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两家守寡后搭伙，东屋各睡各的，西屋同床睡，儿媳们脸色不一样

楼下两家都守寡后搭伙，东屋阿姨跟老张各睡各的，西屋阿姨跟老王同床睡，儿媳们脸色不一样，东屋儿子逢人就夸孝顺，西屋女儿半年不上门

我住在这栋老楼的三楼，楼下是两户人家，东屋姓刘，西屋姓陈。两家男人都是前几年走的，前后差不到半年。刘阿姨男人是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陈阿姨男人是心梗，晚上说胸口闷，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一句话没留下。

两家中间隔着一道墙，墙这边和墙那边，过的却是两种日子。

刘阿姨今年58，退休前在县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一个月3100。她男人走的时候把家里那点底子掏得差不多了，住院那几个月，一天好几千，自费药一盒就一千多。她儿子在省城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租房子住，孩子放在老家让刘阿姨带。男人走了以后，刘阿姨一个人带着孙子，日子紧巴巴的。

陈阿姨比刘阿姨大两岁，60，退休前在县医院后勤，退休金一个月4800。她男人是供电局退休的，走的时候家里没怎么花钱，还留了十几万存款。她女儿嫁到市里，女婿开个装修公司，日子过得不错。但女儿嫁出去以后，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两家男人都走了以后，头一年还看不出什么。到了第二年开春，事情就慢慢起了变化。

先是东屋刘阿姨那边。她男人有个老同事，姓张，大家叫老张，62，也是丧偶，退休金一个月4000出头，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老张住在隔壁小区，跟刘阿姨男人以前是一个车间的，逢年过节还走动。男人走了以后，老张来过几回，帮着修修水管、换换灯泡，有时候带点水果来，坐一会儿就走。

后来不知道谁先提的，反正到那年夏天，老张就搬进来了。没领证，也没办酒，就是把东西搬过来，住下了。刘阿姨跟我妈说的时候，原话是：“就是搭个伙，有个照应。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凑一块儿过日子，省得儿女操心。”

老张搬进来那天，我正好下楼扔垃圾，看见他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褥。刘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说：“你那屋我给你收拾好了，东边那间，床单是新换的。”

老张点点头，说：“行。”

就这一句话，别的没有。

东屋是两室一厅，刘阿姨住西边那间，老张住东边那间。白天两人一块吃饭，晚上各进各的屋，门一关，谁也不知道谁在干什么。刘阿姨早上6点起来给孙子做早饭，老张7点起来，自己去楼下买包子。中午刘阿姨做饭，老张洗碗。晚上吃完饭，老张下楼遛弯，刘阿姨在家看孙子写作业。各睡各的，这话是刘阿姨自己说的，她跟楼下的王婶说：“我们就是搭个伙，各睡各的，干干净净的，不让人说闲话。”

王婶后来跟我妈学舌，我妈又跟我说。我妈说：“刘姐这人要强，一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我听了没说话。

西屋那边，陈阿姨的事，比东屋晚了两个月。

陈阿姨找的老伴姓王，叫老王，65，退休前在粮站上班，退休金一个月3500。老王也是丧偶，有个女儿嫁在本地，隔三差五来看看。老王跟陈阿姨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就在小区门口那个小广场，每天晚上7点到8点半，陈阿姨跳，老王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月，就搭上话了。

老王搬进来那天，我正好在楼下碰见。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的什么看不出来。陈阿姨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头发刚染过，黑亮亮的。她笑着说：“进来吧，饭都做好了。”

老王进了屋。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到很晚，大概11点多才关。东屋的灯9点半就灭了。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老王搬进来以后，西屋就跟东屋不一样了。陈阿姨把西边那间屋收拾出来，说是给老王住，但老王的东西都放在陈阿姨那间屋里。衣柜里一半是陈阿姨的衣服，一半是老王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泡茶，一个泡枸杞。晚上两人一块儿睡，这是楼里人都知道的事。

有一天早上，我下楼买豆浆，碰见陈阿姨和老王一块儿出来。陈阿姨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老王的头发乱糟糟的。两人有说有笑，老王说：“昨晚那个电视剧真好看。”陈阿姨拍了他一下，说：“你就知道看电视剧。”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那个拍的动作，那个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楼里的人开始议论了。

东屋刘阿姨那边，儿媳妇小周来过几回。小周在省城超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看孩子。有一回她回来，看见老张在客厅里跟刘阿姨一块儿吃饭，小周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她没说什么，进了屋，把门关上了。第二天走的时候，她跟刘阿姨说：“妈，你要是觉得一个人过不下去，你就跟我说，我回来陪你。你找个外人来家里，算怎么回事？”

刘阿姨说：“什么外人，你张叔是老同事，就是搭个伙。你放心，我跟他各睡各的，清清白白的。”

小周没再说什么，走了。但从那以后，她回来的次数就少了，从一个月一趟变成两个月一趟，后来干脆把孩子接走了，说在省城上学方便。

刘阿姨的儿子大刘，倒是逢人就夸。有一回他在楼下碰见我爸，递了根烟，说：“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不容易。现在有张叔帮衬着，我也放心了。张叔这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帮着看看孩子、修修东西。我妈有人照应，我在外面也踏实。”

我爸回来跟我妈说，我妈说：“大刘这人厚道。”

