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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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武德元年秋,洛阳城外唐军连营三十里,篝火如星。
秦琼坐在帐中擦枪,枪杆上旧血干涸,布条蹭上去沙沙作响。
帐帘掀开,程咬金端着一碗酒进来,搁在案上,蹲在火盆边拨炭。
"元霸今日又斩了多少?"
"没数。"程咬金没抬头。"冲进去就没出来过。拖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攥着两颗头。"
秦琼擦枪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二公子说了,明日不让他上阵。"
程咬金手里的铁棍停在炭上。"城还没破,不让上?"
"四公子的意思。"秦琼把枪立在墙边。"元霸今日砍完人,分不清敌我了。差点把自家骑兵也劈了。"
程咬金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明日谁打头阵?"
帐里静了片刻。炭崩了一块,溅出火星。
"你。"秦琼说。
程咬金把酒碗放下了。放得很稳。
01
李元霸的擂鼓瓮金锤搁在帐外,锤头沾的血已经发黑,苍蝇围着转。
尉迟恭从那对锤旁边走过,脚步快了些。
不是怕。是不想挨太近。
他进帐的时候,李元吉正坐在席上,手里捏着一根皮绳。
皮绳的另一头,拴在李元霸手腕上。
李元霸坐在地上,歪着头,嘴里在嚼什么东西。尉迟恭看了一眼,是干草。
"四公子,他这样子——"
"昨日的事,你知道了?"李元吉没抬头,把皮绳紧了半寸。
"知道了。"尉迟恭顿了顿。"差点砍了刘弘基。"
"不是差点。"李元吉把绳子系死。"是砍了。刘弘基的左臂挨了一下,骨头裂了。"
尉迟恭的手指在锏柄上摩了一下。
"军中还没传开?"
"压住了。"李元吉终于抬头。"但不能一直压。"
帐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李元霸歪头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哼什么调子。
李元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怕,有烦,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从前也这样?"
"从前没有。"李元吉站起来。"从前上阵杀完人,回来还认人。从洛阳这一仗开始,就不行了。"
尉迟恭没接话。他想起前日在阵前看见的一幕:李元霸把一个敌将连人带马砸进地里,土溅起三尺高。砸完之后,他愣在马上,拿锤去砸地上的死尸。砸了七八下,停不下来。
最后是秦琼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才停。
"秦琼跟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尉迟恭转身要走,到帐帘边停了一步。"四公子,元霸这身子骨是天给的,可天给的东西,从来不白给。"
李元吉没搭腔。低头看着那根皮绳,手指在绳结上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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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中军帐里,李世民面前的地图被烛火映得发黄。
徐茂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几根签子,往地图上摆。
"洛阳城墙高三丈二,护城河宽四丈。王世充在城里囤了半年的粮。"徐茂功把一根签子插在西门位置。"硬攻,三万人填进去都不够。"
"元霸——"
"不能用。"徐茂功没等李世民说完。"用一次两次可以,用多了,他自己就废了。四公子昨晚跟我说,元霸现在已经认不全人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那秦琼呢?"
"秦琼今日守南营,一天没合眼。"徐茂功把另一根签子摆在南面。"他那个旧伤,这几天又犯了。肩膀抬不起来,枪握不稳。"
"他没说。"
"他不会说。"徐茂功看着地图。"叔宝这个人,宁可死在阵上,不会开口叫苦。"
帐外传来磨斧头的声音。嚯嚯嚯,一下一下,很匀。
李世民听了一会儿。"咬金在磨斧子?"
"从昨晚磨到现在。"徐茂功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他说明日要打头阵。"
"他会打头阵?"
"他说的。"徐茂功把最后一根签子插在北门位置。"但我觉得,他磨斧子不是为了打头阵。"
李世民抬头看他。
徐茂功没解释,只说:"明日让咬金去北门。"
"北门守军最厚。"
"正因为厚,才让他去。"徐茂功把袖子拢了拢。"咬金这个人,你越觉得他不行的地方,他越能翻出花样来。"
磨斧子的声音还在响。嚯嚯嚯。很稳。
03
次日天没亮,程咬金扛着斧子出了营门。
秦琼在帐口看着他走远。程咬金的步子不快不慢,斧头搁在肩上,一晃一晃。
秦琼的肩膀贴着帐帘,右边那条胳膊垂着,没抬起来。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徐茂功。
"他真能行?"
