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62岁那年婆婆跟公公各睡各的,到现在整整8年了,那天晚上她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脸一下就红了,这事到现在我没敢跟任何人提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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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岁那年婆婆跟公公各睡各的,到现在整整8年了,那天晚上她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脸一下就红了,这事到现在我没敢跟任何人提半个字。
我叫王秀芬,今年54岁,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副食,也卖点孩子吃的零嘴。我们家那口子叫李建军,在建筑队上干活,常年不着家,一年到头跟着工地跑,哪儿有活去哪儿。儿子李磊在省城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带着我孙子在城里租房子住,一年回来两趟,中秋一趟,过年一趟。
我公公叫李长顺,今年78了,属鸡的。婆婆叫赵玉兰,比公公小两岁,76,属猪的。老两口一辈子住在村东头那个老院子里,三间北房,一间东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枣树底下搁着个石桌,石桌上常年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梗子,水都发黄了也不换。那院子我嫁过来30年了,地上的砖缝里长过草,草被踩平了又长,长了又踩平,现在砖都碎了角,一下雨就汪着水。
公公年轻时候在公社的农机站干过,后来包产到户,他就自己买了台拖拉机,给人家耕地、拉庄稼,在十里八村也算个能人。婆婆一辈子没上过班,就是种地、喂猪、养鸡、做饭、带孩子。老两口这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我男人建军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小叔子叫建民,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还有个妹妹叫建红,嫁到邻县去了,逢年过节才来一趟。
我嫁过来那年是1994年,那时候婆婆才46,头发还黑着,走路带风,一天到晚不闲着。公公那时候也壮实,能扛着一袋粮食从场院走到家,气都不带喘的。那时候老两口住北房东间,我和建军住西间,中间就隔着一道布帘子。后来建民娶媳妇,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了两年,再后来建民两口子去南方打工,东厢房就空着了,放些个农具、粮食囤子、破烂衣裳。
日子就这么过。公公婆婆一辈子没红过脸,至少我没见过。婆婆脾气好,公公说什么她听什么,公公说今儿吃面条,她就去擀面条,公公说今儿去地里锄草,她就扛着锄头跟着走。村里人都说赵玉兰是个有福的,嫁了个能干的男人,一辈子没挨过饿,没受过气。
可我知道,老两口这些年话越来越少。年轻时候吃饭,公公还会说两句地里的活,说两句村里的事,婆婆就接话,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饭桌上还有个响动。后来孩子们都出去了,家里就剩老两口,吃饭时候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沿,吸溜面条的声儿,还有院子里鸡叫。有时候我过去送点东西,推门进去,看见老两口一个坐门槛上抽旱烟,一个坐灶台前择菜,半天没一句话。
8年前,就是2017年秋天,那会儿我孙子刚满月,我去城里伺候儿媳妇月子,待了40多天。回来的时候是10月底,天已经凉了,我记着那天我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儿媳妇给我买的件毛衣,还有孙子的小衣裳,走到院门口,看见婆婆一个人在枣树底下坐着,手里攥着个手绢,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风迷眼了。我也没多想,进了屋放下东西,看见北房西间——就是原来我和建军住的那间——门开着,里头床上铺着婆婆的被褥,东间门关着,那是公公住的地方。我当时还纳闷,问婆婆,咋搬这屋来了?婆婆说,那屋炕不好烧,倒烟,呛得慌,换这屋睡。
我说那让我爸也换过来啊,这屋炕好烧。婆婆说,他嫌这屋挨着灶房,吵,他睡觉轻。
我当时就觉着有点不对劲。公公睡觉轻不假,可那灶房在院子东边,跟北房隔着一道墙呢,能吵到哪儿去?再说老两口睡了一辈子了,怎么突然就嫌吵了?可我也没敢多问,婆婆那个人,你问她什么,她不想说就跟你打岔,问急了就抹眼泪,我当儿媳妇的,有些话问深了不合适。
从那以后,公公就住北房西间,婆婆住东间,中间隔着个堂屋,堂屋里放着张八仙桌,桌子上供着老祖宗的牌位,还有个香炉子,香灰满了也不倒。两间屋的门各自关着,晚上吃完饭,公公进屋,门一关,婆婆收拾完碗筷,也进屋,门一关。院子里就剩那棵老枣树,和树底下那个石桌,石桌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凉。