西屋那边，陈阿姨的女儿小陈，就不一样了。

老王搬进来头一个月，小陈来过一回。那天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楼下，上楼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车门关得特别响。后来听王婶说，小陈跟陈阿姨吵了一架，原话是：“我爸才走了一年多，你就往家里招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陈阿姨说：“我丢什么人了？我找个伴儿过日子，碍着谁了？”

小陈说：“你要找伴儿，你去外面找，别往家里领。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你让一个外人住进来，你问过我吗？”

陈阿姨说：“你爸走了，这房子就是我的。我住我的房子，找我的伴儿，不用你管。”

小陈摔门走了。从那以后，半年没上门。

陈阿姨也没服软。她跟楼里的人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要看女儿的脸色过日子？她一年回来几趟？我生病的时候谁管我？老王给我端水递药，我跟他过日子，我乐意。”

这话传出去，楼里人就分成两拨。一拨说陈阿姨想得开，老了就得有个伴儿；一拨说陈阿姨太急了，男人走了一年多就找人，女儿脸上挂不住。

但陈阿姨不在乎。她跟老王每天一块儿买菜、一块儿做饭、一块儿遛弯，晚上一块儿看电视。有一回我下楼，看见老王在门口给陈阿姨系围巾，陈阿姨笑眯眯的，说：“你系得太紧了，喘不上气。”老王说：“紧了才暖和。”

那个场面，说实话，看着挺暖的。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头一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是那年秋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刘阿姨一个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孙子在旁边玩沙子。刘阿姨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的。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老张的儿子从南方回来了，来了东屋，跟老张在屋里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老张的儿子跟刘阿姨说：“阿姨，我爸在你这儿住着，我不反对。但我爸那点退休金，他自己留着养老。你们搭伙可以，钱的事得说清楚。”

刘阿姨说：“我跟你爸搭伙，没要过他一分钱。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

老张的儿子说：“那就好。我就是把话说在前头。”

这话听着客气，但刘阿姨心里不舒服。她跟我妈说：“我图他什么了？我图他帮我修水管？我图他帮我接孙子？我一个月3100，够吃够喝，我图他那点钱？”

我妈劝她：“算了，人家儿子也是为自己爸着想。”

刘阿姨说：“那我儿子呢？我儿子说什么了？大刘逢人就夸老张好，说老张帮了他大忙。他儿子倒好，一来就提钱。”

第二件事，是西屋那边的。

有一天晚上，大概10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吵架的声音。趴在窗户上一看，是陈阿姨跟老王在楼下站着，陈阿姨的声音很大：“你女儿什么意思？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老王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陈阿姨说：“问问？问什么？问我有没有花你的钱？”

老王说：“你别多想。”

陈阿姨说：“我多想？你女儿半年不来看你一趟，一来就问你退休金的事，你当我不知道？”

老王没说话。两人在楼下站了半天，最后老王说：“行了行了，回去睡觉。”

陈阿姨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看见老王一个人出来买早饭，脸色不太好。

但从那以后，陈阿姨跟老王还是照样过日子。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晚上还是睡一块儿。楼里的人说，陈阿姨这人厉害，什么事都压得住。

真正让我觉得这两家的事不对劲，是那年过年。

腊月二十八，大刘从省城回来了，带着小周和孩子。小周进了东屋，看见老张在厨房里帮忙炸丸子，脸色就变了。她没说什么，进了屋，把门关上了。大刘在客厅里跟老张聊天，说：“张叔，这一年辛苦你了。”

老张说：“不辛苦，就是搭把手。”

大刘说：“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有你照应着，我在外面放心。”

老张说：“你放心，我跟你妈就是搭个伙，没别的。”

大刘说：“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晚上，东屋的饭吃得挺热闹。老张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大刘给老张敬酒，说：“张叔，我敬你一杯。”老张喝了。小周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吃完饭，小周帮刘阿姨洗碗，在厨房里小声说：“妈，你跟张叔这样过，算怎么回事？人家儿子过年都不来接他，你就让他在这儿过年？”

刘阿姨说：“他儿子在南方，回不来。他一个人，我让他在这儿过年怎么了？”

小周说：“那别人怎么说？”

刘阿姨说：“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过我的日子。”

小周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行，你过你的日子，我不管了。”

那天晚上，小周带着孩子回了省城。大刘没走，留下来了。第二天，大刘在楼下跟人说：“我媳妇就是心眼小，我妈找个伴儿，她有什么想不通的？张叔人多好，帮我妈干活，帮我接孩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话传到小周耳朵里，小周在电话里跟大刘吵了一架。这些是大刘后来自己说的。

西屋那边，过年更冷清。

小陈没来。陈阿姨打了电话，小陈说：“你们过你们的，我不去。”陈阿姨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王在旁边说：“要不我去买点菜，咱们自己过。”

陈阿姨说：“买什么买，就咱俩，吃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到很晚。我听见陈阿姨在屋里唱歌，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老王在旁边打拍子。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陈阿姨一个人坐在楼下，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女儿发的朋友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一家三口在市里逛庙会，配的文字是“新年快乐”。陈阿姨说：“她没给我打电话，就发了这个。”

我说：“可能忙。”

陈阿姨说：“忙什么忙，她就是不想理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很快又笑了，说：“算了，我有老王呢。”

这话听着硬气，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过了年，事情就更多了。

正月里，老张的儿子又来了。这回是来要钱的。老张的儿子在南方做生意赔了，回来跟他爸要钱。老张的退休金一个月4000多，攒了几年，有个五六万。他儿子要拿走，老张不愿意。两人在屋里吵，刘阿姨在外面听着。

