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氏集团最不起眼的实习生,每天端茶倒水复印文件,活得像个透明人。
直到那天,我意外听见了总裁顾淮深的心声。
他表面冷若冰霜,内心却在疯狂刷屏:“她今天扎了马尾,发梢甩到我手背了,好香,想死在这个味道里。”
01
我叫林晚星,顾氏集团市场部实习生,入职第七天。
这七天的生存法则很简单:低头做事,少说话,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顾氏大厦四十七层,每一层都充斥着精英们的香水味和键盘敲击声,而我就像一颗误入精密仪器的小沙粒,格格不入。
“林晚星,把这份报表复印二十份,送到会议室A。”
“林晚星,楼下的咖啡买五杯,其中一杯要燕麦奶不加糖。”
“林晚星,打印机卡纸了你去看一下。”
我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脸上挂着标准的实习生微笑,嘴角的弧度精准控制在“谦卑”和“不难看”之间。所有人都可以差遣我,这是实习生的宿命。
但我有一个秘密。
一个让我每天从被窝里爬起来上班的唯一动力。
我能听见顾淮深的心声。
顾淮深,顾氏集团总裁,三十二岁,身高一米八八,常年霸占财经杂志封面的人物。据说他冷血无情,开会时能把总监骂哭,每个月的绩效考核是全公司的噩梦。我入职第一天远远见过他一次,黑色西装,面无表情,从专用电梯走出来时,整层楼的空气都凝固了三分。
当时我躲在人群后面,心脏狂跳。紧接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种从耳朵传入的声音,更像是直接钻进脑海里的频率,像有人在我颅内开了一台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只有我能收到的频道。
“今天人好多,烦。她躲在后面干什么?看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没人说话。
“那个新来的,穿白衬衫的,刘海遮住眉毛了,想帮她拨开。”
我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缝隙,精准地落在顾淮深身上。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他的内心,在说想帮我拨刘海。
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能在顾淮深靠近时,清晰地听见他所有心声。范围大约是半径十米,远了收不到,近了他内心的声音就像开了扩音器。
这个秘密让我得以在实习生的地狱模式里活下来。
比如今天下午。
“林晚星,把这个送到总裁办公室。”市场部主管王姐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塞到我手里,脸上带着一种“给你个机会见见世面”的施舍表情。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总裁办公室在四十七层最里面,那是我入职以来从未踏足的禁区。但实习生没有说不的权利,我抱紧文件夹,点了点头。
四十七层很安静,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像一排沉默的石棺。我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
“进。”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简短得像在打发一只苍蝇。
我推门进去,这间办公室大得离谱,整面墙的落地窗把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画,顾淮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阅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桌上。”他说。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角,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那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来。
“她今天扎了头发。”
我的脚步一顿,但身体还是继续往前走。
“马尾甩到我了,刚才经过的时候,发梢碰到我手背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顾淮深在我身后,依旧是那个低头看文件的高冷总裁,可他的内心在说什么?
“好香。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应该是椰子味的。”
他说对了。我今早用的确实是椰子味的洗发水。我控制住自己的脚步,不能停,不能跑,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想死在这个味道里。”
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她走路好轻,像小猫一样。想让她多待一会儿,但我不能抬头。如果抬头了,她会害怕吧。”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心跳得像打鼓。
“要走了。好舍不得。”
我拉开门的瞬间,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委屈的语调。
“她今天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狂,偷窥了一个人最深最隐秘的内心。可这又偏偏不是我能控制的,那些声音自动钻进我的脑子里,挡都挡不住。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句子。
“想死在这个味道里。”
顾淮深,外界传闻冷酷无情的顾氏总裁,在内心对我这个小小的实习生说想死在我的洗发水味道里。这种反差几乎要把我的认知撕成两半。
第二天早上,我对着镜子犹豫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没扎马尾,让头发散着进了公司。好吧,我承认,我有点不敢。昨天他的心声太直白了,如果今天再扎马尾,我走路都会同手同脚。
到了工位上,我开始处理一天的工作。市场部的杂事堆积如山,到了下午我已经头晕眼花,起身去茶水间倒杯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是我在顾氏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有免费的咖啡机和茶包,还有一整面窗户可以看见楼下的车流。最重要的是,那里通常是午后的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我推开茶水间的门,愣住了。
顾淮深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正在接水。他侧对着我,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笔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上,像一尊精心雕刻的雕塑。
我下意识想退出去。
“进来。”他开口了,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温度。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假装研究咖啡机的按钮。
然后我听见了。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
“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弯。像海藻一样。”
我背对着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换洗发水了吗?味道好像不一样了。不对,还是椰子味,但是淡了一点。她是不是今天起晚了,随便洗了一下?”