这事儿我跟建军说过一回。那是2017年冬天,建军从工地上回来,晚上躺被窝里,我跟他说,咱爸咱妈分屋睡了,你知道不?建军翻了个身,说,分就分呗,老了老了,各睡各的清净。我说你就不问问为啥?建军说,能有啥为啥,打呼噜呗,你睡觉不打呼噜?我说我打呼噜你就不跟我睡了?建军就笑,说,你打呼噜我也睡,咱俩不是还没老嘛。
我说正经的呢。建军就不笑了,过了半天说,我回头问问。
可他也没问。建军这个人,跟他爹一样,闷葫芦,心里有事不说,嘴上更不说。他在工地上一天干12个钟头,累得跟啥似的,回来就想躺着,你跟他说家里的烦心事,他听两句就睡着了。后来我也就不说了。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个事。老两口过了50年了,怎么突然就分屋了?要说是吵架,没听见吵,要说是生病,也没见谁生病。婆婆那阵子就是瘦了些,脸上的褶子多了,头发白得快,原先还染染,后来也不染了,就那么白着。公公还是老样子,早起遛弯,回来吃饭,吃完饭去地里转转,地里没活了就在家看电视,电视里放的啥他也不知道,看着看着就打瞌睡。
我有时候过去给老两口洗洗涮涮,看见公公屋里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个收音机,收音机上落着灰。婆婆屋里那床被子,也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个针线笸箩,笸箩里搁着半截鞋垫,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头。
我问婆婆,妈,你咋不纳了?婆婆说,眼花了,看不清了。
可我分明看见她晚上戴着老花镜在灯底下纳。她就是不想让我看见。
2018年过年,建民从南方回来了,建红也来了,一家人凑齐了。年夜饭在我家吃的,我包的饺子,炖的排骨,炒了几个菜。公公坐主位,建军和建民一边一个,婆婆挨着公公坐,建红挨着婆婆。吃到一半,建民说,爸,妈,你们俩咋还分屋睡呢?我上回回来就看见了,这都多少年了,还闹别扭呢?
桌上一下子静了。公公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婆婆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饺子。建军拿胳膊肘捅了建民一下,建民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吃你的饭,管那么多干啥。建民就不吭声了。
那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的,饺子剩了一大盘,排骨也没怎么动。吃完饭,建民两口子回东厢房了,建红带着孩子去了我那边,老两口各自回屋,门一关,院子里又静了。我收拾完碗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关着的门,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2019年春天,婆婆病了一场。说是感冒,咳嗽,发烧,在村卫生所输了三天液,不见好,拉到县医院一查,肺炎,住了半个月院。那半个月,公公一次都没去看过。我每天去医院送饭,婆婆就问,你爸呢?我说在家呢。婆婆就不说话了。有一天我回去拿东西,看见公公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攥着。我说,爸,我妈问你呢。公公说,问我啥?我说,问你咋不去看她。公公站起来,把缸子往石桌上一搁,说,有啥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说完就进屋了,门关得很响。
婆婆出院回来,瘦了一圈,走路都没劲,得扶着墙。我给她炖了鸡汤,端过去,她喝了小半碗,说,秀芬啊,你坐下,我跟你说句话。
我就坐下了。
婆婆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我说,妈,你有啥话就说。婆婆叹了口气,说,秀芬,你觉不觉得,我跟你爸,这辈子过得挺没意思的。
我说,妈,你咋这么说呢,你俩过了50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咋没意思了。
婆婆说,50年,我跟他睡了50年,可他跟我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年轻时候忙孩子忙地里,顾不上说话。后来孩子大了,出去了,就剩我俩了,他还是不说话。我说什么他就嗯一声,我不说他就一天不吭声。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可我看了,没有。他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我说,妈,爸那个人就那样,闷,不爱说话,可他对你挺好的啊,挣了钱都交给你,家里事都听你的。
婆婆说,是,他是把钱都交给我,家里事都听我的,可他就跟个木头似的,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他连句热乎话都没跟我说过。秀芬,你说,一个女人,跟个木头过一辈子,是啥滋味?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咋说。