老张的儿子说：“爸，你在这儿住着，吃喝都是人家的，你的钱留着干什么？”

老张说：“我留着养老。我万一有个病，不能拖累人家。”

他儿子说：“你有什么病？你身体好好的。你把钱给我，我周转过来就还你。”

老张说：“你拿什么还？你哪回还过？”

他儿子急了，说：“你是不是让那老太太给迷住了？你的钱不给我，是不是要给她？”

老张说：“你胡说什么？我跟你刘姨是搭伙，各睡各的，清清白白的。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他儿子说：“清清白白的？谁信啊？孤男寡女住一个屋檐下，你说清清白白？”

老张气得直哆嗦，说：“你滚，你给我滚。”

他儿子摔门走了。老张坐在屋里，半天没出来。刘阿姨端着水进去，说：“老张，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

老张说：“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气。”

刘阿姨说：“说什么对不起，咱们就是搭个伙，谁也没欠谁的。”

那天晚上，东屋的灯很早就灭了。

西屋那边，三月里出了一件事。

陈阿姨的女儿小陈，突然来了。那天是周末，小陈开着车，带着老公和孩子，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陈阿姨高兴坏了，赶紧让老王去买菜。老王刚要走，小陈说：“王叔，你不用去，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这话听着不对。陈阿姨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小陈进了屋，坐下，说：“妈，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陈阿姨说：“什么事？”

小陈说：“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我想过户到我名下。”

陈阿姨说：“什么？”

小陈说：“妈，你别急。我是想，你现在跟王叔过日子，这房子以后怎么办？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什么事，这房子是我爸的，我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陈阿姨说：“你爸走了，这房子就是我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来要房子？”

小陈说：“我不是要，我是想提前说清楚。你跟王叔过日子，我不反对。但这房子，得有个说法。”

陈阿姨说：“什么说法？我跟你王叔是搭伙，不领证，不结婚，他的东西是他的，我的东西是我的。这房子以后是你的，我早就想好了。”

小陈说：“那你写个东西。”

陈阿姨说：“写什么？”

小陈说：“写个协议，说明这房子以后归我。”

陈阿姨半天没说话。老王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最后陈阿姨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

小陈说：“妈，你别这样。”

陈阿姨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小陈站起来，说：“行，我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陈阿姨坐在沙发上，眼泪往下掉。老王递了张纸巾，说：“别哭了，孩子也是为自己想。”

陈阿姨说：“她为自己想，她怎么不为我想？我60了，我还能活几年？她就惦记着这套房子。”

老王说：“要不……我搬走吧。”

陈阿姨说：“你搬哪儿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王没说话。那天晚上，西屋的灯又亮到很晚。

四月里，东屋出了一件事。

刘阿姨的孙子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刘阿姨接到电话，急得不行。老张说：“你别急，我去。”他骑上电动车，去了学校，把孩子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等刘阿姨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打上石膏了。

刘阿姨说：“老张，谢谢你。”

老张说：“谢什么，孩子没事就行。”

这事大刘知道了，特意从省城回来，请老张吃了顿饭。大刘说：“张叔，这次多亏了你。我妈一个人，肯定弄不了。”

老张说：“应该的。”

大刘说：“张叔，你跟我妈就这样过吧。等我以后挣了钱，我给你们租个大点的房子。”

老张说：“不用不用，现在这样就挺好。”

小周在旁边没说话。后来她跟大刘说：“你倒是大方，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大刘说：“别人说什么？”

小周说：“说妈跟张叔不清不楚的。”

大刘说：“什么不清不楚？他们各睡各的，清清白白的。”

小周说：“你说清白就清白了？谁信啊？”

大刘说：“我信。我妈什么人我知道。”

小周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回来的次数更少了。

五月里，西屋出了一件事。

老王生病了，感冒发烧，烧到39度。陈阿姨急得不行，给老王女儿打电话。老王女儿来了，把老王送到医院，住了三天。出院的时候，老王女儿跟陈阿姨说：“阿姨，我爸在你这儿住着，我也不反对。但他生病了，你们得有个照应。他这病要是严重了，谁负责？”

陈阿姨说：“我负责。”

老王女儿说：“你怎么负责？你又不是他老婆。”

陈阿姨说：“我跟他过日子，我管他。”

老王女儿说：“那你们领证啊。”

陈阿姨说：“领什么证？我们就是搭伙。”

老王女儿说：“搭伙？搭伙能搭一辈子？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3500，他住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他的钱呢？”

陈阿姨说：“他的钱他自己拿着，我没要过。”

老王女儿说：“那以后呢？他老了，动不了了，谁管？”

陈阿姨说：“我管。”

老王女儿说：“你说得轻巧。你管？你拿什么管？”

陈阿姨没说话。老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话没说。

老王女儿走了以后，陈阿姨坐在床边，说：“老王，你女儿什么意思？”

老王说：“她就是担心我。”

陈阿姨说：“担心你什么？担心我骗你钱？”

老王说：“你别多想。”

陈阿姨说：“我多想？我跟你过了快一年了，我图你什么了？我图你帮我干活？我图你陪我说话？我一个月4800，我够花。我图你什么了？”

老王说：“我知道，我知道。”

陈阿姨说：“你知道什么？你女儿一来就提钱，你儿子呢？你儿子来过吗？”

老王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阿姨没跟老王睡一个屋。她去了西边那间，把门关上了。老王一个人在东边那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陈阿姨起来做饭，老王说：“要不……我搬走吧。”

