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奖博士，富人的游戏？

2025年，PLOS Biology发过一篇标题很刺眼的文章：

Too Poor to Science。

直译过来就是：穷到做不了科研。

文章讨论的不是非洲实验室缺设备，也不是什么极端案例，而是一个正在美国大学里发生的现实：

一个人能不能一路留在科研体系里，除了能力，越来越取决于他能不能承担做科研本身的成本。

其中有个数据很夸张。研究者统计了225个美国生物学PhD项目，只有 2个项目提供的博士收入达到了当地基本生活工资水平 。

这多少有点打破大家对全奖PhD的想象。

很多人一直觉得，博士和硕士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硕士需要自己交学费，而博士只要足够优秀，学校就会替你买单。成绩好、科研强、论文不错、导师愿意要你，学费减免和生活补贴自然就来了。

这套逻辑没有错，但是现在会发现： 真正的筛选，早在奖学金开始评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01 优秀，越来越贵

现在申请一个不错的PhD，需要准备什么？

科研经历、实验室经验、论文、conference、暑研、实习、交换，再加上几封足够有分量的推荐信。这些最后都会被写进CV，然后统一变成一句话：这个学生科研背景扎实。

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拨一点，就会发现，这些履历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同样一个暑假，有的人可以去实验室做三个月没有工资的RA，有的人却需要靠这三个月打工支付生活费；同样一场conference，有的人可以买机票、订酒店、交注册费，有的人看到总价以后，只能默默关掉网页。

本科毕业以后也是一样。一份工资不高、但老板很好、对申博特别有帮助的Research Assistant职位，对一些人来说是很好的跳板，可以先做一两年科研再申请；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毕业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份真正能支付房租和生活费的工作。

两三年以后，两份CV摆在招生委员会面前，一个人多了项目、多了论文、多了推荐信，另一个人的履历当然会显得“薄”一些。从招生逻辑上看，这没有任何问题，但也正因为如此，一个人的家庭经济状况，往往不会直接出现在申请材料里，却可能很早就影响了这份材料最后长什么样。

钱当然不能帮一个人买到论文，也不能直接把一个普通学生变成优秀研究者，但它很容易买到另一种东西： 时间。

可以接受低工资，多做一年RA；今年没申上，明年再来；为了一个机会搬去另一个城市；甚至可以相信一句“今年没有名额，明年也许会有”。

这些选择单独看都不大，但对于没有家庭托底的人来说，有时恰恰是最难承担的选择。

这也是Too Poor to Science刺人的地方。它讨论的并不是谁更聪明，而是 谁更有条件一直留在科研这条路上。

02 全奖，也在变少

如果只是博士收入不高，问题还没有那么明显。

更麻烦的是，过去一年多，美国一些大学已经因为科研经费的不确定性开始缩减、暂停部分博士招生，甚至出现原本准备录取，最后因为资金问题无法发出正式offer的情况。

到了2026年，这个变化已经可以被数据看见。对美国55所研究型大学的统计显示，博士录取人数一年内下降了 15% ；42所提供数据的大学，新PhD入学人数也比前一年下降了 11% 。MIT的新研究生规模预计减少约20%，Caltech的降幅甚至更高。

简单来说，过去可能是十个人抢五个位置，现在可能只剩三个。

但剩下的人，并不会全部自动退出。

有人可以接受partial funding，有人可以靠家里补贴生活费，有人可以先读一个硕士再回来申请，也有人今年没有拿到钱，明年还可以继续。

这也是为什么，funding越紧张，家庭经济条件越容易从一个“申请材料里看不见的变量”，慢慢变成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因素。

2020年，《The Spectator》曾经写过一篇标题很直接的文章：

How Oxbridge PhDs became the preserve of the super-rich。

大意就是： 牛剑博士，为什么越来越像超级富人的游戏？

文章当时提出的一个问题很有意思。牛津、剑桥本科招生经常讨论教育公平、家庭背景和社会流动，但到了博士阶段，这些问题反而很少被公开讨论。可现实是，只要funding不能覆盖所有人， “我能不能自己补这笔钱”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选择权。

这种情况到今天当然没有消失。

牛津公布的数据里，2025-26学年新入学研究生中，获得学校或其他机构全额或部分资助的比例为 47% 。也就是说，即使把“部分资助”算进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funding。

于是博士申请里就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反差：

越需要奖学金的人，越不能拿不到奖学金；而越不依赖奖学金的人，反而拥有更多绕回博士这条路的方式。

我们总是愿意把学术想象成这个世界上相对纯粹的地方。

论文不会因为家庭条件好就多几个citation，实验结果也不会因为家里有钱就自动显著。但在真正走到实验台、办公室和图书馆之前，前面的路其实已经很长了。

谁能免费做研究，谁能接受一份低薪但“对未来有帮助”的工作，谁能为了一个博士机会搬去另一个城市甚至另一个国家，谁能接受几年里几乎没有积蓄，又是谁第一次申请失败以后，还有时间和钱再来一次。

这些东西很少出现在招生标准里，却真实地影响着一个人能不能一直留到最后。

所以今天再看“博士全奖”，它当然仍然是很多普通家庭学生进入顶尖学术体系最重要的通道，只是它正在变得比过去复杂。

学校最后奖励的依然是能力、科研和潜力，但在优秀真正被看见之前， 有些人已经因为钱，拥有了更多等待、试错和重新来过的机会；另一些人，可能只是因为没办法再等一年，就提前离开了这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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