我的手指在咖啡机按钮上微微发抖。这个男人,竟然在用他那个价值千亿的脑子分析我的洗发水浓度。
“她站在那边干什么?咖啡机一直盯着,是不想看我吗?”
“对,她肯定是不想看我。我昨天吓到她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低落,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应该先开口说话?但是我说什么?‘你好,今天天气不错’?太蠢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外界眼里的顾淮深,强势、冷漠、无所不能。可在他心里,他连跟我打个招呼都要反复纠结。
我转过身,朝他点了一下头:“顾总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透着凉意。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端着水杯走了出去,留给我一个笔直的背影。
可他的声音还在往我脑子里钻。
“她跟我说‘顾总好’。”
“声音真好听。”
“她用的是‘顾总’,不是‘淮深’。”
“不过,就算叫‘淮深’,我可能会当场腿软。”
我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握着空水杯,觉得自己完了。这个秘密,迟早要我的命。
之后的一周,我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在顾氏集团里混得风生水起。
确切地说,靠着顾淮深的心声,我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雷区。
比如周三的部门会议,王姐让我整理上季度的市场数据,我头天晚上熬夜做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交上去,她翻了两页,眉头刚要皱起来,我就抢先开口:“王姐,第三页的环比数据我用了两种口径,您看哪种更合适?”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还行”。
那个“还行”已经足够我在实习生群里仰着头走路了。但我没时间得意,因为我的精神几乎全部用来提防一件事——顾淮深出现在我方圆十米之内。
因为他一出现,他的心声就会像洪水一样冲进我的脑子,有时候会密集到让我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周四下午,我在十六层的小会议室里整理资料,桌上摊满了文件。门半掩着,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淮深的脚步声很有辨识度,不疾不徐,皮鞋落在地毯上发出闷而稳的节奏。我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感知到天敌的小动物,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中。
“她在十六层。对,我特意绕过来的。”
他的声音飘进来,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这间会议室的门怎么开着?她在这里吗?”
脚步声停了。
“她在。我看见她的鞋了。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好可爱。”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忍不住把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
“她今天没有发现我。我在这里站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假装看文件,生怕自己露出什么异样。门外很安静,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絮絮叨叨像背景音乐一样在脑中流淌。
“她在看什么文件?眉头皱得好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要不要进去问问?”
“不行。我进去了她肯定会紧张。上次茶水间她就很紧张。”
“她紧张的样子也很可爱。不对,我为什么只会说可爱。我应该想一些更高级的形容词。漂亮、聪明、温柔、可爱、可爱、可爱……”
我的手指死死捏着文件边缘,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
“算了,走吧。再看下去会被发现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我呼出一口长气,瘫在椅子上,像刚跑完八百米。
但危险远不止这些。
周五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刚端着餐盘找好位置坐下,身边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我抬头一看,顾淮深站在我对面,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死。
“这里有人吗?”他问,声音冷得像问“这个方案重做”一样。
我疯狂摇头。这里是六人桌,现在只坐了我一个人,他坐哪里不行,非要坐我对面?
他坐了下来,开始优雅地进餐。我则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连夹菜的筷子都变得僵硬。
然后他的声音就来了。
“今天的糖醋排骨看起来不错。她应该会喜欢。”
“她碗里有胡萝卜。她不喜欢吃胡萝卜,一直在挑到一边。”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我确实在挑胡萝卜,这个习惯从小到大都没改过。
“果然,她把胡萝卜全部拨到盘子角落了。像个小孩子。想帮她把胡萝卜都吃掉。”
“她吃排骨的时候,脸颊鼓起来了。好想戳一下。”
我努力维持镇静,低头扒饭,把排骨塞进嘴里,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听到心声”的表情。
“她吃饭好安静,不像其他人一直说话。但是我想听她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比如问我一句‘顾总,今天的菜好吃吗’?我可以回答她‘还行’,然后问她喜欢吃什么。然后她说她喜欢吃什么,我记下来,让食堂以后多做。”
我嘴里含着饭,差点笑出来。这个男人,在脑内已经跟我进行了一整场对话。
“她笑了。”
我愣住了。
“刚刚她嘴角翘了一下。为什么笑?是在笑我吗?还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希望她每天都这样笑。”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餐盘里,觉得自己像在生吞火焰。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周五傍晚。
我加班到七点半,整层楼的人几乎走光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总裁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时,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想看看走廊尽头的那扇落地窗。
夜色渐沉,城市灯火如星子洒落,那扇窗户正对着一片璀璨的夜景。我站在窗前看了几秒,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处飘来。
“她走了吗?”