陈阿姨说：“你搬哪儿去？”

老王说：“我回自己家。”

陈阿姨说：“你回去谁管你？”

老王说：“我自己管自己。”

陈阿姨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说：“行，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老王没走。两人还是照样过日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六月里，东屋和西屋的事，楼里人都看明白了。

东屋刘阿姨跟老张，还是各睡各的。老张早上7点起来买包子，刘阿姨6点起来给孙子做饭。中午一块吃，晚上一块吃。老张帮刘阿姨接孙子、修东西、干力气活。刘阿姨给老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两人客客气气的，说话都用“你”“我”，不用“咱”。

西屋陈阿姨跟老王，睡一个屋。早上一块儿起来，老王去买豆浆，陈阿姨在家煮鸡蛋。晚上一块儿看电视，老王给陈阿姨捏肩膀，陈阿姨给老王泡茶。两人说话用“咱”，说“咱家”“咱闺女”“咱儿子”。虽然小陈半年不上门，但陈阿姨嘴上还是说“咱闺女”。

楼里的人说，东屋是“搭伙”，西屋是“过日子”。

大刘逢人就夸老张孝顺，说老张帮他妈干活、帮他接孩子，比亲爹还亲。小周不回来，他也不在乎，说“女人家心眼小”。

小陈半年不上门，陈阿姨也不在乎，说“她忙”。但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屋里跟老王说：“你说小陈是不是恨我？”

老王说：“她不恨你，她就是一时想不通。”

陈阿姨说：“想不通什么？我找个伴儿，碍着她什么了？”

老王说：“她怕你被骗。”

陈阿姨说：“我被骗？我60了，我还能被骗什么？我就是怕孤单。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我根本不知道演的什么。我就想有个人，坐我旁边，喘口气。”

老王说：“我知道。”

陈阿姨说：“你知道就好。”

七月里，大刘在省城买了房子。首付不够，回来跟刘阿姨要钱。刘阿姨把存折拿出来，里面有5万，是她攒了3年的。大刘拿了钱，说：“妈，等我挣了钱就还你。”

刘阿姨说：“不用还，你拿着用。”

老张在旁边没说话。大刘走了以后，老张说：“你把钱都给他了，你以后怎么办？”

刘阿姨说：“我有退休金，够花。”

老张说：“万一有个病呢？”

刘阿姨说：“到时候再说。”

老张说：“我这儿还有点钱，你要是用，你跟我说。”

刘阿姨说：“不用，你的钱你留着。”

老张说：“咱俩搭伙，分那么清干什么？”

刘阿姨说：“分清楚好，分清楚不打架。”

老张没再说什么。

八月里，小陈来了。这回没吵架，坐下来跟陈阿姨好好说。小陈说：“妈，我想通了。你跟王叔过日子，我不反对。但房子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陈阿姨说：“什么说法？”

小陈说：“你写个东西，说明这房子以后归我。王叔也写个东西，说明他不争这房子。”

陈阿姨说：“你王叔从来没想过要这房子。”

小陈说：“那让他写。”

陈阿姨跟老王说了。老王说：“我写，我本来就没想要。”

老王写了。小陈拿了东西，走了。走的时候，她跟陈阿姨说：“妈，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怕。”

陈阿姨说：“你怕什么？”

小陈说：“我怕你被人骗。我爸走了，我就你一个妈了。”

陈阿姨眼圈红了，说：“我知道。”

小陈走了以后，陈阿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王说：“别想了，孩子也是为你好。”

陈阿姨说：“她为我好，她怎么不来看我？”

老王说：“她忙。”

陈阿姨说：“忙什么忙，她就是不想来。”

九月里，东屋出了一件事。

老张的儿子又来了，这回是来要老张的工资卡。老张不给，他儿子就在门口闹。刘阿姨出来说：“你干什么？你爸的钱，你凭什么要？”

老张的儿子说：“我跟我爸说话，没你的事。”

刘阿姨说：“你爸住在我这儿，就是我的事。”

老张的儿子说：“你算什么东西？你跟我爸领证了吗？你凭什么管？”

刘阿姨气得脸都白了。老张出来，说：“你滚，你给我滚。”

他儿子说：“行，我滚。你以后别找我。”

他走了。老张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刘阿姨说：“老张，你别生气。”

老张说：“我对不起你。”

刘阿姨说：“说什么对不起，咱们就是搭个伙。”

老张说：“要不……我搬走吧。”

刘阿姨说：“你搬哪儿去？”

老张说：“我回自己家。”

刘阿姨说：“你回去谁管你？”

老张说：“我自己管自己。”

刘阿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张没说话。那天晚上，东屋的灯很早就灭了。

十月里，西屋出了一件事。

老王的女儿来了，带着老王去体检。体检结果出来，老王血糖高，得住院调理。老王住了院，陈阿姨天天去医院送饭。老王的女儿说：“阿姨，你不用天天来，我照顾就行。”

陈阿姨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老王的女儿说：“你跟我爸，到底怎么打算的？”

陈阿姨说：“什么怎么打算？”

老王的女儿说：“你们就这样过下去？不领证？”

陈阿姨说：“领什么证，都这把年纪了。”

老王的女儿说：“那以后呢？我爸要是有个好歹，你管不管？”

陈阿姨说：“我管。”

老王的女儿说：“你管？你拿什么管？你又不是他老婆。”