婆婆又说,你爸62岁那年——就是8年前——有一天晚上,我跟他躺炕上,我跟他说,长顺,咱俩说说话吧。他说,说啥?我说,随便说啥,就说说话。他说,有啥好说的,睡吧。我说,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好听的?他说,啥好听的?我说,你年轻时候追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不?他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早忘了。我说,你没忘,你就是不想说。他说,玉兰,咱都这岁数了,说那些干啥。
婆婆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手绢擦了擦眼角。
我说,后来呢?
婆婆说,后来我就没再跟他睡一屋了。我搬到东间去了。他也没拦我,也没问我为啥。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见我把被褥搬走了,啥也没说,就喝了碗粥,扛着锄头下地了。从那以后,我俩就各睡各的。到现在,8年了。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我说,妈,你就为这个跟他分屋?
婆婆说,秀芬,你不懂。我不是为这个跟他分屋。我是想让他问问我,想让他跟我说句话。哪怕他问一句“你咋搬走了”,哪怕他说一句“你回来吧”,我就搬回去。可他没有。8年了,他一句都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从婆婆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月亮挺亮的,照在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一地的碎影子。我抬头看见公公那屋的灯还亮着,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婆婆那屋的灯也灭了。两间屋,一片黑,中间隔着个堂屋,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炉子里的香早灭了多少年了。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在工地上没回来,就我一个人。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婆婆那句话:8年了,他一句都没问过。
打那以后,我看老两口的眼光就变了。以前我觉得他们就是老了,不爱说话,正常。现在我看见公公一个人坐枣树底下抽烟,就觉得他可怜。看见婆婆一个人在屋里纳鞋垫,也觉得她可怜。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过了8年,各做各的饭,各吃各的,各睡各的,一天说不超过3句话。早上公公起来,婆婆已经把粥盛好了,公公坐下喝粥,喝完把碗一推,走了。中午公公回来,婆婆把面条端上来,公公吃了,又走了。晚上公公回来,吃了饭,进屋,门一关。婆婆刷了碗,也进屋,门一关。
有时候我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公公的,一副是婆婆的,各洗各的,各放各的。公公的碗放在碗架左边,婆婆的碗放在右边,中间隔着个咸菜坛子。我问婆婆,咋不搁一块儿?婆婆说,搁一块儿干啥,又不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哆嗦。
2020年疫情那阵子,村里封了,外地回来的都要隔离。建民在南方回不来,建红也来不了,就我和建军在村里。建军那阵子也没活干,在家待着,天天看电视,看得都烦了。老两口还是老样子,各过各的。有一天我过去送菜,看见公公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个手机,手机里放着啥视频,声音开得挺大。婆婆在东间屋里,也放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唱戏,声音也开得挺大。两个声音隔着堂屋,你唱你的,我放我的,谁也不让谁。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哪像个家啊,这跟住旅馆有啥区别?两个房客,各住各的屋,各花各的钱,各吃各的饭,就晚上回来睡一觉。
可我又能说啥呢?我是儿媳妇,有些话我张不开嘴。我跟建军说过一回,我说,你爸你妈这样下去不行啊,你当儿子的得管管。建军说,管啥?我说,你让他们搬一块儿睡啊,都这么大岁数了,万一晚上有个啥事,身边没人咋办?建军说,我试试。