“应该走了。已经七点半了。”
我僵在原地。他还在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子。鞋子上有朵小雏菊。走路的时候,雏菊会跟着她的脚动。可爱得要命。”
“想变成那朵雏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小雏菊帆布鞋,突然觉得自己脚上像踩了两团火。
“这个点,她到家了吗?还是说还在公司?”
“如果还在公司的话,我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行。今天已经‘偶遇’她三次了。再多就刻意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内心在疯狂尖叫。原来那些“偶遇”全都是他设计好的?
“算了,回家吧。明天还要开会。但开会的时候能不能见到她?她不会来参加高层会议。那我要不要找个理由去市场部转一转?”
“对,明天去市场部。就说看报表。”
我捂住嘴巴,蹑手蹑脚地朝电梯方向撤退。经过总裁办公室门口时,我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一个人坐在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我能听到他所有的思念。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珍视,又像是愧疚。我能听见他的秘密,却什么都不能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1”。门缓缓合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电梯下行时,我还能隐约感觉到那个声音,若有若无,像是在说:
“明天见。”
心跳如擂鼓。
我回到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周末在家,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能这样下去了。顾淮深对我有那种心思,而我像一个偷窥者,被动地接收着他最隐秘的情感。这不公平。我应该尽量避开他,减少和他接触的机会。
可周一早上,我刚踏进顾氏大厦,就撞上了他。
他从专用电梯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我站在大厅的人群里,和所有员工一样下意识地给他让路。他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走过,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但就是那半秒,我听见了。
“今天戴了珍珠耳钉。”
“好适合她。耳垂很小,珍珠贴在那里,像一滴停驻的露水。”
“想变成那颗珍珠。”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工牌,手指却因为颤抖而滑了好几下。
如果我的心是一台手机,顾淮深的心声就是弹幕,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有时甚至带着颜色。
比如周一下午,我去财务部送一份报销单,经过走廊时又收到了他的频道。
“她刚才和旁边的男同事说话了。”
“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市场部的刘什么……算了,不记得了。不重要。”
“但她对他笑了。她经常对我笑吗?没有。只有上次说‘顾总好’的时候笑了一下。”
“不行,那个男的凭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回工位。
下午,市场部的刘哥过来问我一份文件的事,我想到顾淮深中午那几句带着醋意的碎碎念,态度不自觉地冷淡了许多。刘哥没多说什么,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不厚道。我居然为了一个连“喜欢”都没说出口的人的心声,在疏远自己的同事。
可紧接着,顾淮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得意。
“她没怎么搭理那个男的。很好。”
我扶了扶额头。这个人是三十二岁吗?他的内心怎么跟个小学男生一样。
然而所有事情里最让我吃不消的,是周二发生的电梯事件。
那天下午,我要去二十三层送材料。顾氏大厦的电梯分高低区,我进了一部高区电梯,按下二十三。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
顾淮深闪身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间不算小,可他一进来,我就觉得空气都挤了起来。
我往后挪了挪,小声说了句:“顾总。”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按下了三十七层。
电梯开始上行。
我的心跳随着楼层数字一起往上蹦。
他的声音,准时抵达。
“她穿的是套头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了一点锁骨。”
“她的锁骨很漂亮。像浅浅的月牙。”
我下意识拉了拉领口。他的视线明明一直盯着电梯数字,看都没看我一眼,可他的心声已经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手上抱着的文件……是去二十三层送材料的?市场部的人使唤她。不过也没办法,她是实习生。”
“其实我可以给她调个岗位。调到总裁办当我的秘书。但是那样全公司都会说闲话,她也会不自在。算了,等以后再说。”
“以后”,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我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咯噔”一声。
电梯猛地一震,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
我腿一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扶手,手里抱着的文件“哗啦”散了一地。电梯停了,停得猝不及防,二十三层的指示灯还亮着,可门纹丝不动。
顾淮深迅速按了几下开门键,又按了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任何反应。
“别慌。”他转过头看向我,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沉静,“电梯故障,马上会有人来处理。”