陈阿姨没说话。

老王出院以后，陈阿姨跟老王说：“你女儿问我，以后你有个好歹，我管不管。”

老王说：“你怎么说的？”

陈阿姨说：“我说我管。”

老王说：“你别管，我有女儿。”

陈阿姨说：“你女儿一年来几趟？”

老王不说话了。

陈阿姨说：“老王，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老王说：“你说。”

陈阿姨说：“你跟我过日子，是真心的，还是就为了找个地方住？”

老王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我要是就为了找个地方住，我找你干什么？我自己有房子。”

陈阿姨说：“那你为什么跟我过？”

老王说：“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儿，踏实。”

陈阿姨没说话。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到很晚。

十一月里，东屋出了一件事。

刘阿姨的孙子发烧，烧到40度。刘阿姨急得不行，老张说：“我去买药。”他骑着电动车去了药店，买了药回来，给孩子喂了。孩子烧退了，刘阿姨说：“老张，多亏了你。”

老张说：“应该的。”

大刘知道了，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妈，张叔辛苦了。”

刘阿姨说：“你张叔是辛苦，你回来看看？”

大刘说：“我忙，回不去。”

刘阿姨把电话挂了，跟老张说：“大刘说忙，回不来。”

老张说：“他忙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刘阿姨说：“老张，你说咱们这样过，到底算什么？”

老张说：“算搭伙。”

刘阿姨说：“搭伙能搭一辈子？”

老张说：“能搭多久搭多久。”

刘阿姨说：“你儿子要是再来闹呢？”

老张说：“他闹他的，我不理他。”

刘阿姨说：“你儿子要是把你接走呢？”

老张说：“我不走。”

刘阿姨说：“你说话算数？”

老张说：“算数。”

刘阿姨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里，西屋出了一件事。

小陈来了，带着孩子。陈阿姨高兴坏了，赶紧做饭。小陈说：“妈，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陈阿姨说：“吃了饭再走。”

小陈说：“不了，我们还有事。”

陈阿姨说：“什么事这么急？”

小陈说：“孩子要上补习班。”

陈阿姨说：“那你去吧。”

小陈走了。陈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菜，半天没动。老王说：“别想了，孩子忙。”

陈阿姨说：“我知道。”

老王说：“要不……我搬走吧。”

陈阿姨说：“你搬哪儿去？”

老王说：“我回自己家。”

陈阿姨说：“你回去谁管你？”

老王说：“我自己管自己。”

陈阿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王没说话。那天晚上，西屋的灯很早就灭了。

今年正月，大刘回来了，带着小周和孩子。小周进了东屋，看见老张在厨房里忙，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她没说什么，进了屋。大刘在客厅里跟老张聊天，说：“张叔，这一年辛苦你了。”

老张说：“不辛苦。”

大刘说：“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有你照应着，我放心。”

老张说：“你放心。”

小周在屋里跟刘阿姨说：“妈，你跟张叔这样过，到底算怎么回事？”

刘阿姨说：“算搭伙。”

小周说：“搭伙能搭一辈子？”

刘阿姨说：“能搭多久搭多久。”

小周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刘阿姨说：“以后再说。”

小周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儿。我是觉得，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别人说闲话。”

刘阿姨说：“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小周说：“那你也得为我想想。我在省城，别人问我婆婆怎么样，我怎么说？”

刘阿姨说：“你就说我找了个伴儿，搭伙过日子。”

小周说：“我说不出口。”

刘阿姨说：“那你就别说了。”

小周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小周带着孩子回了省城。大刘没走，留下来了。第二天，大刘在楼下跟人说：“我媳妇就是心眼小，我妈找个伴儿，她有什么想不通的？”

这话传到小周耳朵里，小周在电话里跟大刘吵了一架。大刘说：“你吵什么吵？我妈找个伴儿，碍着你什么了？”

小周说：“碍着我什么了？你妈跟一个外人住一块儿，别人怎么说？你让我怎么见人？”

大刘说：“你爱怎么见人怎么见人，我妈过得好就行。”

小周把电话挂了。

西屋那边，正月里小陈没来。陈阿姨打了电话，小陈说：“你们过你们的，我不去。”陈阿姨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王说：“要不我去买点菜，咱们自己过。”

陈阿姨说：“买什么买，就咱俩，吃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到很晚。我听见陈阿姨在屋里唱歌，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老王在旁边打拍子。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陈阿姨一个人坐在楼下，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女儿发的朋友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一家三口在市里逛庙会，配的文字是“新年快乐”。陈阿姨说：“她没给我打电话，就发了这个。”

我说：“可能忙。”

陈阿姨说：“忙什么忙，她就是不想理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很快又笑了，说：“算了，我有老王呢。”

这话听着硬气，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二月里，老张的儿子又来了。这回是来要钱的。老张的儿子在南方做生意赔了，回来跟他爸要钱。老张的退休金一个月4000多，攒了几年，有个五六万。他儿子要拿走，老张不愿意。两人在屋里吵，刘阿姨在外面听着。

老张的儿子说：“爸，你在这儿住着，吃喝都是人家的，你的钱留着干什么？”

老张说：“我留着养老。我万一有个病，不能拖累人家。”

他儿子说：“你有什么病？你身体好好的。你把钱给我，我周转过来就还你。”

老张说：“你拿什么还？你哪回还过？”

他儿子急了，说：“你是不是让那老太太给迷住了？你的钱不给我，是不是要给她？”

