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楼道搬柜子,听见对门老太太跟人打电话,说守寡后搭伙3年,夜里他打呼她睡不着,存折还在他手里,想散又不敢,她攥着钥匙,钟响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在楼道里搬那个旧柜子。
柜子是我儿子淘汰下来的,说不要了,让我自己处理。我寻思着放楼道里,谁家要谁搬走。那柜子死沉,实木的,我一个人搬不动,就一点一点往外挪。楼道窄,我侧着身子,肩膀顶着柜子角,出了一身汗。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对门老太太在屋里打电话。
我们这楼是老楼,六层,没电梯,墙薄得跟纸似的。她家门关着,但声音还是漏出来了。她嗓门不小,可能是耳朵背,打电话习惯大声。
“我跟你说,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手上一停。柜子差点歪了。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了。他夜里打呼,打得跟打雷一样,我一宿一宿睡不着。我跟他分屋睡,他还跟我闹。你说我一个老太太,我图啥?”
我站在楼道里,抱着柜子,不敢动。
“存折还在他手里呢。我那张存折,6万8,我攒了多少年的,当初他说帮我保管,怕我乱花。现在我要,他不给。我跟他要,他就说‘你急啥,我又不花你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听不清了。过了几秒又高起来:“我想散,可我不敢。你说我这岁数了,散了以后咋办?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我要是散了,这楼上楼下都看着,我这脸往哪搁?”
这时候楼下的钟响了,当的一声,三点半。
我抱着柜子,站了足有两分钟,一动没动。后来我把柜子轻轻放下,回了自己家,门关上,心里还在跳。
我跟这老太太做对门做了11年了。
她姓刘,叫刘桂芬,今年68。老伴儿是2017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4个月。那会儿我还去医院看过两回,人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刘桂芬守在旁边,眼睛红肿,但没怎么哭。她是个硬气人,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她老伴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闺女在省城,都不常回来。她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800多,够花,但不宽裕。她自己说,老伴治病花了不少,家里底子薄了。
头两年她还行,自己买菜做饭,早上出去遛弯,下午在楼下跟人打牌。后来慢慢就不太出门了。我有回在楼道碰见她,她脸色不好,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腿疼。
再后来,大概是2022年秋天,她家里多了个人。
是个老头,比她大两岁,姓赵,叫赵德柱。以前是哪个厂的,我不太清楚,反正也是退休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慢悠悠的,见人就笑。他搬进来那天,我正好在楼道里碰见,刘桂芬跟我介绍,说“这是老赵,我搭个伴”。
她说“搭个伴”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我没多问,就说“那挺好,有个照应”。
老赵人看着挺和气。他爱下棋,经常在楼下跟人下,一坐一下午。他还爱养花,搬来以后,在阳台上摆了好几盆,有月季、有吊兰。刘桂芬家的阳台以前空着,后来绿油油的,看着是比以前有生气。
但日子长了,我也能看出来点事。
刘桂芬跟老赵,不像正经两口子。他们没领证,这个我知道,因为有一回在楼下,有人问刘桂芬“你们啥时候办的事”,刘桂芬脸一沉,说“办啥事,就是搭个伙,不领证”。那人讪讪地走了。
他们也不像别家老两口那样一块儿出门。老赵下棋,刘桂芬不跟着;刘桂芬去买菜,老赵也不跟着。各走各的。有时候在楼道碰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也不跟谁说话。
有一回晚上,大概十点多了,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对门有动静。像是吵架,声音压着,听不清词,但能听出来是刘桂芬在说,老赵偶尔回一句。后来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刘桂芬在楼道里扫地,眼睛下面一圈黑。我问她“没睡好”,她说“嗯,失眠”。
我没多想。老年人失眠正常。
但现在想想,那会儿她就已经睡不着了。
那天听见她打电话以后,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我不是爱打听的人,但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你不用打听,它自己往你眼睛里钻。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买早点,碰见老赵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手里捏着个包子,没吃,凉了。他看见我,笑了笑,说“早啊”。
我说“早,咋不上去吃”。
他说“透透气”。
我买了早点回来,他还在那坐着。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楼道里静,听得清楚。
又过了几天,晚上8点多,有人敲我家门。我开门一看,是刘桂芬。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刘姐,咋了”。
她说“没事,就是……你家有酱油吗,我炒菜没了”。
我说有,给她拿了半瓶。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别跟老赵说我来借酱油”。