我靠在电梯壁上点了点头,心跳快得几乎要把胸腔撞破。我怕电梯困住,更怕在这密闭空间里,他的心声会把我整个人吞没。
果然,下一秒,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害怕了。她的脸好白。”
“我想抱她。”
这三个字砸下来,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行。她需要镇定。我要跟她说点什么。”
“但我说什么?讲个笑话?我不会。跟她说没事?太敷衍了。她现在一定很害怕。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我真是个废物。”
我忽然鼻子一酸。这种情绪太奇怪了,我自己都害怕得要命,却因为他心里骂自己废物而觉得心疼。
“顾总,我没事。”我小声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颤,“我不怕。”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像在确认我的状态。片刻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蹲下来,开始捡我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我来吧。”我连忙蹲下来。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单膝触地,把一张一张纸捡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电梯里的灯光昏黄,他的侧脸轮廓被光影勾得锋利又柔和。
“她吓坏了。我想牵她的手。就现在。”
我蹲在他面前,心脏跳得发痛。
“她的手一定很凉。想捂热她。”
电梯里的温度不低,可我的手指确实冰凉。我看着他捡文件的手,指节修长而有力,青筋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离我的脚尖不过几厘米。
“她在看我的手。她的手好小。如果握起来,应该刚好能被整个包住。”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要冷静。我是顾淮深,我不能慌。”
可他的心声分明已经乱成一团,一会儿担心我害怕,一会儿骂电梯维护不力,一会儿又反复默念“想抱她”,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唱片机。
我忍无可忍,又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个男人,表面上冷得像座冰山,心里却烫得像座火山。
几分钟后,电梯里的对讲突然响了,物业的人在那边喊:“顾总!顾总您在里面吗?我们马上处理,最多十分钟!”
顾淮深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句“尽快”,语气平静得像我每天在走廊里听见的那样。
可他的内心在咆哮。
“十分钟?为什么要十分钟?这里很闷。她会不会难受?我要不要让人把她先接出去?可是门打不开。我怎么不能把门徒手掰开?我要这双手有什么用?”
我紧紧抿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
电梯恢复运行的时候,门缓缓打开,物业人员和几个保安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惶恐。顾淮深走了出去,表情冷淡得和平时毫无二致,仿佛刚才只是等了一个普通的红灯。
他的声音却还在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刚才一直看着我。是在害怕,还是在……”
“算了。她没事就好。”
我抱着文件走出电梯,双腿发软。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他满心都是我的安危,没有一句是关于“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的。
这意味着,他对我能听见心声这件事,一无所知。
而我的秘密,像一颗在黑暗里发光的石头,越来越烫手。
电梯事件之后,我请了一天假。
说是请假,其实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盯着天花板发呆。电梯里那些潮水般涌来的心声,像录音带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想抱她。”
“想牵她的手。”
“她的手一定很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惨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淮深对我的喜欢,已经直白到让我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也在发生变化。一开始只是觉得反差很大、很好笑,后来变成愧疚,再后来……我开始在意他。
可这算什么?我偷听他的心声,然后对他动了心思,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周三早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司。刚坐到工位上,旁边的实习生小周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昨天没来,出大事了。”
我心脏一紧:“什么事?”
“顾总发飙了。”小周的表情像在讲述什么惊悚故事,“就因为你不在?不对,我是说,他周二下午突然来市场部检查工作,结果脸色特别难看,把刘哥叫进办公室骂了一顿,说什么‘数据混乱’、‘态度不端’,刘哥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眨了眨眼。周二下午,那正是我请假不在的时候。他去市场部检查工作,然后骂了刘哥。刘哥就是上次和我说话的那个男同事。
“而且,”小周凑得更近了,“他问了你。”
“问我什么?”
“他问王姐,‘那个实习生呢?’王姐说你请假了,顾总什么也没说,就是脸色更差了一点。后来就走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顾淮深专门跑去市场部,想“偶遇”我,结果发现我不在,于是把火撒在了刘哥身上。这个男人的逻辑简直是幼儿园级别的。
就在我暗自腹诽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由远及近。
“她回来了。”
“她在工位上。头发散着,脸压在胳膊上。是没休息好吗?”
