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妻子出差第三天。
我家的门被砸得砰砰响。
开门一看,小保姆魏婉清穿着单薄睡衣,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俩字:“救命。”她身后走廊的灯忽明忽灭,照出一个人影。
我揉揉眼,看清那张脸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魏婉清瘫倒在地,指甲掐进我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叔,姐可能回不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银锁片,晃得我眼晕。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手机里躺着妻子三天前发来的未读消息:“老公,如果我出事,去找魏婉清,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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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送苏玉珠去机场那天,她抱了我很久。
结婚十八年,她从来没这样过。
我拍拍她后背,说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嘛。
她松开手,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开车回家,路上还想着苏玉珠最近确实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老走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我问她想什么呢,她就摇摇头。
晚上睡觉背对着我,手机攥在手里,半夜还亮着屏。
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她说没事。
推开家门,玄关多了一双黑色布鞋。
韩玉珍从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
“回来了?玉珠上飞机了?”我嗯了一声。
她说:“玉珠不在,我来给你做几天饭。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换鞋的工夫,瞥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魏婉清,来家里快三个月的小保姆,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她听见我进来,抬了下头,眼神躲闪,叫了声“叔”就再没吭声。
韩玉珍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搁在我面前。
“趁热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丈母娘做饭一向清淡,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魏婉清的后脑勺,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晚上九点多,我经过厨房,发现魏婉清站在灶台前发呆。
灶上没开火,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我脚步一响,她猛地转身,照片往围裙兜里一塞。
“叔,我……我收拾灶台。”声音发紧,眼皮耷拉着,不敢看我。
我没多问,回了卧室。
躺下之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韩玉珍住的是客房,魏婉清住的是书房改的小间。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不对付,一个压着嗓子,一个带着哭腔。
我翻了个身,心想可能是老太太嫌小保姆活干得不好,训几句也正常。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韩玉珍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我下意识凑近听了听,里面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什么东西。
手刚碰到门把手,声音停了。
我缩回手,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魏婉清端粥上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攥出来的。
她见我盯着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韩玉珍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说:“粥凉了,去热热。”
魏婉清端着碗转身,我看见她后颈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02
凌晨一点多,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声音从书房那边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捂着嘴在哭。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敲了敲魏婉清的门。
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条缝,魏婉清站在门后,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想家了。”
“这么晚了,早点睡。”我转身要走。
袖子被拽住了。她手指头冰凉,隔着睡衣都感觉的到。“叔,”她声音很轻,“你老婆对你丈母娘好不好?”
这话问得怪。我说:“挺好的,怎么了?”
她松开手,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没怎么。就问问。”停了一下,又说,“叔,你人好。”
我回了房,越想越不对劲。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半夜哭,问这种话,什么意思?可困劲上来了,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吃早饭,韩玉珍对魏婉清格外挑剔。
粥稠了,说太干;粥稀了,说水放多了。
拖地,说角落没拖干净;擦桌子,说抹布没拧干。
魏婉清一声不吭,让干什么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瞥见韩玉珍在魏婉清经过身边时,手指头微微发抖。
那种抖法,不像老年人手抖,像是紧张。
而魏婉清每次经过韩玉珍身后,脚步都会放慢,像是在等什么。
下午,魏婉清蹲在阳台晾衣服。我过去递了杯水,她接的时候,脖子上挂的银锁片从领口滑出来。我愣了一下。那个锁片,我见过。
书房抽屉里那张旧照片上,年轻时的韩玉珍抱着个婴儿,婴儿脖子上挂着一模一样的银锁片。锁片是梅花形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像是磕过。
“锁片挺别致。”我说。
魏婉清把锁片塞回衣领里。“养母给的。她说是我亲妈留给我的。”
“你亲妈?”
“我是抱养的。”她晾好最后一件衣服,端起空盆,走了。
我站在阳台,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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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张旧照片是我在书房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
夹在一本老相册里,相册的塑料膜都发黄发脆了。
照片上韩玉珍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条辫子,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怀里抱着个襁褓。
襁褓里婴儿脖子上挂着的银锁片,和魏婉清戴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满月”。字迹很淡了,但能辨认。
我拿着照片去客厅,韩玉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照片搁在她面前茶几上。“妈,这照片上是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遥控器从手里滑到沙发上,又弹到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电池滚到茶几底下。
“你从哪翻出来的?”她声音变了调。
“书房抽屉里。这婴儿是谁?”