他就试了一回。那是2020年冬天,建军在家,晚上吃饭时候,他跟公公说,爸,你跟我妈都这岁数了,还分屋睡呢?搬一块儿得了,有个照应。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管得着吗?我睡我的,她睡她的,碍着谁了?建军就不说话了。婆婆在一边,头都没抬,端着碗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放,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婆婆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秦香莲》,唱到“三江水洗不尽我满腹冤枉”,反反复复唱了好几遍。公公那屋没声音,灯亮着,一直到后半夜才灭。
2021年夏天,婆婆摔了一跤。那天她去院子里收衣裳,脚底下踩了块西瓜皮——也不知道谁扔的——滑了一跤,胯骨摔裂了,在县医院住了20多天,又转到市里医院做了手术,回来的时候,人是抬回来的。那阵子我天天过去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公公还是老样子,该遛弯遛弯,该看电视看电视,就是不进婆婆那屋。有时候我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公公站在堂屋里,往婆婆那屋瞅一眼,瞅完就转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我伺候完婆婆,累得不行,坐在院子里石凳上歇着。公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芬,你妈——他说的是我婆婆——她咋样了?
我说,好多了,就是得慢慢养。
公公说,她——她疼不疼?
我说,疼是肯定疼,那么大岁数了,骨头长得慢。
公公不说话了,拿手摩挲那个搪瓷缸子,摩挲了半天,说,你给她说,让她好好养着。
我说,你咋不自己跟她说?
公公把缸子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说,我跟她说啥?有啥好说的。说完就进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公公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咋说。他一辈子没跟婆婆说过软话,老了老了,更说不出口了。他以为婆婆懂,可婆婆要的就是那一句话。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僵就是8年。
婆婆在床上躺了3个多月,能下地走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那天我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满树的枣,说,秀芬,今年枣结得真多。
我说,是啊,回头我打下来,给你蒸枣糕吃。
婆婆说,你打的时候给你爸留点,他爱吃枣。
我愣了一下。婆婆跟公公8年没怎么说话了,可她心里还惦记着他爱吃枣。
我说,妈,你跟我爸——你们俩就这么过下去?
婆婆说,咋过?我都这样了,还能咋过?
我说,要不我劝劝我爸,让他搬回来?
婆婆摇摇头,说,别劝了。他那人,劝也没用。再说,我都习惯了。
我说,妈,你就不想他?
婆婆看着枣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想不想的,有啥用。都这岁数了,想不想的,能咋的。
那天晚上,我伺候婆婆睡下,出来的时候看见公公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个碗,碗里是面条,没动。我说,爸,你咋不吃饭?公公说,吃了。我说,碗里还有呢。公公说,吃不下去。我说,你哪儿不舒服?公公说,没有。我说,那咋吃不下去?公公说,秀芬,你妈——她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喝了半碗粥。
公公说,就喝半碗?你给她卧个鸡蛋啊。
我说,卧了,她没吃。
公公叹了口气,端起碗,把面条扒拉了两口,又放下了。他坐在那儿,看着堂屋里的祖宗牌位,看了半天,说,秀芬,你说——他说到这儿停了,不说了。
我说,爸,你说啥?
公公说,没啥。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公公在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清。我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亮着,照在公公身上,他佝偻着腰,坐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桩子。婆婆那屋的灯也亮着,隔着堂屋,两个灯,两个屋,两个老人,中间隔着祖宗牌位,隔着8年的不说话。
2022年秋天,建民回来了。他在南方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想在县城买套房,把老人接过去。他回来那天,先到我这儿,放下包就问,我爸我妈咋样了?我说,还那样。建民说,还分屋睡呢?我说,嗯。建民说,这都多少年了,咋还这样?我说,你问你爸去。
建民就去了。他跟他爸在堂屋里说了半天,我在院子里听着,听不太清,就听见建民嗓门越来越高,说,爸,你跟我妈都这岁数了,还闹啥别扭?搬一块儿睡咋了?公公说,你管不着。建民说,我咋管不着?我是你儿子!公公说,儿子也管不着。建民说,爸,你咋这么犟呢?公公说,我犟?你问问你妈,是谁先搬走的!
