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坐月子第12天,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主卧传来周明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楼上有人在拖椅子。陈露昨晚带他回来,说租的房子楼上漏水,周明腿又伤了,爬不了六楼。她站在门口,手拽着背包带,说就住几天。我说好。我还能说什么呢。陈屿出差前跟我说,他妹从小被宠坏了,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了三年。
公公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腰上绑着护带,他站了一会儿,说:“晚晚,你妈手疼,你随便炒两个菜,你爸腰也站不住。”
我手机屏幕亮着,中介发来一条消息:“林女士,买家同意六天后交房。”
我回:“好。”
然后我抬头对公公说:“好。”
两个好,一个给手机,一个给他。
客厅里堆着团团的纸尿裤、奶瓶、小衣服,我的睡衣上沾着奶渍,袜子滑到脚底,我懒得拉。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举着瓶子说睡得好。楼下便利店的喇叭喊了三遍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电梯里刚才有人放了个屁,我抱着团团去楼下晒太阳时闻到的,臭得我憋气憋到一楼。
团团在怀里哼了一声。我拍她。她今天拉的便便是绿色的,我查了手机,说可能是没吃饱,也可能是着凉。我盯着那坨绿色看了很久,最后把尿不湿卷起来扔了。
陈露从主卧出来,头发乱着,说:“嫂子,周明腿疼,我给他煮个鸡蛋。”
我说:“在冰箱第二层。”
她说:“谢谢嫂子。”
我说:“没事。”
她进了厨房。公公坐在沙发上,打开茶具盒子,摸了摸那个旧茶壶,又合上了。他一直舍不得用这套茶具,说是他爸留给他的。
我抱着团团坐在折叠床上,床太软,坐久了腰疼。我想起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中介问我,你一个人买吗。我说是。他说,那你挺厉害的。我当时心里挺高兴的。阳台朝南,晒被子方便,我想象过冬天太阳照进来,我坐在地板上喝热茶。现在阳台上晾着周明的T恤,还有陈露的牛仔裤,我的睡衣只能挂在卫生间。
我点开中介的对话框,又打了一个“好”字。没发出去。我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颗纽扣,扣错了位置,但也能扣上。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公公在客厅喊:“晚晚,你妈说她不吃了,你少炒一个菜。”
我说:“知道了。”
我其实没动。我盯着手机屏幕,中介又发来一条:“买家说六天后上午九点,带安保过来。”
我回:“可以。”
陈露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经过我身边,说:“嫂子,你要不要吃一口?”
我说:“不饿。”
她说:“你还在喂奶呢,不吃不行。”
我说:“等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坐在餐桌前,自己吃了一口,又说:“嫂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住主卧不合适,但周明腿真的不能爬楼,他那边房子又漏水,我实在没办法。”
我说:“没事,就几天。”
她低下头,说:“谢谢嫂子。”
我又说了一遍:“没事。”
这两个字说多了,就像一块抹布,哪儿脏了擦哪儿,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
02
陈屿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他那边有足球赛的声音,解说员在喊什么,他小声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
他说:“那你先吃。”
我说:“你妹带对象住主卧了。”
他停了两秒,说:“周明腿伤了,就几天,你忍忍。我回去说他们。”
我说:“我坐月子第12天。”
他说:“我知道,我这边项目走不开。我买了后天的票,行吗?”