徐茂功没直接答。"你知道咬金在瓦岗寨的时候,管什么?"
"管粮草。"
"不只是粮草。"徐茂功看着程咬金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管的是消息。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埋伏,他全知道。"
秦琼转过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咬金去北门,不是去砍人的。"
北门外,程咬金把斧子往地上一插,坐在一块石头上。
对面城墙上的弓箭手拉满了弦。
程咬金没动。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往嘴里塞。
嚼了两口,冲城墙上喊:"上面的,别拉了。弓拉久了胳膊酸。"
城墙上没人应。
程咬金又嚼了两口饼,声音很大。"我知你们城里没粮了。王世充给你们的粮,够吃几天的?三天?五天?"
城墙上还是没声音。但弓弦松了一点。
程咬金把剩下半块饼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
"不急。我等你们。"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城墙,像是在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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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程咬金在北门外坐了半天,消息传回唐营。
尉迟恭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锏往桌上搁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半分。
"他坐在城门底下吃饼?"
"对。一个人,一把斧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传令兵说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这事不太对。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
"城上没放箭?"
"没有。弓拉了一会儿,后来松了。"
尉迟恭站起来,在中军帐里走了两步。他打仗讲究一往无前,对这种坐在城根底下吃饼的打法,觉得膈应。
"这不打仗。这是耍赖。"
帐帘掀开,秦琼进来。他右边胳膊还是不太抬得起来,进帐的时候侧着身子。
"咬金干什么了?"
"在北门底下坐着吃饼。"尉迟恭的语气有点怪。
秦琼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他从前也这样。"秦琼在席上坐下,左手给自己倒了碗水。"瓦岗寨那会儿,打不了硬仗的时候,他就坐。坐在城根底下,跟守城的聊天。聊三天五天,城就开了。"
"聊开的?"尉迟恭不太信。
"咬金嘴上没把门的,但心里有。"秦琼喝了口水。"他不跟当官的聊,他跟当兵的聊。问人家家里几口人,种的什么地,家里老娘还在不在。"
尉迟恭的眉头拧了一下。
"聊完了,当兵的就不想打了。当兵的不想打,当官的也没法。"
秦琼放下碗。"咬金三板斧砍不动的城,他用嘴能磨开。"
尉迟恭想说什么,没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锏。
锏是好锏。但有些事,不是锏能解决的。
05
同一天,秦琼去了南营。
南营对面是洛阳城南门。城墙上换了新旗,守军比昨日多了。
秦琼骑在马上,左手持枪。右手贴着身子,尽量不让人看出使不上劲。
马走了一段,他在一处土坡上停下来。从这里能看见城墙上的情况。
城墙上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人。秦琼认出来了。
单雄信。
秦琼手里的缰绳紧了一下。马感觉到了,打了个响鼻。
单雄信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一条护城河,对望了一会儿。
谁都没动。
秦琼想起大业年间的事。那时候他和单雄信都在瓦岗,一起喝过酒,一起上过阵。单雄信的槊,秦琼的枪,瓦岗寨里没人不知道。
后来瓦岗散了。各奔东西。秦琼投了唐,单雄信跟了王世充。
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路不同了。
城墙上,单雄信转头对身边说了句什么,守军动了一下,弓箭手退了两步。
秦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单雄信在告诉守军,今天不用对着他拉弓。
"叔宝。"单雄信的声音从城墙上飘下来,很远,但听得清。
秦琼没答话。
"你右手抬不起来了。"单雄信说。"我看得出来。"
秦琼还是没说话。
"你回去吧。"单雄信的手按在城墙上。"今日我不出城。你也别攻。"
秦琼拨转马头。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二哥,"他对着城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单雄信听见了。
城墙上没有回应。
秦琼骑马回营。右手在袖子里,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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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程咬金在北门外坐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城墙上下来一个人。
是个校尉。穿着破甲,脸上的胡茬比两天前长了。
校尉走到程咬金面前,站定。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咬金把斧子从地里拔出来,擦了擦。"你们城里还有多少粮?"