我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公公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婆婆为啥搬走,知道婆婆在等他一句话,可他就是不说。
建民从屋里出来,脸涨得通红,看见我,说,嫂子,你说这俩人,咋这样呢?我说,你爸你妈一辈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建民说,那也不能这么过啊,都这么大岁数了,万一——他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建民在婆婆屋里待了挺长时间。我听见婆婆屋里有说话声,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又说着说着,声音大了。后来建民出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嫂子,我妈哭了。我说,你跟她咋说的?建民说,我就问她,妈,你跟我爸到底咋了?我妈说,没咋。我说,没咋你俩分屋睡?我妈就不说话了。后来我妈说,建民,你不懂,我跟你爸这辈子,没啥大矛盾,就是没话说。我说,没话说就不说了?我妈说,不说了,说不说都一样。
建民说,嫂子,我明天走了。我说,你不多待两天?建民说,待着也是难受,看着他俩这样,我心里堵得慌。我说,那你就这么走了?建民说,不走咋办?我说,你劝劝你爸啊。建民说,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劝不动。再说——他顿了一下——再说我妈也没说要搬回去。
2023年过年,建红来了。她嫁到邻县,一年到头来不了几趟,这回带着她闺女来的。建红这个人,心眼多,嘴也快,来了没半天就看出老两口不对劲了。晚上吃饭时候,她直接问,爸,妈,你俩还分屋睡呢?
公公没说话,婆婆也没说话。建军拿胳膊肘捅建红,建红不理,说,我问你们呢,这都多少年了,还分着呢?
公公把碗往桌上一墩,说,吃饭。
建红说,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爸,你跟我妈都七十多的人了,还能过几年?你俩就这么耗着,有意思吗?
公公站起来,说,我不吃了。说完就进屋了,门关得很响。
建红看着婆婆,说,妈,你看我爸——
婆婆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说,建红,你别说了。你爸就那样。
建红说,妈,那你就这么忍着?
婆婆说,忍不忍的,一辈子都过来了。
建红说,妈,你跟我爸到底为啥分屋?都8年了,你总得有个原因吧?
婆婆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吃完了。也进屋了。
建红看着我和建军,说,哥,嫂子,你俩就看着不管?
建军说,管了,管不了。
建红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啊。
我说,建红,你爸你妈一辈子了,有些事咱当儿女的,插不上手。
建红说,啥插不上手?我看就是我妈太老实了,我爸欺负她一辈子。
我说,你爸没欺负你妈。
建红说,那为啥分屋?
我说,你问你妈去。
那天晚上,建红去了婆婆屋里,娘俩说了挺长时间。后来建红出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嫂子,我妈说了,她不是不想搬回去,她是等我爸一句话。我说,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说啥?建红说,那就这么耗着?我说,那你说咋办?建红说,我明天找我爸说去。
第二天,建红真去找公公了。她在堂屋里跟她爸说了一个多钟头,我在院子里听着,就听见公公说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建红说,我咋是小孩?我都40多了。公公说,40多也是小孩。建红说,爸,你跟我妈都这岁数了,你就不能跟她说句软话?公公说,说啥软话?我这辈子没说过软话。建红说,那就学。公公说,学不会。
建红出来的时候,气得直跺脚,说,嫂子,我爸这人,没治了。我说,你才知道啊。
那天晚上,建红走了。走之前,她去婆婆屋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布包,说是婆婆给她的,里头是双鞋垫,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头。建红说,妈眼睛都不行了,还纳啥鞋垫。我说,你妈就是闲不住。
建红走了以后,老两口还是老样子。2023年就这么过去了,2024年也过去了,到了2025年,婆婆77了,公公79了。
今年开春,有一天晚上,我去给老两口送饺子。我包的韭菜鸡蛋的,婆婆爱吃。我去的时候,公公在堂屋里看电视,婆婆在东间屋里坐着,屋里没开灯,黑着。我进去开了灯,看见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我凑近一看,是个旧手绢,手绢里包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都发黄了。
我说,妈,这是啥?