我说:“随你。”
他说:“你别生气。”
我说:“没生气。”
他说:“那我先挂了,客户在。”
我说:“嗯。”
电话挂了。我听见他那边最后一声是电视里的欢呼。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折叠床的弹簧响了一下。团团在小床里睡着了,嘴巴一抿一抿的,像在吃什么。
陈露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奶瓶,说:“嫂子,周明说他想喝粥。”
我说:“电饭煲里有。”
她说:“他喝不惯白粥,想喝咸的。”
我说:“那你自己放点盐。”
她站了一会儿,说:“嫂子,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说:“我明天去找房子。”
我说:“你不用急。”
她眼睛红了一下,又忍回去了。她说:“我真的没办法,周明他妈在老家摔了,他回去一趟,回来租的房子又漏水,楼上那家水管爆了,整个天花板都在滴水。他腿上的伤是骑车摔的,缝了七针,爬不了楼。”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她回主卧了,门关上,里面传来周明的声音,闷闷的,问:“你嫂子说啥了?”她说不清。
公公从卧室出来,扶着腰,说:“晚晚,你妈手疼得厉害,明天早上你熬点粥吧。”
我说:“好。”
他说:“你年轻,恢复快。我当年生陈屿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了。”
我说:“好。”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妈不是故意的,她那个手,医生说是腱鞘炎,不能沾凉水。”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回屋了。婆婆手腕上贴着膏药,屋里飘着一股薄荷味。她昨天跟我说过,她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疼。我说我知道。我确实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理由都挺充分的。可我的理由呢,我的理由就是坐月子第12天,主卧被小姑子和她对象占了,公公让我做饭。
我拿起手机,中介发来一份电子合同。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完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绿萝叶子黄了一片,我没管它。楼下有人在收旧手机,喇叭喊了三遍。我把窗户关上,回折叠床上躺下。袜子又滑到脚底了。
03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那时候我看房看了一个月,中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每次骑电动车来接我,后座绑着一个软垫。他说姐你坐稳。我看中这套,因为阳台朝南,冬天太阳好。我小时候家里住平房,被子潮,我妈总说等以后有了楼房就好了。我买了楼房,我妈没住上。
我跟陈屿结婚的时候,他说这房子是你的,以后我们有钱了再换大的。我说好。后来有了团团,东西多了,房子小了。我跟陈屿说过三次,换个大点的。他说等等,说房价不稳定,说再攒攒。我不说了。
陈露住进来那天,我其实想说的。她站在门口,周明跟在她后面,腿上一瘸一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说嫂子,就住几天。我说好。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觉得这房子突然不是我的了。
抽屉里有个旧本子,棕色封面,是我以前记账用的。其实也没记什么,就是记每天花了多少,后来不记了。本子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盐、酱油、一包纸巾。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我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我给中介发消息,问他买家什么时候能定。他说姐,全款客户,今天就能定,六天后交房。我说行。他说你要不要跟家人说一声。我说不用。他说那你东西来得及搬吗。我说来得及。
我走到厨房,看到公公那套茶具放在柜子最上面,旧旧的,壶嘴上有个小缺口。他从来不用的。我拿下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手机响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到期了。我删了。楼上有人在跳绳,咚,咚,咚。团团在睡,没醒。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有一碗凉了的汤,是婆婆中午煮的,她说她手疼,但还是煮了。我喝了一口,咸了。
我突然想吃酸辣粉,加很多醋,加很多辣。但我在坐月子,不能吃。我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又关掉了。我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妹对象打呼太响了。”
他回:“哈哈。”
我盯着那个哈哈看了很久。两个字,像两颗花生米,掉在地上,捡不起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看着折叠床,又看着主卧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陈露在说:“你翻身小点声。”周明说:“我腿疼。”陈露说:“我知道。”
我回到餐桌前,给中介打电话。我说:“合同我签了。”他说好。我说:“六天后交房,钥匙给我。”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旧本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又捡回来,放回抽屉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做饭。
公公催我,我就做。婆婆要帮忙,我说不用。陈露有时候抢着洗碗,我说你放着。我把团团哄睡,就擦桌子。桌子其实不脏,但我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抹布,第三遍用纸巾。纸巾上什么都没有。
我洗碗。水很烫,我没戴手套。一个碗洗了很久,洗了又冲,冲了又洗。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说:“晚晚,你放着,我来。”我说不用。她说:“你手不能沾凉水。”我说:“这是热水。”她说:“那你别站太久。”我说:“好。”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洗奶瓶。洗了五次。奶嘴用刷子刷了又刷,对着光看,其实干净了,但我又刷了一遍。团团在哭,我没听见。陈露跑过来,说:“嫂子,团团哭了。”我才放下奶瓶,去抱她。
我给她喂奶,她吃了几口就睡了。我把她放在小床上,又回去洗碗。水槽里的碗已经洗完了,我又洗了两个杯子。
陈露站在旁边,说:“嫂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周明明天就走,他找到房子了。”
我说:“不用急。”
她说:“真的,他不想麻烦你。”
我说:“不麻烦。”
她看着我,说:“嫂子,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我说:“我看了。”
她说:“你没看。”
我没说话。我继续擦灶台。擦了三遍。灶台上的火眼有一个堵了,我拿牙签捅了捅,又擦了一遍。厨房的瓷砖一共二十四块,我数了两遍。楼上又在跳绳,咚,咚,咚。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还是那个老人,举着瓶子说睡得好。我把电视关了。
陈屿打电话来,说:“我明天到。”
我说:“不用急。”
他说:“那不行,我得回去。”
我说:“随你。”
他说:“你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厨房有油烟。”
他说:“晚晚。”
我说:“嗯。”
他说:“我明天就回。”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地上,背靠着橱柜。地砖很凉。我没哭。我看着冰箱上贴的便签纸,是陈屿写的:牛奶、鸡蛋、面包。字歪歪扭扭的。我把它揭下来,又贴回去。
05
第六天,上午九点。
门铃响了。公公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说:“您好,我们是来收房的。”
公公说:“收什么房?”