“昨天她为什么请假?生病了吗?可是今天看起来也没有很不舒服。如果是生病的话,应该多休息几天。我要不要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不行。太明显了。”
我迅速坐直身体,假装在看电脑屏幕。顾淮深正从走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助理,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霜。他路过我的工位时,目光几乎没有落在我身上,步伐也没有任何停顿。
可他的心声,全都在说一件事。
“她瘦了。才一天没见,怎么感觉她瘦了?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昨天没见到她,一整天都很烦躁。开投资会议的时候把项目总监的方案驳回去了,他一定很恨我。可我当时脑子里全在想,她为什么请假?”
“她是不是在躲我?”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猜到了。我确实在躲他。
“如果她真的在躲我,那说明她讨厌我。我是做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吗?是食堂那次?电梯那次?还是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我这种类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落寞。
“也对。她那么阳光的人,怎么会喜欢我这种死气沉沉的家伙。”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几乎要站起来,冲过去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可我能怎么说?说我听见了你的心声,我知道你暗恋我,所以我才怕?
我只能咬着下唇,把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
顾淮深走出几米远,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像最后的挣扎。
“今天她穿的毛衣领口有刺绣的小花。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算了,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我捂住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顾淮深像是故意的,开始频繁出现在市场部的视野里。有时候是来“看报表”,有时候是“顺路经过”,每次都有正当理由,每次都让我心惊胆战。
周三下午,王姐让我去给顾淮深送一份竞品分析报告。她递给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那种“要是搞砸了你就死定了”的警告。
我硬着头皮,第三次踏进总裁办公室。
这次他的门没有关紧,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他的助理在汇报工作。我站在门口等,准备等他助理出来再进去。
可我站的位置,恰好在他心声的接收范围内。
“她在外面。”
“她来送报告了。手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扣来扣去。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立刻把手放下,心里暗暗骂人。
“她今天涂了唇膏,是粉色的。嘴唇看起来很软。”
我当场想转身就跑。
助理出来了,朝我点了一下头。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把报告放在他桌上:“顾总,这是市场部的竞品分析报告。”
“嗯。”他没抬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看起来异常专注。
“放这吧。”他说。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我转身。
“别走。”
我脚步一僵。这声音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他的心里传出来的。他没有开口,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再待一会儿。就三十秒。看她一眼就好。”
我的后背像被灼烧一样。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背上,然后说:“我记得,你的名字是林晚星?”
我转过身,点了点头:“是的,顾总。”
“晚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得像在念一首诗,“很好听。”
我愣住了。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表情依然冷峻,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评。可他的内心已经炸开了锅。
“我说出来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就说了个名字而已,应该不会吧?但她脸有点红。她是不是热?今天的中央空调是不是调高了?我要不要让人把温度调低?”
我赶紧低下头:“谢谢顾总,那我先出去了。”
“嗯。”
我快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墙上用力呼吸。
顾淮深,用他的心声,把我的心搅得一团乱。
周四,事情终于失控了。
那天下午,市场部开会讨论下季度推广方案。会议开了一半,门被推开,顾淮深走了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起立,我也跟着站起来,心脏猛跳。
“继续。”他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走到会议桌前面,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的方向。
没有停留超过一秒,但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心声。
“就坐这里吧。离她近一点。”
他拉开椅子,在长桌的斜对面坐了下来。那个位置离我很近,近到他的心声像环绕立体声一样在我脑内炸开。
“她在做会议记录。她的字好漂亮。一小排一小排的,很整齐。”
“她刚才抬头看我了。就零点几秒,但我看到了。”
“她转笔了。笔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好灵活。如果那支笔是我的手指……我在想什么!开会!”
我死死盯着会议记录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顾淮深的内心的确是一出大型连续剧,每一集都让我面红耳赤。
“今天太阳很好。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水。如果她能一直看着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是不是应该开会多讲点话?这样她记笔记的时候,就会认真听我说话。”
于是,整场会议,顾淮深破天荒地发表了好几次意见,声音低沉悦耳,条理清晰,市场部总监连连点头。我埋头狂记,手都快抽筋了,因为他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不敢落。
“她在认真写。好可爱。我的声音通过她的笔,变成纸上的字。这算不算间接接触?”
