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有200个座位的客机,订座系统却已经卖出第210张票。
航空公司敢这么做,是因为它面对着一种很特殊的商品,过期之后,价值立即归零。飞机舱门一关,空座就报废了。它不能像没卖掉的手机那样放进仓库,明天降价再卖。航班确定执行后,机组、起降服务和大部分飞行成本,不会因为少坐一名乘客而等比例减少。
假如航空公司严格按照200个座位售票,临出发有8个人退票、误机或没有出现,飞机便带着8个永远卖不出去的空位起飞。
超售就是把这种经常发生的空缺提前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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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等于每架200座的飞机都固定卖210张。
每个航班的上限都不同,航空公司会参考同一航线过去的到场率、星期几、起飞时段、票价和退改规则、提前购票天数、团队旅客比例、联程情况,以及后续航班还有没有座位。中国民航局的规定也明确要求,承运人在超售前考虑航线、班次、时间、机型和衔接航班。早班商务航线、春节返程航班、一天只有一班的航线,承受拒载的能力是不同的。
做一个极简算例,假设210名乘客彼此独立,每个人都有95%的概率出现。航空公司预计会来199.5人,看起来正合适。然而按照二项分布计算,至少201人出现的概率仍约为39%,平均约有1人超过容量。
**所以航空公司寻找的是一个概率上的停手点。**多卖一张票,遇到空座时能增加一笔净收入。乘客全部出现时,企业要承担征集自愿者的补偿、改签、食宿。售票系统比较的,是这一张票带来的预期收入和它增加的预期处置成本。前者更高,继续接受订座。后者更高,就停止销售。
赔偿越贵,超售上限通常越低。后续航班越密,改签成本通常越小,上限才可能高一些。1999年发表在《运输科学》上的一项收益管理研究把退票、爽约和超售放入同一个动态模型,得到的订座上限会随剩余时间和航班状态变化。所谓210张,只能算一道示意题,绝非行业通用答案。
到了登机口,航空公司还有一道缓冲。中国现行规则要求先征集自愿放弃行程的旅客,与他们协商条件。他们会获得航空公司运的赔偿和服务,可以要求开具超售证明,并可免费改签或退票。
征集自愿者近似一场临时竞价。时间安排宽松的人,可能愿意接受代金券或现金,改乘下一班。赶着转机的人会拒绝。航空公司可以逐步提高补偿,愿意让座的人随之增加,强制拒载也会减少。
这个缓冲确实有效。美国交通部2026年一季度的官方报告显示,纳入统计的航空公司记录了约2.03亿人次登机,超售航班中有75738人自愿让座,5599人被非自愿拒载,后者约为每3.6万人次1人。
美国现行联邦规则还规定,符合条件的国内航班乘客若因拒载晚到超过1小时但少于2小时,法定赔偿按单程票价的200%计算,上限1075美元。
延误达到2小时,法定比例升至400%,上限2150美元。高额赔偿会反过来约束模型,卖得太多很容易得不偿失。
酒店房间、餐厅桌位、医院门诊号,都有相同的时间属性。午夜过去,昨晚的空房无法补卖。医生空等半小时,那段诊疗能力也消失了。相关研究发现,预约超售可以减少医生空闲,却会增加到场患者的等待时间和医护加班,最优数量仍取决于爽约概率与服务失败成本。
超售能够成立,需要三个条件。容量会按时失效,爽约率可以估计,超出容量后的损失还能处置和赔偿。倘若一次服务失败可能危及安全,或者损失无法挽回,概率模型给出的超售空间便会接近零。
航空公司卖出的第210张票,其实是在给空座和拒载分别标价。只要空座的预期损失仍然更高,它就会继续卖,直到下一张票不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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