中年男人说:“这套房子,林女士已经和我们完成了手续,今天是交房日。”
公公回头喊:“晚晚,你过来一下。”
我抱着团团从客厅走出来。陈露和周明也从主卧出来了。周明腿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拎着陈露的包。陈屿刚到家,行李箱还在门口,他站在玄关,脸上一道一道的汗。
我说:“我卖的。”
客厅里一下子很安静。电视没开,楼上也没跳绳。我看着他们,公公扶着墙,婆婆手腕上的膏药露了一角,陈露张着嘴,周明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陈屿看着我,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卖了。六天前签的合同。”
陈屿说:“你疯了?”
我说:“没疯。”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有点尴尬,说:“林女士,您看,我们是不是等你们收拾一下?”
我说:“不用,我收拾好了。”
我走到折叠床边,从下面拖出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我又从衣柜里拿出几个袋子,里面是我和团团的衣服。其实我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陈露看着那些行李,说:“嫂子,你什么时候——”
我说:“第三天。”
她眼圈红了,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是。”
陈屿说:“那你是干什么?”
我说:“这房子太小了。”
他说:“小你也不能说卖就卖。”
我说:“我说过三次,你都说等等。”
他沉默了。公公抱着那套旧茶具,从卧室出来,说:“这房子是你的,你要卖,我们也没话说。只是你爸这腰,搬不了重东西。”
我说:“我租了房子,在静安里,三居,有电梯。”
婆婆说:“你什么时候租的?”
我说:“第三天。”
陈露说:“嫂子,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我说:“我说了,你们也让我忍忍。”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说:“林女士,您上次说那盆绿萝不要了,我给您搬下来了。”
我说:“不要了。”
他又说:“您那个旧本子还在抽屉里。”
我说:“也不要了。”
他点点头。两个安保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陈屿把行李箱拉到门口,说:“我帮你拎。”
我说:“好。”
我把团团递给婆婆,自己拎了一个袋子。陈露拉着周明,周明一瘸一拐地走。公公抱着茶具,婆婆跟在后面。我们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很挤,没有人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太阳很大。
我们站在楼下,每个人都拎着行李。陈屿叫了两辆车。车还没到。陈露突然说:“嫂子,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说:“我知道你委屈。”
我说:“你也不容易。”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包上。周明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公公抱着茶具,看着楼上的窗户,说:“这房子采光确实好。”
我说:“嗯。”
车来了。我把团团接过来,上了第一辆车。陈屿跟我坐一起。第二辆车坐公公婆婆和陈露周明。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露在擦眼睛,公公还在看那栋楼。
06
静安里的房子在六楼,有电梯,三间卧室。
我住了主卧,陈屿把行李搬进去,问:“这是我们的?”
我说:“嗯。”
他说:“下次你骂我,别卖房。”
我说:“下次你早点回来。”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把团团的婴儿床组装好,又去厨房烧水。婆婆在阳台上把公公的茶具摆好,说:“这里太阳也好。”公公坐在沙发上,腰还是疼,但没说什么。
陈露和周明住了次卧。周明在修一把椅子,是房东留下来的,有一条腿松了。他用胶带缠了缠,坐上去试了试,说:“能坐。”陈露在厨房煮粥,放了盐,端了一碗给周明。她经过我身边,说:“嫂子,粥好了。”
我说:“等会儿。”
她说:“你还在喂奶呢。”
我说:“知道了。”
团团哭了。我抱她起来,坐在沙发上喂奶。陈屿把奶瓶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做饭的节目,主持人说小火慢炖。楼下有人在收旧手机,喇叭喊了三遍。电梯里有人搬东西,咚的一声。我看了看窗外,楼下有棵桂花树,还没开。
我把团团喂饱,她打了个嗝。我把她放在小床上,她睁着眼看我,看了一会儿,睡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桌上放着那个奶瓶,奶嘴朝下,我把它翻过来,放正。然后我又把它翻回去,奶嘴朝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屿走过来,问:“你干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
他说:“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爸说他想吃面。”
我说:“那就吃面。”
他点点头,去了厨房。我听见他打开柜子,碰倒了什么东西,又扶起来。婆婆在阳台上说:“这个绿萝放这里行吗?”我说:“行。”
我走到阳台上,把绿萝搬进来,放在电视柜旁边。不是因为要下雨,就是突然想搬。外面太阳快落了,天还亮着。
她把奶瓶放在桌上,奶嘴朝下,又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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