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她眼神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那串钥匙,她一直攥着,攥得紧紧的。
后来我从楼下小卖部老板娘那儿听了一嘴。
老板娘姓孙,在这开了十几年店,楼里的事她知道得比谁都多。有天我去买盐,她跟我说“你对门那老太太,跟那老头闹别扭了”。
我说“咋了”。
她说“那老头把她的存折拿着不还,她想散伙,老头不干”。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老太太自己说的。那天来我这买鸡蛋,站这说了半天,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她说她夜里睡不着,老头打呼太响,她搬到小屋去睡,老头跟她吵,说她嫌弃他。她说她存折里有6万8,是她的养老钱,老头说帮她保管,现在她要,老头说‘咱俩过日子,你的就是我的,分那么清干啥’。”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摇头:“你说这老太太,当初搭伙的时候我就说,别把钱掺和到一块,她不听。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我说“她儿子闺女知道不”。
老板娘说“知道啥呀,她不敢说。她说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待两天就走。她闺女倒是近,在省城,但闺女身体不好,她不想给闺女添堵。她说她要是散了,儿子闺女肯定得埋怨她,说当初不让你搭伙你非搭,现在闹成这样。”
我买了盐回家,路过刘桂芬家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刘桂芬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家挺热闹的。她老伴爱喝酒,每天晚上都要喝二两,刘桂芬就炒两个菜,一个花生米,一个炒鸡蛋,两个人坐那慢慢吃。有时候能听见他们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软的。
后来老伴走了,她一个人。头两年还好,后来就不行了。我有时候在楼道碰见她,她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有一回她跟我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值当”。
再后来老赵来了。我寻思着,有个人陪也好。谁知道,陪着陪着,陪出这么些事来。
又过了些日子,大概是去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我看见刘桂芬的儿子回来了。
他儿子叫刘强,四十出头,在深圳做装修,黑黑瘦瘦的,看着挺老实。他拎着两个大箱子,在楼道里碰见我,叫了声“阿姨”。
我说“回来看你妈啊”。
他说“嗯,待几天”。
那天晚上,我听见对门有说话声,挺大的。刘强的声音,刘桂芬的声音,还有老赵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出来,气氛不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刘强在楼道里抽烟。他看见我,掐了烟,叫了声阿姨。
我说“你妈还好吧”。
他沉默了一下,说“阿姨,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妈住对门这么多年,你觉得那个老赵,人咋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说。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我妈不跟我说实话,我问她存折的事,她说没事,让我别管。我这次回来,就是听我妹说的,说我妈跟那老头闹别扭,我妹让我回来看看。”
我说“你妈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可她啥都不跟我说。我问她,她就说‘你别管,我自己能处理’。她越这么说我越不放心。”
他把烟头踩灭,说“阿姨,你要是知道啥,你跟我说说”。
我想了想,说“你妈夜里睡不着,那老头打呼”。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就这?”
我说“就这”。
他没再问。
刘强待了三天就走了。走那天,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拎着箱子,脸色不好。我问他“走了”,他说“走了,阿姨你帮我看着点我妈,有啥事给我打电话”。他把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塞给我。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对门又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没人,现在是有人,但不说话。
我有时候晚上起来上厕所,能听见对门有动静。不是吵架,就是那种翻身、走路、开冰箱的声音。刘桂芬大概又睡不着。有一回我听见她咳嗽,咳了好一阵,后来没声了。
老赵还是每天下楼下棋。但他话少了,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有一回我听见楼下有人问他“老赵,你家那口子咋没下来”,他说“她不爱下来”。
没人再问。
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晒衣服,听见对门阳台上有人说话。是刘桂芬,她在跟谁打电话。
“我跟他提了,我说咱俩散了吧。他不干。他说‘我在这住了3年了,你说散就散?’我说‘咱俩没领证,你搬走就完了’。他说‘那我的东西呢,我那些花呢,我那些衣服呢’。我说‘你搬走’。他说‘我不搬’。”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还说,存折的事,他说那钱他给我保管了3年,没花我一分,现在我要回去,得给他个说法。”
她声音有点抖:“啥说法?那是我的钱,我攒的,我凭啥给他说法?”