她一把抓起照片,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老家亲戚的孩子。早就不来往了。”站起来就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以后别翻我东西。”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照片。
银锁片、满月、老家亲戚。
魏婉清说她亲妈留给她的锁片。
韩玉珍说照片上是老家亲戚的孩子。
这俩事能凑到一起吗?
我拿起手机,想给苏玉珠打电话。
拨过去,关机。
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微信发了条消息,没回。
我翻到和苏玉珠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说“到酒店了,累了先睡”。
之后就再没动静。
凌晨三点,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轻手轻脚走过去,魏婉清蹲在冰箱前面,手里攥着那个银锁片,对着冰箱门上的磁贴发呆。
她看见我,站起来,把锁片塞进衣领。
“叔,你丈母娘是不是有个女儿?”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绕过我,回了房间。
04
苏玉珠失联第五天,我打给她公司。
接电话的是她部门的小李,说苏姐三天前就结束了培训,提前走了。
“她没跟你说吗?她说家里有事,请了两天假。”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提前走了?三天前就走了?那她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去敲韩玉珍的门。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听我说完,手没停,语气淡淡的:“她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兴许是去哪个朋友家了。”
“她朋友我都认识,挨个问了,都说没见过她。”
韩玉珍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抬头看我。“成业,玉珠从小就有主意。她要想让你找不到,你就找不到。”停了一下,“别瞎想。”
可我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药瓶。
药瓶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安定”两个字。
我认得这个药瓶,社区诊所薛永强开的。
韩玉珍平时睡眠不好,但从来没吃过这种药。
当天下午,我去了社区诊所。薛永强正在给人量血压,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等病人走了,我问他:“我妈在你这拿了安眠药?”
薛永强搓了搓手,五十多岁的人,搓手的动作像个小学生。“你妈最近睡眠不好,拿了两片,不多。”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诊所的门关上。“成业,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你多留心吧。”
从诊所出来,天阴了。风刮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苏玉珠的电话,还是关机。
回到家,魏婉清在擦客厅的柜子。她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叔,姐还没消息?”
我摇摇头。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叔,姐出差前找过我。”
我盯着她。“找你干什么?”
“她让我……”话没说完,韩玉珍从房间里出来了。
魏婉清立刻低下头,继续擦柜子。
韩玉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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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下暴雨,雨点砸得窗户哐哐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玉珠最后那条微信和韩玉珍撕标签的药瓶。
快两点的时候,房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砰砰砰,一下接一下,急得像是后面有人追。
我跳下床,拖鞋都穿反了,拉开房门。
魏婉清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睡衣薄得透肉。
她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嘴里翻来覆去就俩字:“救命。”
“怎么了?”我伸手去扶她。
她整个人瘫在我身上,指甲掐进我胳膊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她身后走廊的灯忽明忽灭,把一个人影拉得老长。
韩玉珍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右手攥着一把剪刀。
剪刀尖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妈?”我嗓子发干。
韩玉珍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婉清。
魏婉清从我怀里挣出来,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叔,姐不是她亲生的。我才是。”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才是她亲生女儿。姐是从医院抱来的。”魏婉清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怕我说出去,要把我关起来。叔,你老婆回不来了,她去找……”
“闭嘴!”韩玉珍终于出声了,嗓子劈了。
剪刀从她手里掉下来,当啷一声摔在地砖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后背发麻。
就像我是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她根本不认识我。
手机在卧室床上震了一下。
我退回去拿起来看,苏玉珠的微信。
发送时间显示三天前,但我一直没看到。
可能是手机出了故障,消息延迟了。
上面写着:“老公,如果我出事,去找魏婉清,她什么都知道。”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门口。
客厅里,魏婉清跪在地上哭,韩玉珍站在走廊尽头,像一尊蜡像。
雨还在下,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哗啦翻页。
06
韩玉珍转身往门外走,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我追上去拽住她胳膊,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回过头瞪着我。
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像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
“妈,说清楚。”
她被我拽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魏婉清还跪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扔给她,她接过去裹在身上,牙齿还在打颤。
“说。”我站在韩玉珍面前。
她盯着茶几上的剪刀,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年轻时候在乡下插队。跟当地一个男的好了,怀了孩子。后来城里招工,我想回城。我丈夫,就是玉珠她爸,那时候刚认识,他说带我回城可以,但不能带孩子。”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把刚满月的孩子送给了村里一户姓魏的人家。后来我跟丈夫回了城,一直怀不上。去医院查,说是不能生了。他出的主意,从医院抱了个女婴回来。就是玉珠。”
“那魏婉清呢?”我问。
“三个月前找来的。”韩玉珍的声音低下去,“她养父母都死了,她拿着出生证明找上门。管我叫妈。我给了她两万块钱,让她走。她不要,说要告诉玉珠真相。我求她,给她跪下,她都不肯。”
“所以你就要关她?”
