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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占我卧铺说腰疼必须躺着,我补1920元升商务座,15分钟后她女儿追来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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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大妈占我的卧铺,说腰疼必须躺着;我没争吵,补了1920元升商务座,15分钟后她女儿追来质问我

火车上大妈占我的卧铺,说腰疼必须躺着;我没争吵,补了1920元升商务座,15分钟后她女儿追来质问我

我找到自己铺位的时候,上面已经躺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穿着枣红色的外套,侧身朝里躺着。

她的鞋没脱,就那么搁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印子。

我的票上写着七号车厢十二号下铺,跟眼前这个位置分毫不差。

“阿姨,您是不是睡错铺了?”

她慢慢翻了个身,眼睛半睁着看我,脸上的表情不太高兴。

“我腰不好,必须躺着,上铺我爬不上去。”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节车厢都能听得见。

“那您得找乘务员协调,这是我的铺位。”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是我第三次坐这趟车回老家。

前两次都买的下铺,图个方便。

这次也一样,提前十二天就在网上守着放票。

我老家在云溪镇,从江城过去要坐十三个小时的车。

平时工作忙,一年也就回去两三趟。

我妈上个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到现在还不太利索。

我请了几天假,想回去看看她。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跟人争。

我妈总说我太软了,容易吃亏。

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抢了橡皮,我也不敢吭声。

长大了在公司里,活儿干得最多,话却说得最少。

但有些事争起来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退一步省省心。

可今天这个情况,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退。

“小姑娘,你就让让她吧,人家腰不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坐在隔壁的下铺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

“你看她那么大岁数了,站也站不住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花钱买的票。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大妈还在装睡,呼吸却很均匀,一看就没睡着。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牢牢抓着床边的栏杆。

旁边几个铺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有个年轻女孩小声跟她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她同伴摇了摇头。

我找来了乘务员,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

我把票递给她看,说明了情况。

乘务员看了看铺位上的大妈,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票。

她蹲下身,凑近了些。

“阿姨,麻烦您出示一下您的车票。”

大妈终于又翻身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来。

那票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

乘务员接过去看了看。

“您这个是上铺的票,人家这个是下铺。”

“我知道,但我腰不行,爬不上去的。”

大妈理直气壮地说。

“我腰疼起来站都站不稳,你让我怎么爬上爬下的?”

她说着还用手捶了捶后腰,眉头皱得很紧。

乘务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要不这样,我帮您问问有没有空的下铺,您补个差价换一下?”

“补什么差价,我腰疼又不是我故意的。”

大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们是不是就欺负我们老年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那闪光灯亮了一下,晃得我眼睛发酸。

乘务员的脸涨得有点红。

“阿姨,您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腰疼得不行,你非要我去上铺,这不是要我命吗?”

大妈的声音更大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居然红了起来。

我站在过道里,手扶着旁边的椅背。

火车已经开了快二十分钟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山。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应该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但我没心思看。

“算了。”我说。

乘务员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歉意。

“您稍等,我去列车长那边问问,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她转身往车厢那头走去。

我靠在过道的墙上,看着那个大妈把被子重新拉好。

她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大概有十几分钟吧。

腿有点酸,来回换了好几次重心。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开口了。

“小姑娘,要不你就去上铺凑合一宿,天亮了就到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年轻人嘛,吃点苦没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边已经有点泛黄了。

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她说白色好看,配什么都行。

“列车长那边也没有多余的铺位可以调换。”

乘务员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不过现在有一间商务座空着,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补差价过去。”

“差价多少?”

“一千九百二十块。”

我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高出不少。

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出头。

来回车票加上请假扣的钱,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

我手机里的余额我清楚,交了房租之后本来就没剩多少。

“好的,我补。”

我听见自己说。

乘务员似乎有点意外。

“您确定吗?其实您也可以再跟那位阿姨商量商量……”

她没说下去。

我点了点头。

跟着乘务员往商务座车厢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笑。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也可能是在笑那个乘务员。

我没有回头看。

过道很长,火车在轨道上微微晃着。

我经过餐车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泡面和火腿肠的味道。

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在哄。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摔伤那天我没能回去,只能在电话里听她笑着说没事。

她说邻居张婶帮忙照顾了几天,让我别担心。

可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腿疼起来连口热水都倒不了。

商务座车厢很安静。

座椅宽大,可以把腿完全伸开。

整个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人,都在闭着眼休息。

我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一千九百二十块。

够我妈买好几箱营养品了。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已经上车了。

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还说炖了我爱吃的排骨,等我到家。

“你爸以前也爱吃排骨,你随他。”

她又补了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总说我爸脾气好,从来不跟人吵架。

没想到这一点,我倒是随了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一道带着火气的女声。

“你站住!”