间接接触。这四个字让我差点把笔捏断。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我收拾东西落在最后面,正要出去,顾淮深忽然叫住了我。
“林晚星。”
我转过身。他站在会议桌前,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边缘发亮。
“把这个整理一下,明天发我邮箱。”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然后我听见了。
“就这样。和她说上一句话,我就能开心一整天。”
他绕过我,走出会议室,背影笔直而果决。我抱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这个男人已经明目张胆到了这种地步,可我居然一点厌烦的感觉都没有。
五月过的太慢了。有了顾淮深的心声,我每天上班的心情变得复杂又矛盾。既期待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因为每次他的心声一响,我的情绪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周五傍晚,我加班到八点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经过四十七层时,我犹豫了一下。顾淮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说明他还没走。我站在电梯口,手指悬在按钮上,迟迟按不下去。
“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主动去看他?以什么理由?实习生巡视总裁加班情况?
我摇摇头,按下电梯按钮。
就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那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清晰的、带着疲惫的。
“今天好累。连续开了五个会,见了三拨投资人。脑子快转不动了。”
“她下班了吗?这个点应该走了吧。”
“我今天没见到她。她在二十三层办公,我在四十七层。隔着二十四层楼。”
“远。”
我的手指按在电梯按钮上,没有进去。电梯门开了又关上,发出“叮”的一声。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不用说话也行,就坐在这里,让我知道这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顾淮深,这个站在权力顶端、所有人都仰望的男人,此刻在他的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孤独地渴望有个人能陪他坐一会儿。
而我,就是那个他想见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暗,只有他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敲了下去。
“进。”他的声音明显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我推门进去。
他抬头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但转瞬就被一贯的冷淡掩盖了。
“什么事?”他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理由。总不能说“我听见你在心里说很孤独所以就来了”吧。
“我来……”我支吾了一秒,举起手里的U盘,“送一下今天会议整理的补充材料。”
借口烂透了。晚上八点多送材料,谁信?
可顾淮深没有质疑。他只是“嗯”了一声,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站在桌前,想走,可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因为他的心声,正在一秒不停地涌来。
“她来了。这么晚还没走。是专门来看我的吗?不对,她是来送材料的。”
“但她站在这里,我好高兴。”
“她穿着外套,手里拎着包,说明她本来要走了。可她还是来了。”
“我的办公室灯很亮,会不会把她的疲惫照出来?她看起来很累。做实习生一定很辛苦。我想跟她说,别太累了,慢慢来。”
“可我说不出口。我该说什么?‘要不要坐下’?对,我应该请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坐吧。”
我愣了一下,慢慢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坐姿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上课的学生。”他的声音在说,“可爱。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的办公室很大,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星河。我为了转移注意力,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在看夜景。从这个角度,光会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的侧脸好美。我想永远记住这个画面。”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男人用词越来越过分了。
“顾总还不下班吗?”我试探着开口,想打破这种只有心声的沉默。
他轻轻摇头:“还有些文件要看。”
“哦。”我应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在找话题。她是不是也觉得尴尬?怎么办?我要说点什么。说说天气?太傻了。说说工作?太官方了。说说她?说我一直在关注她?不行,绝对不行。”
我听着他内心的纠结,忽然有些心软。他这么喜欢我,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在我面前扮演一个冷淡的上司。而我也是一样,明知他的心意,却什么都不能表露。
“顾总,你看起来有点累。”我轻声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的眼神微微一震,仿佛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她在关心我。”
“她在关心我。”
“她在关心我。”
他的心声像故障的唱片一样重复着同一句话,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雀跃。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笑了。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她在对我笑。这个笑容是我的。谁都不准看。”
我赶紧把笑收起来,轻咳一声,站起来:“那我不打扰顾总了,先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路上小心。到家了,如果还记得我的话,给我发个消息吧。算了,她根本没有我的私人号码。”
我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过身。
“顾总,你方便把邮箱发我一个吗?”我举起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今天的材料有些地方可能需要确认,我晚上整理完发您邮箱,如果有什么问题方便联系。”
他看着我,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串数字,然后补充道:“私人邮箱。”
我存进手机里,心跳如鼓。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刚才主动问我要了联系方式。”
“虽然是邮箱,但是,算吧。”
“我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走进电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新存的邮箱地址,嘴角弯了起来。
顾淮深,你怕是不知道,你早就在我心里安了家。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邮箱地址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忍住,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顾总,我是林晚星。今天的补充材料已整理好,随附件发送。谢谢。”
邮件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就来了。
“收到。辛苦。”