韩玉珍没说话,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的边。
魏婉清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桃子。
“她把我锁在杂物间里,今天下午趁她做饭我才跑出来。叔,姐去查当年的事了。她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三天没消息,就让我找你。”
我脑子里的线一根根接上了。
苏玉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没有声张,而是安排魏婉清住进家里。
她提前结束培训,去了某个地方。
她给我发那条微信的时间,正好是她消失那天。
“玉珠去哪了?”
韩玉珍摇头。
“你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发青。“她去找薛永强了。当年抱玉珠,是薛永强牵的线。”
我抓起手机打给薛永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外面。
我问苏玉珠在不在他那里,他沉默了几秒,说:“成业,你来城郊如家旅馆,玉珠在302。你妈是不是也在?别让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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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赶到如家旅馆的时候,天快亮了。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
302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苏玉珠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堆发黄的纸。
薛永强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苏玉珠抬头看我,眼睛很红,但没哭。她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薛永强识趣地出去了,把门带上。
“三个月前,魏婉清找到我。”苏玉珠把面前那张出生证明推过来,上面写着韩玉珍的名字,婴儿姓名那栏填的是“魏婉清”。
“她拿着这个来找我,说韩玉珍是她亲妈,我是抱来的。我不信,去做了亲子鉴定。”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得四折的报告,展开。鉴定结果那栏写着:排除韩玉珍为苏玉珠的生物学母亲。
“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恨谁。”她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养我十八年的妈,不是亲生的。亲生的妈,把我扔了。魏婉清站在我面前喊我姐,眼睛里全是恨。”
“所以你安排她住进家里?”
“我要韩玉珍自己承认。”苏玉珠抬起头,眼神冷静得让我陌生,“我不能只听魏婉清一面之词。我要韩玉珍亲口说出当年的事,我要知道她是被逼的,还是自己选的。”
“那你为什么去查薛永强?”
“因为魏婉清告诉我,当年韩玉珍的丈夫逼她弃女的时候,是薛永强在旁边出的主意。抱养我的时候,也是薛永强牵的线。”苏玉珠的手指头捏紧了那张鉴定报告,“我要知道,这十八年,到底是韩玉珍欠我的,还是我欠她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十八年的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她能在三个月里不动声色地布一个局,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她忍得住,等得起,直到拿到她要的全部证据。
“魏婉清半夜敲我门,韩玉珍拿着剪刀追她。”我说。
苏玉珠闭了一下眼。“她慌了。我料到了。”她站起来,把那些纸一张张收好,“走吧,该见她了。”
我们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楼道口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蓝灯转得刺眼。
我心里一紧,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家门开着,刘薇站在门口,捂着嘴。
客厅里,韩玉珍躺在地上,左手腕上一道口子,血淌了一地。
魏婉清蹲在旁边,用毛巾死死按着伤口,满手是血。
薛永强跟着我上来的,他蹲下看了看伤口,回头喊救护车上的担架。
韩玉珍脸色煞白,嘴唇在动,我凑近了才听见她在说:“别告诉她……别告诉玉珠……”
苏玉珠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地上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喊她,她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手里攥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08
韩玉珍在医院住了三天。
手腕上的口子缝了十二针,医生说再深一点就割到筋了。
她醒过来之后不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有人进来就闭上眼。
我请了假在医院守着,薛永强来过一趟,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叹了口气走了。
魏婉清在家收拾东西。
她把韩玉珍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里,放在玄关。
自己的行李也打包好了,一个蛇皮袋,一个双肩包。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张旧照片,就是韩玉珍抱着婴儿站在土坯房前的那张。
她用手指头摩挲着照片上婴儿脖子里的银锁片,自己的锁片就搁在膝盖上。
“叔,”她看见我进来,“我想去趟乡下。”
“去干什么?”
