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冬,和女知青共盖一床被,她哆嗦着说:你离我近点
76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第一场雪下完,井台边的水桶就结了薄冰。生产队分给知青住的土屋,墙缝里一到半夜便灌风,煤炉里的火烧不旺,烟倒是一个劲儿往屋里钻。
那天晚上,我从牲口棚回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周岚蹲在炕沿上,正抱着一床被子发愁。
她是城里来的女知青,二十岁,比我小两岁。来到队里第三年,平时干活利落,挑粪、割麦、修渠,没有一样肯落在人后面。她不爱求人,扁担断了自己修,鞋底磨穿了自己补,连生病都只说一句“没事”。
可那晚,她手里的被子只剩一半。
“被谁拿走了?”我问。
“不是拿走。”她抬头看我,鼻尖冻得通红,“炕头漏水,棉花全湿了。王婶说,仓房里只有这一床干的,先让我凑合一夜。”
我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心里明白了。
那是一床旧棉被,长不过两米,宽也就一米五。一个人盖着都勉强,两个人更不用说。
“我去找队长,再借一床。”我转身要走。
周岚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口。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找?”
“总不能让你冻一夜。”
“你呢?”
“我回牲口棚睡。”
“牲口棚比这儿暖和?”
她问得很轻,我却答不上来。
外面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像有人用指甲不停地刮。周岚松开我的袖口,把那床被子往炕里推了推。
“你也留下吧。”
我愣了一下。
“留下干什么?”
“睡觉。”
她说得平常,耳朵却慢慢红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们住的是男知青和女知青分开的两间屋,中间只隔着一道薄墙。平时说话都要压着声音,生怕被人听见。现在让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共盖一床被,传出去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闲话。
“我去找人借。”我又说。
“你听不懂吗?”她忽然抬高了声音,“今晚只有这一床干被子。”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
周岚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炕角。她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等她钻进被窝,又探出头来,盯着我问:“你还站着干什么?”
“你确定?”
“确定。”
“要是让人知道……”
“那就说被子湿了,挤一晚。”她把脸转向里边,“谁爱怎么想,随他。”
我把门闩插好,脱下棉衣,躺到了炕边。
被子确实太窄。我尽量贴着外沿,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冷风从领口往里钻。周岚也没说话,只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一点。
我闭着眼,听见她的牙齿轻轻打颤。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离我近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离我近点。”
她转过身,脸几乎贴到我肩膀旁边。昏暗的油灯下,她的睫毛轻轻抖着,嘴唇也没有血色。
“被子太窄。”她解释,“你贴着炕沿,风都钻进来了。”
我往里挪了挪,却只挪了一寸。
她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再近点。”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低,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整个人僵住了。
在那个年月,男女之间连并肩走路都容易让人说闲话,更别说躺在一床被子里。可她的手指冰凉,刚才拽我袖口时一直在发抖。那不是故意逗我,也不是不懂规矩,而是真的冷。
我慢慢往里挪,把肩膀贴到她肩膀旁边。
她没有躲。
两个人隔着单薄的衣服靠在一起,热气很快在被窝里聚起来。她的发梢蹭到我的下巴,带着皂角和柴火的味道。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样好些了吗?”我问。
“嗯。”
她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你别一直绷着。”
“我怕碰到你。”
“碰到就碰到。”她把被角往我这边掖了掖,“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笑了一下,没敢接话。
屋外的风更大了。门缝里传来呜呜的响声,像整个冬天都压在门外。她的身体渐渐不抖了,却没有离开,反而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胳膊上。
“你是不是很怕别人说?”她问。
“怕。”
“怕什么?”
“怕你名声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不怕别人说你?”
“我一个男的,别人说几句就过去了。你不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你们都这么想。好像女人只要被人多看两眼,就得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盯着屋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椽子。
周岚把脸埋进被角,声音闷闷的:“我来这儿三年了,干活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女强人。挑不动重担时,他们说我娇气。想家时,他们说城里人吃不了苦。可我今晚只是冷,连靠近一个人都要先想别人会不会说。”
“没人会说你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
“你不是为了占便宜才让我留下的。”我说,“我也不是为了占便宜才留下的。”
她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我。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紧。
“那你为什么留下?”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冷。”
她盯着我,像在辨认这句话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躺下去,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手还是冷。”
她的手指冰得像刚从雪里拿出来。我下意识想缩开,她却握住了。
“别动。”
“嗯。”
“我不是因为冷才让你靠近。”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握着我的手。两个人躺在一床窄被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正经?”
“不会。”
“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试探你?”