只有四个字,简洁得像电报。但我盯着这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第二天,我发现顾淮深变了。
不是变得更热情了,而是变得更大胆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茶水间倒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快来了。每天早上九点零七分,她会准时来茶水间。再等一分钟。”
我脚步一僵,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的脚步声。我能听出来。轻的,像猫踩在地上。”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顾淮深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看到我进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继续摆弄咖啡机。
“顾总早。”我说。
“早。”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她今天把头发别在耳后了。露出了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这个画面我能看一整天。”
我低着头去拿杯子,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发现,今天的茶水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虚掩着,空间显得格外逼仄。
“她站在我旁边。很近。我都能闻到她头发上椰子洗发水的味道。好香。”
“她的手指碰到了杯架。手指很细、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精致。”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顾总今天来得真早。”我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纯粹是想堵住他那张在脑子里说个不停的嘴。
他侧过脸看我,目光很平静:“你每天都这个时间来。”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可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我每天九点零七分来茶水间。这个人,把我所有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像小鹿一样。我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就一下。”
我赶紧移开视线,往杯子里倒热水。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清晰。
“茶水间没有其他人。门关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为什么?她怕我?”
“如果我现在走过去,把她圈在台子和我的身体之间,她会是什么反应?会推开我吗?还是会……”
我手里的杯子“当”的一声撞在台子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顾淮深瞬间转过头:“烫到了?”
他的声音从嘴里发出来,不再是心里的絮语。他的眉头皱起来,伸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水池边,打开冷水,把我的手背送到水流下面。
动作快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凉水冲在发红的皮肤上,他的手指还扣在我的手腕上,掌心温热干燥,力度不轻不重。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色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种显而易见的东西。
担心。
“这么不小心。”他低声道,语气带着责备。
我小声说:“没事的,就溅了一点点。”
“红了一片。”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的皮肤好薄。被水烫了一下就红成这样。如果我吻上去,会不会更红?”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回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我的手腕。那短暂的肢体接触像一道闪电,在我们之间劈开一道裂口。
茶水间安静极了,只有水流声哗哗作响。
“谢谢顾总。”我轻声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每一步,腿都在发抖。
他刚才在想什么?吻上去?吻我的手背?他疯了吗?
可更让我慌乱的是,在他那样的注视下,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浑身上下像被点燃了一样。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他。
不是全部,但至少告诉他,我知道他对我的心意。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让我快撑不住了,我每天都在承受双倍的情感,他的和我的,像两条汇流的河,快把我的胸腔冲垮。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周三傍晚,我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顾氏大厦门口的广场上灯光昏黄,我正准备往地铁站方向走,忽然被人叫住了。
“林晚星。”
顾淮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大厦门口,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带松开了一截。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他没有带助理,没有拿公文包,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停下了脚步。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发痛。
“顾总?”我开口,声音有些发虚。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微光。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心声,像开闸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我要说。就是现在。”
“不说的话,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她每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着我。可明明是她先闯进来的,现在又想全身而退。”
“我受够了。”
我仰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很轻,可他的眼神像一汪深潭,底下暗流汹涌。
然后,他开口了。
“林晚星。”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沙哑。
“你是不是……能听见我。”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血液从头顶冲到脚底,又从脚底冲回头顶,整个人像坠进冰窟,又像被烈火焚烧。
“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微微垂下头,目光锁着我的眼睛,一瞬不移。
“每次我在心里想什么,你都会有反应。你躲我,又忍不住看我。你紧张,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他的声音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我心上,“我不信这是巧合。”
我闭上眼睛。完了。
他猜到了。
夜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暮春最后一丝凉意。
顾淮深站在我面前,黑色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开一点,露出锁骨的线条。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下一秒会逃跑。
