。
邮箱里又有新的邮件。
我点开。
是客户。
还是投诉。
我看着那封邮件。
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了几行字。
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话。
“收到,我尽快处理。”
发出去。
我靠在椅子上。
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白白的。
我忽然想起老周家那副老花镜。
镜腿缠着胶布。
还有那条发黄的毛巾。
还有那碗排骨汤。
还有老太太说的那句话。
成何体统。
我笑了一下。
很短。
然后我坐直了。
继续干活。
屏幕上的字。
一个一个地敲。
日子。
一天一天地过。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我也没想。
就是过。
撑着。
撑着。
车在走。
人在走。
日子也在走。
我写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不知道我写这些有什么用。
可能没什么用。
就是想写。
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
楼下的快递柜还亮着。
蓝幽幽的。
有个女的在取件。
她取了。
走了。
柜门关上了。
灯灭了。
我看着那块黑了的屏幕。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屋。
把手机拿起来。
老周没有新消息。
我也没有给他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烧水。
泡脚。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把火关了。
倒进盆里。
水汽升起来。
我把脚放进去。
烫。
我没拿出来。
就那么烫着。
烫着烫着。
就不烫了。
我坐在那儿。
脚泡在水里。
客厅里很静。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一声。
一声。
我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凉了。
我把脚拿出来。
擦干。
把水倒了。
把盆放好。
我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
全黑了。
对面楼里。
有几户亮着灯。
我看着那些灯。
一盏一盏地看。
看了一会儿。
我把窗帘拉上。
回屋。
躺下。
闭眼。
手机在桌上。
黑着屏。
我没去看。
我闭上眼。
明天。
还得早起。
还得上班。
还得过。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肩膀。
闭上眼。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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