我睁开眼,转过头去。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商务座车厢门口,正抬手指着我。

她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有点乱,脸色通红。

“就是你把铺位让出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已经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撑在我的座椅扶手上。

“我妈腰疼成那样,你为什么不跟她换?”

“你还跑到商务座来躲清静?”

我张了张嘴。

“我……”

“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妈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商务座车厢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哭了大半天,说被人嫌弃、被人赶走!”

那女人越说越激动。

“你年纪轻轻的,站一会儿怎么了?”

“让你让个铺位就这么难吗?”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补了一千九百二十块。”

我说。

“什么?”

“我补了一千九百二十块,升的商务座。”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更高了,“你是在炫耀你有钱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说,我也没有占人便宜。”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更红了。

“你——”

她抬起手指着我,指了半天。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走到车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

我靠回椅背,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那条消息。

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遇到事别跟人吵,安全到家最要紧。”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厢显示屏上写着,距离云溪站还有十一个小时。

我忽然很困。

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排骨汤里,我妈一定又放了很多红枣。

她总觉得红枣补血,我从小就不爱那个味道。

但这次回去,我想我会吃完的。

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厢里很安静。

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窗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拉成一条线。

我翻了个身,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拢了拢。

商务座的座椅能放平,但终究比不上铺位舒服。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妈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在十点多的时候又发了一句“早点睡”,后面跟着一个盖被子的表情。

我没有回,那时候我已经睡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疼。

我把它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光带。

车厢里有人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

我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大妈女儿临走前的眼神,还有她说的那句“你等着”。

其实我明白她在气什么。

她觉得是我把她妈让出来的,又跑到这里来享福,好像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那张下铺是我花钱买的,一千九百二十块的差价也是我掏的。

我只是不想吵,不想变成那种扯着嗓子跟人争执的场面。

我爸活着的时候总说,出门在外,平安最要紧。

我妈每次在电话里也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别跟人起冲突。

可我今天算不算把麻烦给招来了呢?

那个女儿说“你等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只是气话。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大片的田野,远处有低矮的山丘。

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肿的。

回到座位的时候,我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列车服务号发的,提醒云溪站还有四个小时到。

另一条是我妈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隔壁李婶问你什么时候到,她说她家小成也在江城,想搭你车回来。”

小成是李婶的儿子,比我小两岁,在江城那边送快递。

我回了句“我回去问问小成要不要一起走”,我妈很快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整理包里的东西。

洗漱用品一样样放回袋子里,充电线绕好,水杯放进侧兜。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往这边走。

脚步声很急,鞋跟在过道的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响。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乘务员制服的男人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米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那个年轻女人我认得。

就是昨天夜里来质问我的那个,大妈的女儿。

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表情比昨晚冷静多了。

乘务员走到我面前停下。

“苏女士,这两位说有事想跟您说一下。”

我点了点头。

穿夹克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很沉。

“姑娘,对不住,我姓周,是昨天那位大姐的弟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我外甥女昨天态度不好,我先替她赔个不是。”

我有点意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我能理解。”

“不只是来道歉的。”

周叔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低着头,手指一直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姐昨天那样做是不对,但她不是故意的。”

周叔压低了声音。

“她有那个……脑子方面的毛病,时好时坏的。”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前天出门的时候就犯过一次。”

我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自己腰疼,其实检查了没问题,大夫说是她想出来的。”

周叔叹了口气。

“我外甥女昨天急急忙忙赶过去,就是怕她在车上出事。”

“结果我姐打电话跟她说,被人从铺位上赶走了,在过道里站着没人管。”

“我外甥女才气成那样。”

年轻女人这时候抬起了头。

“我后来问了隔壁铺位的人,才知道是我妈自己不肯起来。”

