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中500万还高兴?”
我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儿上,没吭声。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听见了。
表姐坐在我对面,面前那碗米饭没怎么动,筷子横搁着。她儿子,也就是我外甥,前阵子考上了公务员。
表姐夹了一筷子剁辣椒炒肉,没看我,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一个编制而已。株洲这边,非私营单位平均工资一年也就十万出头,公务员起薪可能还到不了这个数。500万存银行,一年利息都够吃好几年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表姐把筷子搁碗沿儿上,响了一声。“你算利息,我算的是别的。”
“算什么?”
“算他这辈子不用每个月盯着工资卡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你姐夫去年在厂里被裁,三个月没找到事做。那三个月我天天晚上醒,醒了就摸手机看余额。”
我没接话。这种事,接不了。
上周三上午,数控班一个男生叫李磊,第三次来我办公室。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撂,说老师我不想去流水线。我拿起来一看,实习经历那一栏写着“在小区帮妈妈收废品”。
我说你就写这个,哪个厂子敢要你。他脸一红。我递了张纸巾过去,让他坐下,从头陪他改了一个半小时。最后那行改成了“担任家庭废品分类及物流协调员”。他咧着嘴笑了。
我说李磊你笑什么。他说老师这名字好听。
后来他签了本地一家电子厂,我们学校进厂的孩子,工资普遍也就四千二上下。数控班、汽修班,多数是这个数。
表姐听我说完,没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有点烫,她换了个手。
“你那个学生,”她说,“他妈要是知道他以后一个月能拿四千二,也高兴。”
“四千二在株洲租个单间去掉八百,吃饭去掉一千,剩下多少你算算。”
“那也比没有强。”
这话我没法接。但心里那笔账,我自己又算了一遍。株洲非私营单位平均年薪十万,听着是不少,可住宿餐饮业只有五万一,房地产业五万八,农林牧渔业五万九。一个刚毕业的孩子进这些行当,一个月到手三四千。公务员起薪可能也就这个数,但五险二金交齐,年终绩效有,不会突然被裁。
这些账,我平时跟学生算过无数遍,算到自己都麻木了。
表姐算的不是钱,是“每个月都有”这四个字。
办公室柜子里有个铁盒子,装的是这些年学生送的东西。两颗糖,一张电影票根,一个断了链子的钥匙扣。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上面写着“刘老师,我进厂了,一个月四千二,谢谢你”。没署名。
我猜是15级那个学汽修的,但也不确定。
考上公务员的孩子是少数。进厂的孩子是多数。可两边的家长晚上睡不睡得着,是同一件事。
考公上岸这件事,很多家庭要瞒到最后一刻才说。我见过不少。怕的不是人嫉妒,是万一没考上,孩子丢人。你说这事怪不怪。
表姐的儿子备考那两年,她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孩子关在房间里做题,她在客厅坐着,电视不敢开。有次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底下还亮着灯。
“我跟你说实话,”表姐说,“他考上的那天,我哭了一场。不是高兴他当了公务员。是高兴他不用再去人才市场挤了。”
我2009年刚来就业办那会儿,老主任姓周,头发花白,带我去人才市场摆摊。早上六点出发,到的时候摊位被人占了。周主任跟人理论,人家不挪。他转头跟我说,小刘,你记住,咱这活儿就是求人。
这话我记了十几年。
“求人”这两个字,表姐比谁都懂。她老公在厂里干了十二年,被裁的时候去找主管说好话,人家连头都没抬。她后来跟我说,那天下雨,她老公回来鞋上全是泥,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我不是高兴他当了公务员。”表姐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我是高兴他这辈子不用再求人了。”
那一刻我好像懂了。表姐说的500万,不是钱,是“不用再求人”这五个字。一个家庭要的,说到底就是这份安稳。李磊改完简历咧着嘴笑,跟表姐儿子考上公务员,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想让日子稳下来。
我妈住河西乡下,七十三了,血压高。上次回去,她正蹲在院子里晒萝卜,院子里一股太阳晒过的萝卜干味。看见我就问,你那个降压药又涨价了没有。我说涨了两块。她说那你去药店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牌子。
我妈那两块钱都要算计。公务员每个月工资到账这件事,对很多家庭来说,就是不用算计的底气。
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干萝卜条,沉得我肩膀疼。
表姐起身去厨房端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又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学生,让他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她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我坐在桌边,把碗里最后那口饭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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