婆婆说,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拿过来看,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片麦地跟前,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挺好看。我认了半天,认出来是公公和婆婆。公公那时候瘦,头发黑,眼睛亮,站得直直的。婆婆那时候脸圆,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说,妈,这是你跟我爸啥时候照的?
婆婆说,刚结婚那年,在生产队麦地边上,一个下乡的知青给照的。
我说,你俩年轻时候真好看。
婆婆说,好看啥,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爸那件白衬衫,是借的,照完相就还人家了。
我说,妈,你这照片咋还留着呢?
婆婆说,留了几十年了,搬了几回家,丢了好多东西,就这张照片没丢。
我说,我爸知道这照片不?
婆婆说,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我说,那你咋不跟他说?
婆婆说,有啥好说的,都这岁数了。
我把饺子放下,坐在婆婆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酸酸的。我说,妈,你跟我爸年轻时候,挺好的吧?
婆婆说,年轻时候,他话也不多,可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说,现在呢?
婆婆说,现在?现在他看我跟看墙似的,没感觉了。
我说,妈,我爸不是没感觉,他就是不说。
婆婆说,我知道他不说,可我等了一辈子了,等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从婆婆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枣树还是那个枣树,石桌上的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搪瓷缸子。公公那屋的灯亮着,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婆婆那屋的灯也灭了。两间屋,一片黑。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婆婆那句话: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没了。
我想起我嫁给建军那会儿,建军也是话不多,可那时候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呢?建军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回来倒头就睡,跟我说的话,一天不超过10句。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话,他就说,累,明天再说。明天又是明天,明天永远不来。
我忽然有点怕。我怕我到了婆婆那个岁数,也跟她一样,守着一个不说的人,过一辈子。
那之后没几天,婆婆又病了一场。这回是心脏,心慌,气短,在县医院住了10多天。公公还是没去看。我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累得腿都肿了。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看见公公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个碗,碗里是面,没动,坨了。我说,爸,你咋又没吃饭?公公说,吃了。我说,碗里还有呢。公公说,吃不下去。我说,你哪儿不舒服?公公说,没有。我说,那咋吃不下去?公公说,秀芬,你妈——她咋样了?
我说,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
公公说,她——她瘦了没?
我说,瘦了,医院那饭她吃不惯。
公公说,你给她做点她爱吃的,她爱吃啥你知道。
我说,知道,我给她炖排骨汤了。
公公不说话了,拿手摩挲那个搪瓷缸子,摩挲了半天,说,秀芬,你说——他说到这儿停了。
我说,爸,你说。
公公说,没啥。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公公在屋里说了一句话,这回我听清了。他说,秀芬,你跟她说,让她回来吧。
我站住了。我站在院子里,月亮挺亮的,照在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亮着,照在公公身上,他还是佝偻着腰,坐在那儿。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我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坐在婆婆床边,给她喂排骨汤。喂完汤,我拿手绢给她擦嘴,擦完了,我看着她,想说那句话,又咽回去了。婆婆说,秀芬,你有啥话就说。我说,没啥。婆婆说,你脸上写着呢。我说,真没啥。婆婆说,是不是你爸说啥了?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婆婆说,你每次从他那儿回来,脸上都带相。
我放下碗,坐在床边,看着婆婆,说,妈,我爸说,让你回去。
婆婆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医院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槐树底下停着几辆车。她看了半天,说,他说让我回去?