她的眼圈又红了。

“我错怪你了,真的对不起。”

她说着弯下腰鞠了一躬。

我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别这样,真的没关系。”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今天早上又糊涂了,非说你是她以前厂里的同事。”

“非要过来找你说话,我跟我舅拦了半天才拦住。”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这……”

周叔接过话头。

“所以我们过来跟你说一声,待会儿你要是看到她,别搭话就行。”

“我们到云溪就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尽量看住她。”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年轻女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叫周瑶,这是我电话,要是……要是我妈再找你,你打给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家服装店的名字和电话。

“好。”

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愣了很久。

一千九百二十块。

那个握着我铺位栏杆不撒手的大妈,原来是真的出了状况。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医院看望外婆的事。

外婆那时候也总说有人偷她东西,其实什么也没丢。

我妈那会儿天天哭,但在我面前从来不说什么。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家乡景色,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一个小时后,火车慢慢驶进了云溪站。

我把包背好,站在车厢门口等着下车。

人很多,过道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往七号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周叔和周瑶一左一右扶着一个穿枣红外套的身影。

那个大妈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我赶紧把脸转过去。

车门开了,我第一个下了车。

出站口的风很大,我裹紧外套快步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苏姐!”

我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朝我跑过来,穿着快递公司的工服。

是李婶的儿子,小成。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妈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来接你,还给你带了包子。”

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走去哪?你家还是我家?”

我刚要说话,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我刚刚才听过的声音。

“小苏!小苏你等等我!”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转头一看,周瑶和周叔正架着那个大妈往这边快步走过来。

大妈的力气似乎很大,胳膊一直在挣。

她远远地朝我挥手,脸上的表情又着急又高兴。

“小苏,你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找了你一路啊!”

周瑶的脸涨得通红,使劲拽着她妈的胳膊。

“妈,她不是小苏,你认错人了!”

周瑶冲我喊。

“你快走!”

大妈还在挣扎,力气大得周瑶身子都晃了。

“我怎么不认识?她就是小苏!在食堂天天给我带饭的那个!”

周围等车的人都看了过来。

小成拎着包子站在我旁边,一脸茫然。

“苏姐,这谁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大妈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我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急切,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她忽然用力甩开了周瑶的手,朝我扑过来。

“小苏,你走了谁给我打饭?他们都不管我!”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一瞬间,我看见周瑶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苏姐快跑,我妈犯病的时候会打人——”

大妈的另一只手猛地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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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成反应比我快。

他一把把我往后拽了半步,那大妈的手从我脸前划过去,指甲蹭到了我的下巴,火辣辣地疼。

周瑶冲上来从后面抱住她妈的腰,周叔也扑过来按住了大妈另一只胳膊。

三个人扭成一团,大妈的力气大得吓人,嘴里还在喊。

“小苏你躲我干什么?你躲我干什么?”

“我不打你,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回去上班!”

周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你看清楚,她不是小苏,小苏早就走了!”

“你胡说!她就是!”

大妈拼命挣着,枣红色的外套扣子崩开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地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绕道走开。

小成把我护在身后,小声问我。

“苏姐,要不要报警?”

我摇了摇头,下巴上那道划痕在风里刺刺地疼。

“别报,他们也不容易。”

周叔一个人按不住,朝我这边扯着嗓子喊。

“姑娘你先走!赶紧走!”

我看了周瑶一眼,她正死死抱住她妈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睛里全是窘迫和恳求。

“走啊!”她又喊了一声。

我拉了拉小成的袖子。

“走吧,先回去。”

我们快步往出站口走,身后大妈的喊声慢慢被风吹散了。

小成把包子递给我,塑料袋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苏姐,那到底是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车上碰到的。”

他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怪吓人的,你没事吧?”

“没事。”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李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

但从嘴到胃,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小成开了辆半旧的面包车,里面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纸箱。

他把副驾驶座上的东西往后一扔,让我坐上去。

车开出车站广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瑶和她舅还在原地,两个人弯着腰站在大妈两边。

大妈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截被风吹断了的老树枝。

车上了大路,小成一边开一边跟我说镇上的变化。

“东头开了个大超市,你妈现在买东西可方便了。”

“李婶那个小卖部还开着呢,我妈闲不住。”

我嗯了几声,心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几行字。

“苏姐,我是周瑶。真的对不起,今天差点伤到你。我妈吃了医生开的方子,现在安静下来了。你下巴上的伤要不要紧?我带你去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小成瞟了一眼我的手机。

“谁啊?”