校尉没答。
"我说个事。"程咬金把斧子搁在肩上。"王世充的援军不会来了。窦建德被二公子堵在虎牢关,过不来。"
校尉的脸动了一下。
"这个你们大概也猜到了。"程咬金接着说。"城里的粮还够吃三天?五天?你们是当兵的,心里有数。"
校尉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
"我不是来劝降的。"程咬金说。"我打不了你们那个门。三板斧砍不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故作谦卑。
"但你们也守不住。"程咬金看着校尉。"粮没了,军心就散了。到时候王世充跑了,你们留下来陪葬?"
校尉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回去问问弟兄们,谁家还有老娘等着回去种地的。"
校尉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程咬金又坐回石头上,掏出干饼继续嚼。
第三天早上,北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献城,是跑。一队守军趁夜里从北门溜出来,往山里跑。
王世充知道了,派人追。追回来几个,但消息压不住了。
城里开始乱了。
07
洛阳城里乱的那天,李元霸在帐里发了一场大的。
皮绳断了。
他砸了帐篷,砸了水缸,把送饭的兵卒吓得瘫在地上。
李元吉赶到的时候,李元霸正坐在一堆碎木头上,手里攥着一根帐杆。帐杆已经被他捏弯了。
"元霸。"李元吉站在五步外。
李元霸歪头看他。眼神是涣散的,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人。
"四弟。"李元霸开口了。声音很哑,但能认出人。
李元吉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认得我?"
"认得。"李元霸低头看手里的帐杆。"我昨日在阵上,杀了刘弘基。"
李元吉没说话。
"我记得。"李元霸把帐杆扔在地上。"我不疯的时候,记得。"
帐外,送饭的兵卒已经爬走了。远处传来军号声,是唐军在调兵。
李元吉蹲下来,和李元霸平视。
"元霸,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打吗?"
李元霸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力气大。"李元吉说。"是因为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别人才怕你。"
李元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可我不打的时候,也想杀。"他说。"手痒。见什么都想砸。"
李元吉的手伸出去,搭在他肩上。那只肩比石头还硬。
"所以我拴着你。"李元吉说。"不是怕你伤人。是怕你把自己也砸了。"
李元霸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大得不像人手。上面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指节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四弟,"李元霸说。"我这辈子,能活到几年?"
李元吉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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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洛阳城破的那天,是程咬金先进去的。
不是北门。北门那条缝是跑了人,但没开城。
是南门。秦琼在南门外站了三天,没攻。就骑马站在那里。
第三天夜里,单雄信开了南门。
不是献城。单雄信带自己的人往东突围走了。走之前,把门留开着。
秦琼骑马进城的时候,城门洞里还留着单雄信那杆槊。插在地上,槊头朝着城外。
秦琼在马背上看了那杆槊很久。
然后弯腰,把槊拔出来,带在身边。
城破之后,军中传开了三件事。
第一件:李元霸在洛阳城下杀敌无数,无人能敌,是破城第一功。
第二件:秦琼单骑镇南门,敌将不敢出战,威震三军。
第三件:程咬金三板斧砍不动北门,差点丢了性命。
程咬金听到第三件事的时候,正在啃鸡腿。他把骨头扔进火里,擦了擦嘴上的油。
"对,"他冲身边的人说。"我就三板斧。多一招都不会。"
说完扛起斧子,走了。
火盆里的鸡腿骨烧了一会儿,变白了。
秦琼在帐里把单雄信的槊擦干净,用布裹好,搁在角落。右手还是抬不起来,用左手一点一点擦的。
李元霸在另一座帐里睡着了。手腕上重新拴了绳。李元吉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绳结比昨日又紧了一分。
帐外的风很大。洛阳城上空的旗换了,唐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后来讲书的人说李元霸天下无敌,说秦琼武艺第一,说程咬金只会三板斧。
说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的。
没有人问过那根皮绳。
也没有人问过南门为什么没攻就开了。
更没有人问过北门外那块石头上,为什么放着一半干饼。
很多事,讲出来的是面子。不讲出来的,才是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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