“不会。”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望着黑暗,第一次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觉得你很孤单。”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正想道歉,她却把头埋到了我肩窝里。她的呼吸落在我颈侧,热热的,和刚才的寒冷完全不同。
“别说了。”她说。
可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没有再问。那一夜,我们没有做任何越过界限的事,只是挨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在半夜醒过两次,每次都把被角往我身上掖。
第二天清早,门外有人喊我去修水车。
我睁开眼时,周岚已经坐起来了。她背对着我梳头,长发垂在肩后,动作比平时慢许多。
炕沿上放着两碗热水,还有一双补好的棉鞋。
“哪来的?”我问。
“我给你的。”
“为什么?”
“昨晚你把脚露在外面,袜子湿了。”她说,“以后别总把好的让给别人。”
我看着那双棉鞋,心里一阵发热。
门外传来几个男知青的说笑声。周岚立刻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模样。
我也穿上棉衣。
临出门时,她忽然叫住我。
“昨晚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不是怕别人说。”
我回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像是很难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是怕别人一说,你就躲我。”
那天以后,我们并没有立刻变成谁都看得出来的一对。白天干活时,她还是和我隔着几个人说话;吃饭时,她也不会特意坐到我旁边。可很多细节悄悄变了。
她挑水回来,会把扁担先递给我一头。午休时,她会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块红薯掰一半给我。晚上我从田里回来,屋里若有热水,总是两碗,一碗摆在我的床头。
我也开始习惯性地照顾她。
下雪时,我先去扫门口。她的锄头坏了,我连夜把木柄重新削好。她写给家里的信,我从不多问一句,只在她写完后替她把灶火添旺。
可我们谁都没有说出那句话。
直到一个月后,知青返城的通知下来了。
周岚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里。
那天她从大队部回来,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半天没动。
“你要回去了?”我问。
“嗯。”
“什么时候?”
“后天。”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么快。
屋里那床旧被子还搭在炕头。它已经补好了,周岚把湿掉的那一半重新絮了棉花,针脚密密麻麻。她说回城后要把它留下,免得我冬天受冻。
“你该高兴。”我说。
“我高兴不起来。”
“城里有你的家人。”
“这里也有。”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像是怕我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我攥了攥拳头。
“周岚,你回去以后,会不会忘了这里?”
“不会。”
“那会不会忘了我?”
她猛地抬头。
这句话我原本想等到她走之前再说,可那一刻忽然忍不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问:“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说不会。”
“说了你就信?”
“你说,我就信。”
她看了我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我不会忘。”她说,“可我也不知道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被安排工作,也许家里会让我相亲,也许我们写着写着信,就慢慢没话说了。”
“那你还哭什么?”
“因为我不想这样。”
她擦掉眼泪,忽然问我:“你愿不愿意等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那时的我们都清楚,等一个人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她回城后,我仍要在队里干活,什么时候能离开,谁也说不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段路,还有看不见的日子。
“我等你。”我说。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可能要很久。”
“多久我都等。”
她摇了摇头:“别说得这么轻松。”
我看着她:“我不是因为昨晚共盖了一床被,才说要等你。那天晚上你让我离你近点,我才知道,原来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只是为了取暖。”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你回城以后,如果不愿意等,可以直接告诉我。可只要你愿意,我就不会因为路远、因为别人几句话,先替你放弃。”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周岚把那床被子重新铺开。她坐在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今晚还盖一床?”
我笑了:“你不怕别人说了?”
“明天就要走了,还怕什么?”
我躺下去,这次没有贴着炕沿。她也没有催我,只是主动往我这边挪了挪。
屋外又开始下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把手伸进被窝,握住我的手。
“你离我近点。”她轻声说。
我靠过去,把被角掖到她肩膀上。
这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她回城后要找工作,说我想学修理机器,说以后如果有机会,要一起去看真正的火车站,看看人群怎样从四面八方来,又到四面八方去。
天快亮时,她问:“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等一个不确定的人。”
我握紧她的手。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会不会后悔那晚没让我靠近。”
她安静了很久,忽然把脸贴到我肩上。
“我不会。”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行李走出院门。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一排深,一排浅,走到路口时才慢慢并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我却知道她在哭。
后来,我们靠着一封封信,把那段距离一点点熬了过去。不是每封信都有漂亮的话,有时只是写今天下了雪,今天吃了什么,今天修好了哪架水车。可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在信尾添上一句:
“别把被子给别人盖,等我回来。”
很多年后,她真的回来了。
那时屋后的白杨树已经长高,土屋也换成了砖房。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包,还是当年那件深色棉袄的样式,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我从屋里拿出那床被子。
棉花换过两次,布面也补过许多回,可当年她亲手缝的针脚还在。
她摸着被角,笑着问:“还留着?”
“你说过,别给别人盖。”
她低下头,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窗外依旧很冷。我们并肩躺在一床被子里,她像很多年前那样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离我近点。”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人会因为我们共盖一床被而议论,也没有谁能替我们决定该不该靠近。
而我终于明白,76年那个冬夜,她哆嗦着让我离她近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点热气。
她是在问我:在所有人都劝我们各走各路的时候,你愿不愿意,站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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