“刚才那个大妈的女儿。”

“她还找你干什么?”

“道歉。”

小成哼了一声。

“道歉有用吗?差点把你脸都抓破了。”

我没接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是熟悉的乡道,两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指着灰白的天空。

小时候我妈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回来也是走这条路。

那时候路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全是泥。

我妈怕我摔着,总是让我搂紧她的腰,她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蹬着车。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择豆角。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黑皮筋随意扎着。

听见车响,她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展开了。

“回来了?”

她撑着藤椅扶手要站起来,腿明显不太利索。

我赶紧跑过去按住她。

“您别动,我自己进去。”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摸了一下我的脸。

“瘦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下巴上的红印子上,手停住了。

“这怎么了?”

“蹭的,火车上蹭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是把我往屋里推。

“先进去暖和暖和,锅里炖着汤呢。”

屋子里暖和得像另一个世界。

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着,排骨汤的香味把整个堂屋都填满了。

我洗了手坐下来,我妈给我盛了一大碗。

汤面上飘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喝了两口,忽然鼻子一酸,把碗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

我低着头,声音有点闷。

“妈,我在车上碰到点事。”

我妈把手里的豆角放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什么事?”

“有个大妈占了我的铺,我没跟她吵,补了钱换了座位。后来她女儿追过来骂我。”

“再后来她儿子和女儿来道歉,说她妈脑子有病。”

“下车的时候她又追上来,差点打了我。”

我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我妈。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抿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做得对。”

“她差点打我。”

“你又没吃亏。”我妈的声音很轻,“你把她推开了,自己也没伤着,这就行了。”

“再说了,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你跟她说再多也没用。”

她重新拿起豆角。

“你这点像你爸,不爱跟人闹。我以前总怕你吃亏。”

她把一根豆角的筋仔细地撕掉。

“现在看来,不吵不闹也不一定吃亏。”

我端着汤碗,手指被碗壁烫得有点发麻。

“妈,我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觉得自己太怂了。”

我妈笑了一声。

“你那叫怂?你花了将近两千块换了个清净,这叫怂?”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跟你爸一个车间。有回评先进,名额明明是你爸的,被人顶了。”

“你爸没去找领导,就闷头干活。我当时气了好几天,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争那一口气能怎么样?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妈站起来,扶着桌沿慢慢挪到炉子边,把汤勺搁好。

“后来那个顶你爸名额的人,自己犯了事,没两年就待不下去了。”

“你爸呢,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说好人一定有好报,是说好多事急不来。”

我把汤喝完了,枣子一颗都没剩下。

下午我陪我妈去镇上卫生院换了腿上的敷料,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李婶,她拉着我问长问短。

“小成去接你了吧?这孩子开车毛躁,没吓着你吧?”

“没有,挺好的。”

李婶压低声音凑过来。

“听说你们火车上出了点事?小成回来念叨了一路。”

我笑了笑,没细说。

“一点小误会。”

李婶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这孩子,从小就省心。不像我们家小成,三句话不对付就跟人急。”

她说完又扯了几句家常,才拎着菜篮子走了。

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

手机亮了一下,又是周瑶。

“苏姐,明天方便吗?我想当面跟你道歉,顺便把钱还给你。”

我回了一个字。

“不用。”

她马上又发来一条。

“我妈今天清醒了,她自己说的,要把钱还给你。她还说想见你一面,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隔壁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话。

“明天上午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妈要是在家,我顺路去看看。”

周瑶回了一串谢谢。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吹得院里的梧桐树沙沙响,跟我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镇上,买了些我妈爱吃的点心。

周瑶的服装店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花花绿绿的棉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

周瑶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苏姐,你来了。”

她把我往里面让,穿过挂满衣服的过道,后面有个小隔间。

大妈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穿着干净的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和昨天火车站那个疯狂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抬头看我,目光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就是小苏?”

