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济南街头,一名日本医生推开药箱,走进一户发愁的中国人家。孩子高烧不退,家里却拿不出药钱。他看完病,只留下药方和药物,转身便走。此后,附近百姓逐渐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山医生”,穷人可以不花钱。
山崎宏出生于1908年11月,原籍日本冈山县,家中三代行医。他学习过汉方医学,也接受过现代医学训练,成年后加入红十字会。按照家族安排,他本应留在日本继承医术,却被战争强行推向中国。
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国内征召兵员。山崎宏后来回忆,当时许多家庭都必须交出一名男子,拒绝服役可能遭到严惩。于是,他进入日军第十师团赤柴联队,担任军医。这个选择并非出于作战意愿,他以为救治伤员,至少还能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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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月中旬,他随部队在天津大沽登陆。真正令他受到冲击的,并不是陌生的土地,而是战争造成的惨状。9月,日军进攻马厂减河,中国守军依托河堤和工事顽强抵抗。日军多次强渡,伤亡不轻,河水与泥土混在一起,战地医院里不断送来重伤员。
山崎宏面对的,不只是枪炮造成的伤口。部队推进时,沿途村庄遭到破坏,平民也受到牵连。他曾向同事讲述,日军有时把村民集中起来杀害,再焚烧房屋。作为医生,他原本应当救人,却发现自己正跟随一支给普通人带来灾难的军队。
这个矛盾越来越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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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初的一个夜晚,山崎宏脱离部队。日军对逃兵惩罚严厉,一个不会说中国话、身无分文的日本人,独自在战乱中逃亡,几乎等于把性命交给了陌生人。他混进难民队伍,沿河北、河南一路向山东走,饿了便学着哑巴比划,向百姓讨一口饭。
有一次,他饿晕在农家门口。醒来时,人已经躺在炕上,农民夫妇给他饭吃,还准备了便装和干粮。山崎宏后来回忆,这些中国人自身也过得艰难,却没有把一个陌生的日本人赶出去。这份恩情,让他始终无法忘记。
抵达济南后,他隐瞒身份,在铁路部门做仓库看管员。那里有不少被强行征用的中国劳工,干着沉重活计,得到的食物却很少。山崎宏便私下拿出粮食分给他们。物资短缺被发现后,他遭到审讯和殴打,却没有供出那些劳工。
劳工们因此把他当作可以信任的人,后来还与他结拜。靠着这些朋友,他逐渐学会济南方言,也在中国有了真正的生活圈。1945年抗战胜利后,日本侨民和士兵陆续被遣返,山崎宏却选择留下。他以红十字会成员的身份,继续在济南谋生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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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没有多少人愿意走进他的诊所。战争留下的伤痕太深,日本人的身份本身就足以让人警惕。直到邻居家的孩子高烧,他主动上门诊治,既不收钱,也没有多说话。孩子病情好转后,家长登门道谢,街坊这才慢慢改变看法。
1947年,39岁的山崎宏与一名28岁的山东妇女结婚。妻子带着一个女儿,对他的过去只知道一些片段:他是日本人,为什么不回国,却始终没有答案。1952年后,他的诊所并入联合诊所,工作地点转到较为偏远的地区,收入每月83.6元。
条件并不宽裕,他仍常替贫困患者垫付药费。有人劝他调往城里,他没有接受;同事获得更好岗位时,他也很少争取。对孩子的发烧、咳嗽、腹泻,他格外耐心,常常把中医经验与现代医学结合起来处理。十里八村的百姓,便这样一拨一拨找上门。
妻子始终没有放下疑问。1959年,她病重卧床,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才问道:“你是不是日本逃兵?”山崎宏沉默片刻,承认自己确实脱离过日军。妻子没有再追问,只把女儿托付给他。不久后,她因病去世,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才真正被家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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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山崎宏回到日本探亲。亲属希望他留在故乡,还为他联系工作,可他只停留了二十多天,便返回济南。他对家人说:“我的家在中国,过去给这里的人带来过苦难,我还要做些补偿。”
此后,他又参与济南与日本和歌山市建立友好城市关系的沟通。1983年,两地正式结为友好城市,山崎宏曾为此往返奔走。晚年,他仍在家中为患者诊病,贫困者照旧不收费。97岁时,他提出死后捐献遗体用于医学研究,相关手续办理多年后才获批准。
2010年12月,山崎宏因病去世,享年103岁。他的一生始于日本医者家庭,却被战争推入侵略军队;脱离军队后,又在中国百姓的接济与信任中度过余生。对他而言,行医不是洗去战争责任的凭证,而是一个曾经身处侵略机器之中的人,能够留下的补偿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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