老张说：“你胡说什么？我跟你刘姨是搭伙，各睡各的，清清白白的。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他儿子说：“清清白白的？谁信啊？孤男寡女住一个屋檐下，你说清清白白？”

老张气得直哆嗦，说：“你滚，你给我滚。”

他儿子摔门走了。老张坐在屋里，半天没出来。刘阿姨端着水进去，说：“老张，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

老张说：“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气。”

刘阿姨说：“说什么对不起，咱们就是搭个伙，谁也没欠谁的。”

那天晚上，东屋的灯很早就灭了。

三月里，陈阿姨的女儿小陈，突然来了。那天是周末，小陈开着车，带着老公和孩子，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陈阿姨高兴坏了，赶紧让老王去买菜。老王刚要走，小陈说：“王叔，你不用去，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这话听着不对。陈阿姨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小陈进了屋，坐下，说：“妈，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陈阿姨说：“什么事？”

小陈说：“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我想过户到我名下。”

陈阿姨说：“什么？”

小陈说：“妈，你别急。我是想，你现在跟王叔过日子，这房子以后怎么办？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什么事，这房子是我爸的，我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陈阿姨说：“你爸走了，这房子就是我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来要房子？”

小陈说：“我不是要，我是想提前说清楚。你跟王叔过日子，我不反对。但这房子，得有个说法。”

陈阿姨说：“什么说法？我跟你王叔是搭伙，不领证，不结婚，他的东西是他的，我的东西是我的。这房子以后是你的，我早就想好了。”

小陈说：“那你写个东西。”

陈阿姨说：“写什么？”

小陈说：“写个协议，说明这房子以后归我。”

陈阿姨半天没说话。老王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最后陈阿姨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

小陈说：“妈，你别这样。”

陈阿姨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小陈站起来，说：“行，我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陈阿姨坐在沙发上，眼泪往下掉。老王递了张纸巾，说：“别哭了，孩子也是为自己想。”

陈阿姨说：“她为自己想，她怎么不为我想？我60了，我还能活几年？她就惦记着这套房子。”

老王说：“要不……我搬走吧。”

陈阿姨说：“你搬哪儿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王没说话。那天晚上，西屋的灯又亮到很晚。

四月里，东屋出了一件事。刘阿姨的孙子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刘阿姨接到电话，急得不行。老张说：“你别急，我去。”他骑上电动车，去了学校，把孩子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等刘阿姨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打上石膏了。

刘阿姨说：“老张，谢谢你。”

老张说：“谢什么，孩子没事就行。”

这事大刘知道了，特意从省城回来，请老张吃了顿饭。大刘说：“张叔，这次多亏了你。我妈一个人，肯定弄不了。”

老张说：“应该的。”

大刘说：“张叔，你跟我妈就这样过吧。等我以后挣了钱，我给你们租个大点的房子。”

老张说：“不用不用，现在这样就挺好。”

小周在旁边没说话。后来她跟大刘说：“你倒是大方，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大刘说：“别人说什么？”

小周说：“说妈跟张叔不清不楚的。”

大刘说：“什么不清不楚？他们各睡各的，清清白白的。”

小周说：“你说清白就清白了？谁信啊？”

大刘说：“我信。我妈什么人我知道。”

小周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回来的次数更少了。

五月里，西屋出了一件事。老王生病了，感冒发烧，烧到39度。陈阿姨急得不行，给老王女儿打电话。老王女儿来了，把老王送到医院，住了三天。出院的时候，老王女儿跟陈阿姨说：“阿姨，我爸在你这儿住着，我也不反对。但他生病了，你们得有个照应。他这病要是严重了，谁负责？”

陈阿姨说：“我负责。”

老王女儿说：“你怎么负责？你又不是他老婆。”

陈阿姨说：“我跟他过日子，我管他。”

老王女儿说：“那你们领证啊。”

陈阿姨说：“领什么证？我们就是搭伙。”

老王女儿说：“搭伙？搭伙能搭一辈子？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3500，他住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他的钱呢？”

陈阿姨说：“他的钱他自己拿着，我没要过。”

老王女儿说：“那以后呢？他老了，动不了了，谁管？”

陈阿姨说：“我管。”

老王女儿说：“你说得轻巧。你管？你拿什么管？”

陈阿姨没说话。老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话没说。

老王女儿走了以后，陈阿姨坐在床边，说：“老王，你女儿什么意思？”

老王说：“她就是担心我。”

陈阿姨说：“担心你什么？担心我骗你钱？”

老王说：“你别多想。”

陈阿姨说：“我多想？我跟你过了快一年了，我图你什么了？我图你帮我干活？我图你陪我说话？我一个月4800，我够花。我图你什么了？”

老王说：“我知道，我知道。”

陈阿姨说：“你知道什么？你女儿一来就提钱，你儿子呢？你儿子来过吗？”

老王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阿姨没跟老王睡一个屋。她去了西边那间，把门关上了。老王一个人在东边那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陈阿姨起来做饭，老王说：“要不……我搬走吧。”

陈阿姨说：“你搬哪儿去？”

老王说：“我回自己家。”

陈阿姨说：“你回去谁管你？”

老王说：“我自己管自己。”

陈阿姨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说：“行，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老王没走。两人还是照样过日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六月里，东屋和西屋的事，楼里人都看明白了。

东屋刘阿姨跟老张，还是各睡各的。老张早上7点起来买包子，刘阿姨6点起来给孙子做饭。中午一块吃，晚上一块吃。老张帮刘阿姨接孙子、修东西、干力气活。刘阿姨给老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两人客客气气的，说话都用“你”“我”，不用“咱”。