我说,嗯。
婆婆说,他说的原话是啥?
我说,他说“你跟她说,让她回来吧”。
婆婆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绢拿起来,擦了擦眼睛,说,秀芬,你说,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听的?
我愣住了。我说,妈,你这话啥意思?
婆婆说,他要是说给我听的,他为啥不自己跟我说?他为啥让你传话?
我说,妈,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张不开嘴。
婆婆说,张不开嘴?他年轻时候追我的时候,咋张得开嘴?
我说,那时候年轻,现在老了,脸皮薄了。
婆婆说,老了老了,脸皮倒薄了?我不信。
她说完,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不再说话了。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背,瘦得都硌手。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啥。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路过老院子,进去看了看。公公屋里灯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东西,我凑近一看,是个旧手绢,手绢里包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都发黄了。跟婆婆那张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我说,爸,这照片——
公公把手绢合上,说,你妈那张还在不?
我说,在。
公公说,这张是当年那个知青洗了两张,一人一张。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她早扔了。
我说,爸,你没扔?
公公说,扔它干啥。
我说,那你咋不跟她说,你还留着这张照片?
公公说,说那干啥。
我说,爸,我妈等你这句话,等了8年了。
公公不说话了。他把手绢包好,放在枕头底下,说,秀芬,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枣树还是那个枣树。我忽然觉得,这8年,就像一场戏,两个人在台上,一个等着另一个开口,另一个就是不开口。台下的人都急死了,可台上的人,就是不动。
婆婆住了半个月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回来的路上,她坐在三轮车后头,我蹬着车,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忽然说,秀芬,停一下。
我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着树。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白的,香香的。她说,我跟你爸,就是在这棵槐树底下认识的。那是1970年,我18,他20,他在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个烤红薯,还热着呢。他说,玉兰,给你吃。我接过来,他就跑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嫁过来30年,头一回见。
我说,妈,后来呢?
她说,后来?后来就嫁给他了,生了3个孩子,过了50年。
我说,妈,你后悔不?
她说,后悔啥,一辈子都过来了。
我说,妈,我爸那张照片,也留着呢。
她不说话了。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好半天。风吹过来,槐花落了她一身,她也没掸。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我蹬着三轮车,把她拉回家。到了院门口,我看见公公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他看见婆婆回来了,站直了身子。婆婆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揪着。过了半天,公公把缸子往前递了递,说,水,热的。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缸子,说,我不渴。
公公就把缸子收回去了。
婆婆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公公一眼。公公还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那个缸子,看着她。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推门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公公,公公还站在那儿,站了半天,才慢慢转过身,回了自己屋。门也关上了。
两间屋,一片黑。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起公公说的那句话:你跟她说,让她回来吧。我想起建红说的那句话:我爸这人,没治了。我想起建军说的那句话:分就分呗,老了老了,各睡各的清净。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是我跟你住一个院,睡两间屋,我等着你说一句话,你等着我说一句话,两个人等了8年,谁也没等到。
我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空空的枕头。建军在工地上,没回来。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翻到他的号码,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说啥。跟他说啥呢?说你爸你妈分屋睡了8年?说咱俩以后会不会也这样?他听两句就睡着了,明天还得干活。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两间屋,两扇关着的门,门里两个老人,各睡各的,各想各的。
今天早上,我去老院子给老两口送菜。推开门,看见婆婆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那个手绢,手绢里包着那张照片。公公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枣树发了新芽,绿绿的。石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是刚泡的。
我放下菜,说,爸,妈,我走了。
婆婆说,嗯。
公公说,嗯。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绢。公公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缸子。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隔着8年。
我关上门,走在村道上,太阳挺暖的,风里有槐花的味。我忽然想,那件事,婆婆悄悄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到底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她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没了。
可我又想,那光,是真没了,还是让两个人自己给捂灭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你们说,这到底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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