我点了点头。

“昨天的事,对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跟火车上那个理直气壮的大妈判若两人。

“我那个病……有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过后一点都记不得。”

她搓了搓手背,上面全是细密的干纹。

“瑶瑶都跟我说了,我在车上抢了你的铺位,还非要赖着不走。”

“你花了钱换的座位,我女儿还去骂了你。”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

“我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老都老了,丢人现眼。”

周瑶在旁边轻声说。

“妈,别说了。”

大妈从沙发旁边摸出一个信封,颤巍巍地递过来。

“这是两千块,你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阿姨,钱不用还。”

“那不行——”

“您听我说完。”我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个钱是我自己愿意花的,跟您没关系。您身体不好,留着买点营养品。”

大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好几下。

“我昨天差点打到你,是不是?”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

“您女儿拉住了您。”

大妈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压着,像是压住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有个工友也叫小苏。”

她忽然说起这个,声音低低的。

“她对我特别好,我带饭不方便,她天天帮我打饭。后来她调走了,走之前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这病一犯,就到处找她。”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歉意。

“昨天在车站,我把你当成她了。”

我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隔间里安安静静的,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声音传进来。

周瑶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抬头看她。

“昨天在火车上,那个乘务员后来又回来找过我。”

“她说你补了商务座之后,一个人坐在那边,一句话都没抱怨。”

“她还说其实你买的下铺是有空铺可以调换的,但是当时我妈闹得太厉害,她没敢提。”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瑶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

“列车长后来查了,七号车厢其实还有一个空的下铺,是留给下一站补票的乘客的。”

“当时要是再等一会儿,等过了那一站,那个铺位就空出来了。”

“乘务员说你只要再多等二十分钟就行。”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响。

二十块钱?

不对,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我就能省下一千九百二十块。

我就能不用坐商务座,不用听那些闲话,不用被她女儿骂,不用差点挨打。

那个乘务员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努力回想昨天在车上的一幕幕。

乘务员回来的时候确实犹豫了一下,确实看了我一眼,确实说了“其实您也可以再跟那位阿姨商量商量”。

是我自己懒得再争了。

是我自己选择了花钱买清净。

周瑶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苏姐,不怪你,换成谁在那种情况下都想赶紧了结。”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错。”

她把手里的信封硬塞到我手里。

“钱你收着,不然我一辈子过意不去。”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纸面上印着碎花,像是从哪本旧杂志上裁下来的。

信封很轻,里面装着两千块,还有周瑶的名片。

我把信封推回去,站起来。

“钱我真的不要。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照顾你妈。”

“我走了。”

周瑶追到店门口。

“苏姐,你的下巴……要不要擦点东西?”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走出巷子,站在镇上唯一的那条大街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路边烤红薯的甜香。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信封的事情从脑子里赶出去。

二十分钟。

一千九百二十块。

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晚越觉得亏,但知道了也只能往前走。

我妈说得对,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一会儿回去,想喝你做的疙瘩汤。”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轻快的应答声。

“行,我这就和面,你回来正好赶上。”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周瑶发来的,只有几个字。

“苏姐,我妈说谢谢你。”

我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脚往家走。

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清清楚楚。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

她靠着门框,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把她扶住。

“风大,您站外头干什么?”

“出来看看你到哪了。”

她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刚好,面醒好了。”

我扶着她往院里走,灶房的窗户里透着暖黄的光。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西红柿和一把绿油油的香菜。

我妈系上围裙,舀了一勺面糊,用筷子一下一下拨进滚水里。

一个个小面疙瘩在汤里翻着跟头。

“妈。”

“嗯?”

“我挺好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知道。”

那碗疙瘩汤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雾气糊住了我的眼镜。

我摘下来擦了擦,看见我妈正往我碗里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吃完早点歇着。”

我埋头吃完了整碗汤。

那天晚上我收拾包的时候,摸到了那张周瑶的名片。

我看了看,把它夹进了我妈那本旧相册里。

相册翻开的那页,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一脸老实。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枝丫沙沙响。

明天早上,我打算跟我妈一起去镇上赶集。

她说想买几尺布,给我做双新棉鞋。

我关灯躺下,被子是白天我妈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事情都过去了,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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