西屋陈阿姨跟老王，睡一个屋。早上一块儿起来，老王去买豆浆，陈阿姨在家煮鸡蛋。晚上一块儿看电视，老王给陈阿姨捏肩膀，陈阿姨给老王泡茶。两人说话用“咱”，说“咱家”“咱闺女”“咱儿子”。虽然小陈半年不上门，但陈阿姨嘴上还是说“咱闺女”。

楼里的人说，东屋是“搭伙”，西屋是“过日子”。

大刘逢人就夸老张孝顺，说老张帮他妈干活、帮他接孩子，比亲爹还亲。小周不回来，他也不在乎，说“女人家心眼小”。

小陈半年不上门，陈阿姨也不在乎，说“她忙”。但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屋里跟老王说：“你说小陈是不是恨我？”

老王说：“她不恨你，她就是一时想不通。”

陈阿姨说：“想不通什么？我找个伴儿，碍着她什么了？”

老王说：“她怕你被骗。”

陈阿姨说：“我被骗？我60了，我还能被骗什么？我就是怕孤单。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我根本不知道演的什么。我就想有个人，坐我旁边，喘口气。”

老王说：“我知道。”

陈阿姨说：“你知道就好。”

七月里，大刘在省城买了房子。首付不够，回来跟刘阿姨要钱。刘阿姨把存折拿出来，里面有5万，是她攒了3年的。大刘拿了钱，说：“妈，等我挣了钱就还你。”

刘阿姨说：“不用还，你拿着用。”

老张在旁边没说话。大刘走了以后，老张说：“你把钱都给他了，你以后怎么办？”

刘阿姨说：“我有退休金，够花。”

老张说：“万一有个病呢？”

刘阿姨说：“到时候再说。”

老张说：“我这儿还有点钱，你要是用，你跟我说。”

刘阿姨说：“不用，你的钱你留着。”

老张说：“咱俩搭伙，分那么清干什么？”

刘阿姨说：“分清楚好，分清楚不打架。”

老张没再说什么。

八月里，小陈来了。这回没吵架，坐下来跟陈阿姨好好说。小陈说：“妈，我想通了。你跟王叔过日子，我不反对。但房子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陈阿姨说：“什么说法？”

小陈说：“你写个东西，说明这房子以后归我。王叔也写个东西，说明他不争这房子。”

陈阿姨说：“你王叔从来没想过要这房子。”

小陈说：“那让他写。”

陈阿姨跟老王说了。老王说：“我写，我本来就没想要。”

老王写了。小陈拿了东西，走了。走的时候，她跟陈阿姨说：“妈，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怕。”

陈阿姨说：“你怕什么？”

小陈说：“我怕你被人骗。我爸走了，我就你一个妈了。”

陈阿姨眼圈红了，说：“我知道。”

小陈走了以后，陈阿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王说：“别想了，孩子也是为你好。”

陈阿姨说：“她为我好，她怎么不来看我？”

老王说：“她忙。”

陈阿姨说：“忙什么忙，她就是不想来。”

九月里，东屋出了一件事。老张的儿子又来了，这回是来要老张的工资卡。老张不给，他儿子就在门口闹。刘阿姨出来说：“你干什么？你爸的钱，你凭什么要？”

老张的儿子说：“我跟我爸说话，没你的事。”

刘阿姨说：“你爸住在我这儿，就是我的事。”

老张的儿子说：“你算什么东西？你跟我爸领证了吗？你凭什么管？”

刘阿姨气得脸都白了。老张出来，说：“你滚，你给我滚。”

他儿子说：“行，我滚。你以后别找我。”

他走了。老张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刘阿姨说：“老张，你别生气。”

老张说：“我对不起你。”

刘阿姨说：“说什么对不起，咱们就是搭个伙。”

老张说：“要不……我搬走吧。”

刘阿姨说：“你搬哪儿去？”

老张说：“我回自己家。”

刘阿姨说：“你回去谁管你？”

老张说：“我自己管自己。”

刘阿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张没说话。那天晚上，东屋的灯很早就灭了。

十月里，西屋出了一件事。老王的女儿来了，带着老王去体检。体检结果出来，老王血糖高，得住院调理。老王住了院，陈阿姨天天去医院送饭。老王的女儿说：“阿姨，你不用天天来，我照顾就行。”

陈阿姨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老王的女儿说：“你跟我爸，到底怎么打算的？”

陈阿姨说：“什么怎么打算？”

老王的女儿说：“你们就这样过下去？不领证？”

陈阿姨说：“领什么证，都这把年纪了。”

老王的女儿说：“那以后呢？我爸要是有个好歹，你管不管？”

陈阿姨说：“我管。”

老王的女儿说：“你管？你拿什么管？你又不是他老婆。”

陈阿姨没说话。

老王出院以后，陈阿姨跟老王说：“你女儿问我，以后你有个好歹，我管不管。”

老王说：“你怎么说的？”

陈阿姨说：“我说我管。”

老王说：“你别管，我有女儿。”

陈阿姨说：“你女儿一年来几趟？”

老王不说话了。

陈阿姨说：“老王，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老王说：“你说。”

陈阿姨说：“你跟我过日子，是真心的，还是就为了找个地方住？”

老王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我要是就为了找个地方住，我找你干什么？我自己有房子。”

