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冰箱被搬走那天,儿子刚满三十天。我坐在客厅喂奶,听见门外有绳子勒紧的动静。公公在楼道里喊,慢点,慢点,别磕了角。我抱着孩子走到厨房,原先放冰箱的地方只剩一圈灰,灰里躺着两枚冰箱贴,一枚是超市送的,一枚是小叔子家孩子画的歪太阳。我没吵。我给我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手机进来一条短信,说附近新开一家宠物店,洗猫半价。我不养猫。我打开订房软件,订了栖木月子会所。一天三千。我订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我抱着儿子出门,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没憋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袜子滑到脚心,我用脚趾勾了勾,没勾上来。
程为在外地。电话打过去,关机。公公给我发语音,背景里有小叔子的声音,说“嫂子,先用两天,等我那个到了就还”。公公说,小远家两个娃,冰箱坏了,东西没处放。你家就你们仨,先紧着他们。我说嗯。公公又说,你坐月子别出门,风大。我说已经在路上了。他顿了一下,问去哪。我说去会所。他没再问。
出门前我看见阳台角落那个大纸箱。程为说是婴儿车包装,等有空扔。一直没扔。纸箱靠墙,上面压着一袋旧衣服。我看了一眼,没管。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萝卜煮得太烂,我路过时看了一眼,没买。出租车里电台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男人反复说今天最后一天。儿子在安全提篮里睡着,嘴巴一抽一抽。我盯着他看,想到我还没给他取小名。之前想叫“年糕”,程为说像吃的。后来也没定。
到会所门口,前台姑娘问我订几天。我说先七天。她说七天要补一个什么包,我没听清,只说好。房间在五楼,窗户对着云栖路,路上有人遛一只很胖的柯基。我把儿子放在婴儿床里,才发现自己没带吸奶器。我坐在床边,觉得这事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02
公公第二天来了。他站在会所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小米和鸡蛋。他说,你妈以前说坐月子喝小米粥好。我说谢谢。他说,冰箱那事,你别多心。我说没多心。他说,小远那边真是没法子,冰箱门关不严,一晚上化一滩水。他媳妇一个人带俩,大的刚会走,小的还在怀里。我说嗯。他说,等他们缓过来就还。我说好。
布袋底下两个鸡蛋破了,蛋液渗到小米上。他看见了,说,哎呀。我说没事,洗洗就行。他说,我走得急。然后他把袋子往我手里推,力气有点大,我差点没接住。
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花,又看别处。问,这里贵不贵。我说还行。他说,程为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把布袋递给我,说,里面还有一罐糖蒜。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妈腌的,最后那罐。你也不吃,我拿过去放小远家了,想想还是给你拿回来。我接过来。玻璃罐外面用旧毛巾裹着,毛巾角上有个洞。
公公走的时候,电梯按钮的“3”字磨得看不清,他按了两下没按亮。我帮他按了。他说,这电梯不行。我说嗯。他进电梯前又说,你别跟程为吵。我说不吵。他说,他夹中间,也难。我说知道。他说,绳子我放门口了,绿色那根,以后搬家还能用。我说好。后来我没见过那根绳子。
程为晚上打来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他问,你在哪。我说栖木。他问,哪个栖木。我说云栖路那个。他沉默。我听见他那边有人敲键盘。我问,你知道冰箱的事吗。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回去说。我说好。他又说,儿子呢。我说睡了。他说,哦。电话没挂,我们俩都没说话。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响了三下才着。我说,少抽。他说,嗯。然后挂了。
隔壁房间的婴儿半夜哭,哭法像猫叫,一抽一抽。走廊里有人推车,左轮比右轮响。我起来热小米粥,会所配的碗底印着一朵花,洗了几次也没掉。
03
会所的床很软,软得我睡不着。我侧躺,看儿子。他睡着的时候像程为,醒了就像我,眉头皱着,好像谁欠他钱。我不该这么想,他才一个月。
我想到结婚那年买冰箱。我们跑了三个地方,最后在静安里一家店买了一台银色的,门很重。婆婆那会儿还在,她说家里得有个大冰箱,过年包饺子才够放。她教我腌糖蒜,一层蒜一层糖,最后倒醋。我不爱吃糖蒜,但每年都腌。她走了以后,公公把那罐糖蒜留在冰箱门侧格。我每次开冰箱都看见,没扔。也没吃。
我一边觉得公公过分,一边又觉得小远家确实难。两个娃,一个刚会走,一个还在怀里。他媳妇上次来我家,鞋都没换,站在门口说,嫂子你家冰箱真大。我当时笑了笑。现在想想,她那句话可能没别的意思。也可能有。我不知道。
我订会所的时候,心里想,三千就三千,让他们知道知道。现在躺在这儿,又觉得没意思。钱花了,气也没顺。体面这东西,不顶饿,可我这几年就是靠它把一些话咽下去的。
我想离婚。想到一半,会所送餐来了,鲫鱼汤。我讨厌鲫鱼。我把汤盖打开,又盖上。然后想晚上吃什么。楼下有家面馆,招牌是酸菜肉丝面。我不确定想不想吃。算了。
阳台上那个大纸箱,我又想起来。我怕下雨打湿,又觉得打湿就打湿。里面要是真是一辆婴儿车,程为为什么不装。要是不是婴儿车,又能是什么。我想了两分钟,想到小时候同桌偷了我的橡皮,我告了老师,后来他转学了。我一直觉得是我害的。其实不是。橡皮早没了。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远发来的:嫂子,冰箱我用两天,新的到了就给你送回去。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哥说他会处理。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走廊推车又响。隔壁电视里在放购物节目,一个男人拿锅在煎鸡蛋,说这锅不粘。我起来擦桌子,桌上有一圈水渍,擦了三遍。指甲缝里有一小截线头,不知道哪来的,我抠出来,弹到地上,找不到了。
04