后来她不说了,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说话。
我晒完衣服,回屋,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刘桂芬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家阳台也养过花。是她老伴养的,一盆茉莉,夏天开得满屋子香。后来老伴走了,花也没人管了,枯了。再后来老赵来了,阳台上又有了花。可现在那些花还在,人却要散了。
我想起刘桂芬跟我说过,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机器声吵得耳朵疼。她说她那时候就想,等退休了,好好清静清静。可现在,她68了,还是睡不着。
我想起她攥着钥匙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那串钥匙,她攥得那么紧。她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她是不是想让我帮她?可我没问。我没敢问。
我翻了个身,听见对门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走走停停。后来不走了。
钟响了,当的一声,半夜12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刘桂芬在楼道里站着。她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钥匙,看着楼梯口。
我说“刘姐,早”。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直,说“你说,我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咋接。
她也没等我接,自己往下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老赵来了,我觉得有个伴挺好。可现在,我觉得比一个人还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说“这钥匙,我攥了3年了。这屋里的东西,有一半是他的。可这房子是我的,是我跟老伴的。我咋就让他住进来了呢。”
我说“你要是想散,就让他走”。
她苦笑了一下,说“他走?他往哪走?他老家房子早卖了,他儿子在省城,儿媳妇不待见他。他走了,也是没地方去。”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我就这么耗着呗。耗到哪天算哪天。”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门关上,楼道里又静了。
我站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我想起那天在楼道搬柜子,听见她打电话。那会儿我以为,这事离我挺远。可现在我觉得,这事离我不远。
我也有老伴。我老伴身体也不好,血压高,心脏也不行。我有时候也想,要是哪天他走了,我一个人咋办。我会不会也找个伴?找了伴,会不会也这样?
我不敢想。
后来这些日子,对门还是那样。老赵还是下楼下棋,刘桂芬还是不怎么出门。他们还是一前一后上楼,谁也不跟谁说话。存折的事,不知道咋样了。刘桂芬没再跟我提,我也没问。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小卖部老板娘,她说“你对门那老太太,最近瘦了不少”。
我说“是吗”。
她说“你说她图啥。当初搭伙的时候我就说,别把钱掺和到一块,她不听。现在好了,存折要不回来,人也撵不走,自己还搭进去了3年”。
我说“她也是没办法”。
老板娘说“啥没办法,就是心软。要我说,那老头就是吃准了她不敢散。她怕丢人,怕儿女埋怨,怕一个人过。她越怕,那老头越拿捏她。”
我没说话。
老板娘又说“你说这老太太,攒那点钱容易吗?2800的退休金,一个月攒500,攒了十几年才攒下那6万8。现在好了,在别人手里攥着,要都要不回来。”
我买了东西回家,路过刘桂芬家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的声音。她大概在看电视。老赵大概也在。
我想敲门,想了想,没敲。
前几天,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五一要回来。我说行。他说“妈,你跟对门那老太太还挺好呗”。我说“挺好”。他说“那就行,有啥事你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发芽了,绿绿的。我想起刘桂芬刚搬来那会儿,也是春天。她站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说“以后咱就是邻居了”。那时候她还不老,头发还没全白,说话声音亮亮的。
现在她68了,头发全白了,说话声音低了,眼里没光了。
我坐在那,想了半天。
我想,要是当初她没让老赵搬进来,现在会咋样。她可能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不着。但至少,存折还在她手里,钥匙还在她手里,这屋子还是她的。
可她又说,一个人过,没意思。
那到底是两个人过有意思,还是一个人过有意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在楼道搬柜子,听见她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会儿我以为,这事是她的。可现在我觉得,这事可能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68了,我老伴70了。我们过了40年了。40年里,也有吵有闹,也有想散的时候。可我们没散。是因为我们领了证?是因为我们有孩子?还是因为我们习惯了?
我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对门有动静。是刘桂芬在咳嗽。咳了好一阵。后来不咳了。
再后来,我听见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停了大概有半分钟。又走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开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出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找个人说话。
我没开门。我没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钟响了,当的一声。
我想,明天早上,我要是碰见她,我就跟她说句话。不说别的,就说“刘姐,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可我知道,我可能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怕。我怕我问了,她跟我说了,我不知道咋接。我怕我接了,我自己也得想。我怕我想了,我也睡不着。
钟响了,当的一声,又一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对门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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