陈阿姨说：“那你为什么跟我过？”

老王说：“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儿，踏实。”

陈阿姨没说话。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到很晚。

十一月里，东屋出了一件事。刘阿姨的孙子发烧，烧到40度。刘阿姨急得不行，老张说：“我去买药。”他骑着电动车去了药店，买了药回来，给孩子喂了。孩子烧退了，刘阿姨说：“老张，多亏了你。”

老张说：“应该的。”

大刘知道了，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妈，张叔辛苦了。”

刘阿姨说：“你张叔是辛苦，你回来看看？”

大刘说：“我忙，回不去。”

刘阿姨把电话挂了，跟老张说：“大刘说忙，回不来。”

老张说：“他忙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刘阿姨说：“老张，你说咱们这样过，到底算什么？”

老张说：“算搭伙。”

刘阿姨说：“搭伙能搭一辈子？”

老张说：“能搭多久搭多久。”

刘阿姨说：“你儿子要是再来闹呢？”

老张说：“他闹他的，我不理他。”

刘阿姨说：“你儿子要是把你接走呢？”

老张说：“我不走。”

刘阿姨说：“你说话算数？”

老张说：“算数。”

刘阿姨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里，西屋出了一件事。小陈来了，带着孩子。陈阿姨高兴坏了，赶紧做饭。小陈说：“妈，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陈阿姨说：“吃了饭再走。”

小陈说：“不了，我们还有事。”

陈阿姨说：“什么事这么急？”

小陈说：“孩子要上补习班。”

陈阿姨说：“那你去吧。”

小陈走了。陈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菜，半天没动。老王说：“别想了，孩子忙。”

陈阿姨说：“我知道。”

老王说：“要不……我搬走吧。”

陈阿姨说：“你搬哪儿去？”

老王说：“我回自己家。”

陈阿姨说：“你回去谁管你？”

老王说：“我自己管自己。”

陈阿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王没说话。那天晚上，西屋的灯很早就灭了。

今年正月，大刘回来了，带着小周和孩子。小周进了东屋，看见老张在厨房里忙，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她没说什么，进了屋。大刘在客厅里跟老张聊天，说：“张叔，这一年辛苦你了。”

老张说：“不辛苦。”

大刘说：“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有你照应着，我放心。”

老张说：“你放心。”

小周在屋里跟刘阿姨说：“妈，你跟张叔这样过，到底算怎么回事？”

刘阿姨说：“算搭伙。”

小周说：“搭伙能搭一辈子？”

刘阿姨说：“能搭多久搭多久。”

小周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刘阿姨说：“以后再说。”

小周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儿。我是觉得，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别人说闲话。”

刘阿姨说：“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小周说：“那你也得为我想想。我在省城，别人问我婆婆怎么样，我怎么说？”

刘阿姨说：“你就说我找了个伴儿，搭伙过日子。”

小周说：“我说不出口。”

刘阿姨说：“那你就别说了。”

小周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小周带着孩子回了省城。大刘没走，留下来了。第二天，大刘在楼下跟人说：“我媳妇就是心眼小，我妈找个伴儿，她有什么想不通的？”

这话传到小周耳朵里，小周在电话里跟大刘吵了一架。大刘说：“你吵什么吵？我妈找个伴儿，碍着你什么了？”

小周说：“碍着我什么了？你妈跟一个外人住一块儿，别人怎么说？你让我怎么见人？”

大刘说：“你爱怎么见人怎么见人，我妈过得好就行。”

小周把电话挂了。

西屋那边，正月里小陈没来。陈阿姨打了电话，小陈说：“你们过你们的，我不去。”陈阿姨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王说：“要不我去买点菜，咱们自己过。”

陈阿姨说：“买什么买，就咱俩，吃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西屋的灯亮到很晚。我听见陈阿姨在屋里唱歌，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老王在旁边打拍子。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陈阿姨一个人坐在楼下，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女儿发的朋友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一家三口在市里逛庙会，配的文字是“新年快乐”。陈阿姨说：“她没给我打电话，就发了这个。”

我说：“可能忙。”

陈阿姨说：“忙什么忙，她就是不想理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很快又笑了，说：“算了，我有老王呢。”

这话听着硬气，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我住在这栋楼里，看着这两家的事，看了快两年。东屋和西屋，隔着一道墙，过的却是两种日子。刘阿姨跟老张，客客气气，各睡各的，儿子逢人就夸孝顺。陈阿姨跟老王，睡一个屋，说“咱家”“咱闺女”，女儿半年不上门。楼里的人说东屋是搭伙，西屋是过日子。可到底哪种好，谁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刘阿姨晚上9点半就关灯，陈阿姨的灯亮到11点。刘阿姨的孙子在楼下玩，陈阿姨的屋里传出电视声。刘阿姨说“我跟他各睡各的，清清白白”，陈阿姨说“我就是怕孤单，想有个人坐我旁边，喘口气”。

两家的事，就这么悬着。大刘还在省城送外卖，小周还是两个月回来一趟。小陈还是半年不上门，陈阿姨还是说“她忙”。老张的儿子还是隔三差五来闹，老王的女儿还是偶尔来问。

日子还在过。东屋的灯9点半灭，西屋的灯11点灭。墙这边和墙那边，谁也不知道谁在干什么。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愿意像东屋那样，客客气气搭个伙，各睡各的，让儿女脸上好看？还是像西屋那样，睡一个屋，说“咱家”，哪怕女儿半年不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