“找我养父母的坟。我想跟他们说一声。”她低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两个字被她描了一遍,圆珠笔的印子深了,“我亲妈当年把我给了人,我养父母把我拉扯大。现在养父母没了,亲妈又这样。我得去告诉他们一声,我过得还行。”
我陪她去了。
韩玉珍当年插队的村子在邻市,开车三个小时。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
我上去打听姓魏的人家,老头眯着眼看了魏婉清半天,说她养父母的坟在后山坡上。
又说村东头何根生是当年的老支书,啥事都知道。
何根生七十三了,耳朵还行。
坐在自家院子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听我问起韩玉珍,他放下缸子,抹了把嘴。
“韩玉珍啊,当年插队来的,住我家西屋。跟村里魏家老三好上了,怀了孩子。后来城里招工,她那个对象,姓苏的,找我说情,说带韩玉珍回城可以,但孩子不能带。韩玉珍哭了好几天,最后把孩子给了魏老三。”
“是韩玉珍主动送人的?”我问。
何根生摆摆手。
“主动啥呀。姓苏的说了,带孩子就别想回城。那时候回城比命都重要。韩玉珍跪着求姓苏的,没用。魏老三那边也不愿意要,一个大姑娘生的孩子,搁谁家都是麻烦。后来还是我出面,说通了魏老三的哥嫂,把孩子过继给他们。”
“那抱养苏玉珠呢?”
何根生看了我一眼。
“也是姓苏的主意。他不能生,又想要个孩子撑门面。找的医院里的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薛永强。给了钱,抱了个女婴。出生证明都是假的。”他叹了口气,“韩玉珍这个人,你说她狠,她狠不过姓苏的。你说她可怜,魏老三的闺女更可怜。”
从何根生家出来,魏婉清在后山坡上找到了养父母的坟。
坟头长满了草,她蹲下去拔草,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听见她小声说:“爸,妈,我去见过她了。她老了。我不恨她了。我就想跟你们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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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玉珠三天没回家。我打她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第五天晚上,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她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
我坐过去,她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那叠发黄的纸。
出生证明、亲子鉴定报告、还有一张她手写的清单,列着日期和地点。
“我查清楚了。”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韩玉珍当年被姓苏的逼着弃女,但抱养我是她自己的主意。姓苏的想要个孩子,她想要个寄托。两个人各取所需。”
“魏婉清呢?”
“她是真的想认这个妈。”苏玉珠停了一下,“她来家里这三个月,没做过一件害人的事。她就是想逼韩玉珍认她。可韩玉珍宁可割腕也不认。”
我看着那张清单,上面最后一行写着:“薛永强,1998年,伪造出生证明。”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苏玉珠把那些纸一张张收好,放回文件袋。
“不怎么办。她养我十八年,这是真的。她抛弃魏婉清,也是真的。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明天去派出所,把薛永强伪造出生证明的事报个案。其他的,我不想再管了。”
经过魏婉清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魏婉清已经走了,房间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东西。
苏玉珠拿起来看,是那个银锁片。
锁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姐,我走了。锁片留给你。我去南方打工了,别找我。”
苏玉珠把锁片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自己口袋,没扔,也没戴。
10
韩玉珍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她左手腕上缠着纱布,人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片。
上车之后她一直看着窗外,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不停了,直接回老家。”
我没说话,把车开上了高速。
三个小时后到了她老家,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她下车,站在门口摸了摸树干,转头跟我说:“成业,你跟玉珠说,我对不起她。”
我点点头。
“还有魏婉清。”她声音低下去,“跟她说,锁片是纯银的。当年花了三块六毛钱打的。”
她进了屋,关上门。我站在院子里,桂花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墙根跑。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苏玉珠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张旧照片,翻扣着。她看见我进来,抬头问:“送到了?”
“送到了。”
她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韩玉珍抱着婴儿,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抿。
婴儿在襁褓里闭着眼,脖子上挂着的银锁片亮晃晃的。
我把照片翻扣回去,搁在茶几上。苏玉珠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搁我面前,一碗搁自己面前。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热气腾腾的。
“吃吧。”她说。
我拿起筷子。
窗外最后一点光暗下去了,屋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碗沿上。
苏玉珠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我看着她,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她,也是吃面,她嫌面太烫,把碗推到我面前让我帮她吹。
那时候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现在她眼睛还是那个颜色,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面吃到一半,苏玉珠突然说:“魏婉清给我发了条短信。到南方了,找了个厂子上班。”
“嗯。”
“她说姐你多保重。”
苏玉珠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锁片,搁在茶几上。
锁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梅花形的边沿磨得圆润,右下角那个缺了一小块的地方,露出里面发暗的银色。
“先放着吧。”她说,端起碗继续吃面。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面汤咸淡正好,荷包蛋煎得嫩嫩的,一戳蛋黄就流出来了。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叶子落干净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窗玻璃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日子照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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