而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林晚星。”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回答我。”
我咬紧下唇,最终点了点头。
就一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加重了半拍。
“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职第一天。”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从电梯里出来,人群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听见你说……想帮我把刘海拨开。”
他闭了一下眼睛,脸上掠过一种被彻底窥穿的痛苦和窘迫。
“所以这段时间,我所有……”
“所有的。”我轻声接上,“我都听见了。”
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剥去所有伪装的山,露出里面滚烫的、鲜活的、脆弱的岩浆。他的心声还在继续,像重伤的人无意识地呻吟。
“全都被她知道了。我对她的喜欢、我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我所有的克制和难堪。”
“她会怎么看我?觉得我恶心吗?觉得我变态吗?”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解释?还是说,我现在就应该转身离开,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我听着他内心的崩塌,心里像被撕成两半。我向前迈了一步。
“顾淮深。”
我没有叫他“顾总”。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困兽。
“我没有讨厌你。”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讨厌你,我早就换工作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每天胆战心惊地来上班,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
我顿住了。
“因为什么?”他追问,嗓子哑得厉害。
“因为我发现,我开始在意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我胸口卸了下来。风拂过我的脸,凉丝丝的,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顾淮深愣住了。
然后他的心声炸开了。
“她说她开始在意我了。”
“她说她开始在意我了。”
“她说她开始在意我了。”
“我要死了。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说我其实已经睡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夜风的凉意。
“是真的吗?”他问我,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把我拉进怀里,用力地、紧紧地抱住。
他的下巴压在我的头顶上,手臂扣着我的肩膀和腰,力度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我贴着他的胸膛,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心跳,快得像随时会炸开。
“我快疯了。”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沙哑而颤抖,“你知道我快疯了吗?每天看到你,不能说。每天想你,不能提。我快疯了。”
我伸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主动抱了我。”
“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她的手心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想哭。我顾淮深这辈子没哭过。现在想哭。”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鼻尖撞上他衬衫的纽扣,呼吸里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带一点极淡的木质香。我闷声说:“你哭吧,我不看。”
他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声。
“林晚星。”他叫我的名字,像虔诚的祷告,“做我女朋友。”
不是问句,是祈使句,是他骨子里的强势和占有欲在漫长的克制后冲出的第一道裂缝。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把整座城市的星星都装了进去。
“你要是不答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我就在这跪下来。”
我瞪大眼睛。
“跪在你面前,把这段时间心里想的每一句话都说出来。说到你同意为止。”
他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我“噗”地笑出来:“顾总,你冷静一下。”
“冷静不了。”他的手还扣着我的腰,力道一点没松,“从你入职第一天起,我就没冷静过。”
他的心声还在灌入我的脑海。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她答应我了吗?她还没说。我要不要真的跪下?大街上人不多,应该没关系。但是地上脏。她会不会觉得我丢人?”
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我说。
他愣住了。
“我答应你。”我仰起脸,看着他。
顾淮深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温热而急促,像一头终于挣脱笼子的兽。
“再说一遍。”他说。
“我答应你。”
他闭上眼,嘴唇微微发颤,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然后他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传来,震得我贴着他的胸膛都在共鸣。
“林晚星。”他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嗯。”
“林晚星。”
“嗯。”
“林晚星。”
我烦了,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是复读机吗?”
他拉下我的手,在我指尖上吻了一下。很轻、很烫,像一枚烙印。
“以后别叫我顾总。”他看着我,眼里的温度几乎要把我融化,“叫淮深。”
我的脸“轰”地红了。
因为与此同时,他的心声正在脑内疯狂刷屏。
“我想听她叫我的名字。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软软地叫我淮深。光是想一想,我都要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淮深。”
他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我要死了。”他的心声说。
我笑得弯了腰。
那天晚上,他牵着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夜风温柔,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十指紧紧扣着我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说的多,他说的少,但他的心声一直没停过。
“她的手好小,软软的。如果一直这样牵着,走到天荒地老也可以。”
“她刚才路过奶茶店看了一眼。是想喝吗?明天给她买。把所有口味都买一遍。”
“她走在我身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这个画面好美。想永远这样。”
我握紧他的手,轻声说:“明天想喝奶茶。”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
可他的心里在放烟花。
“她跟我说想喝奶茶了。这是女朋友才会对男朋友说的话。我是她的男朋友了。”
“男朋友”三个字,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啊,他是我的男朋友了。
这个表面高冷如冰山的男人,这个心里装满了我一切细节的男人,这个因为我一句话就能开心到飞起的男人,是我的了。
我偷偷把耳朵贴近他的手臂。他的声音还在传来,温柔而雀跃。
“她靠过来了。她的头发蹭到我的手臂上,好软。我好幸福。”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