程为回来的那天,我在擦婴儿床栏杆。会所发的湿巾很薄,一擦就起毛。我反复擦同一根栏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儿子在床上躺着,看头顶的转铃。转铃有三个小动物,其中一个兔子只有一只耳朵。我擦到第三遍,湿巾干了。我把它叠成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
他打电话说到了楼下。我说嗯。他问几楼。我说五楼。他说,我上来。我说好。
我把儿子抱起来。他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我最近老用吃的打比方,不知道为什么。
程为进门的时候,先看儿子,再看房间。他脸色惨白。真的白,嘴唇都没血色。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鞋底有泥。他站在门口,没换鞋。会所地毯是浅灰的,他脚边很快掉了两粒干泥。
我说,关门。他关上门。他问,你还好吗。我说还行。他问,儿子呢。我说刚喂过。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手指很凉。他问,这里一天多少。我说三千。他坐到床边,保温袋放在腿上,没打开。
我继续擦栏杆。湿巾已经干了,我又抽了一张。他看着我擦。他说,家里怎么空了。我说冰箱搬走了。他说,我知道。我说,知道就好。他说,我不知道你走了。我说,你也没问。
他低下头。保温袋拉链卡住,他拉了两下没拉开。我听见走廊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啪嗒啪嗒。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熊在追一只兔子。我问他,吃饭没。他说,没有。我说,楼下有面。他说,等会儿。
他没说对不起。我也没想听。
05
程为在床边坐了很久。保温袋最后打开了,里面是几袋冻着的东西,袋口用夹子夹着。有一袋是小米粥,有一袋是排骨汤,还有一袋没标签。他说,爸搬冰箱前把里面的东西拿到楼下老赵家小卖部冰柜了。我忘了拿。我说,嗯。他说,糖蒜也拿回来了。我说,爸送来了。他哦了一声。
他起身去洗手。水龙头开着,他背对着我,说,阳台那个纸箱,我拆了。我问,哪个纸箱。他说,婴儿车那个。我说,里面不是婴儿车吗。他没回头。水声很大。他说,不是。
我没再问。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也可能是没睡。他抱起儿子,姿势很别扭,像抱一个很贵的西瓜。儿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哭了。他赶紧递给我。我接过来,儿子立刻不哭了。程为站在旁边,手不知道放哪。
他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我说,说什么。他说,冰箱。我说,冰箱已经搬走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就好。他又沉默。保温袋里那袋没标签的东西化了,水渗到袋底。他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纸巾破了,粘在手上。
第二天我回家拿吸奶器。家里有股旧纸箱的味道。厨房原来放冰箱的地方,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尖发黄。我走到阳台,纸箱没了。阳台角落多了一个小冰柜,插着电,嗡嗡地响。冰柜上放着一块抹布。我打开,里面冻着几袋分装好的汤,标签是程为的字:周一、周三、周五。还有一袋没有标签,冻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冰柜下层有一盒吸奶器的配件,就是我忘带的那盒。
我蹲在阳台,听见楼下有人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我没喊他。我拿了一个冻袋上来,袋子上有他写的“周一”。字很丑,周字里面多了一横。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也没说。
回到会所,程为正在给儿子换尿布。尿布贴歪了,他撕下来重贴,还是歪。他抬头看我,问,吸奶器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他说,哦。然后他看见我手里的冻袋,说,那个是排骨汤,爸让给你带的。我说,爸还是你。他没回答,低头去弄尿布。儿子蹬了他一脚,正好蹬在他下巴上。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06
出会所那天,程为来接。他开得很慢,路上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超了两次。儿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我坐在后排,看窗外。云栖路两边在修剪梧桐,锯末飞进车窗,落在我裤子上。我拍了拍,没拍干净。
家里没有大冰箱。厨房空着的那块地方,摆了一张旧桌子,上面放奶瓶、纸巾、一盆绿萝。阳台的小冰柜还在,嗡嗡响。程为每天把冻奶从那边拿到厨房,再拿回去。他不说,我也不问。
公公来过一次,送了一袋青菜。他没进门,站在门口说,小远家冰箱修好了,我让他把冰箱擦干净送回来。我说不用了,你们用。他说,那不行,是你们的。我说,先放着吧。他站了一会儿,问,孩子好带吗。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他走的时候,电梯按钮的“3”还是没人修。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又憋回去了。
小远发来一张照片,是新买的冰箱,贴纸还没撕,他媳妇站在旁边笑。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发:嫂子,哥给我们买的,我都不知道。我还是没回。
糖蒜罐我带回来了。放在厨房桌上。我不爱吃,但也没扔。程为说,要不放冰箱。我说,哪个冰箱。他愣了一下,说,小冰柜。我说,小冰柜没门侧格。他哦了一声,去给儿子冲奶粉。奶粉勺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楼下有人搬花盆,花盆底漏土,一路撒到单元门口。
后来我们还是买了一个小冰箱。不大,放在厨房旧桌子旁边。程为把绿萝挪到窗台上。叶子还是黄。儿子在里屋哭了一声,又停了。
我把糖蒜罐放进后来买的小冰箱门侧格,关上,听见磁条吸住的一声。儿子在里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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