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开春,冀中平原的柳树湾,队里最不招人待见的是王栓柱。名字起得挺结实,人可不"结实"——二十四五的大小伙子,下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到头最常干的事,是蹲在大队部后墙根晒太阳。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二混子。
那墙根朝南,一天到晚有太阳。二混子蹲在那儿,披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个烟袋锅,一蹲就是半天。下工的媳妇们打跟前过,没一个给他好脸:"栓柱啊,你这一身力气,搁墙上晒霉啦?"队长扣过他工分,大会小会点过名,他嘿嘿一笑,第二天照蹲。
他爹娘走得早,十四岁上跟着舅舅去县里过活,在县十字街的钟表铺里长大。公私合营那年,铺子并进了县里的钟表修理社,舅舅回乡,他也跟着回了柳树湾。回村八年,一身手艺没处使,人就被看成了个懒汉。
那年头分粮讲"人七劳三",人口占七成,工分占三成。二混子光棍一条,工分全队倒数,年底分的口粮,用他自己的话说:"够我一个人饿不死。"他不急,烟袋锅在鞋底上磕磕,接着晒他的太阳。烟叶是自留地分的,晒干搓碎,够他抽一冬;八分钱一盒的火柴,他一个月使不完一盒。
没人知道,他蹲的那截墙根,跟公社农机站的后院,就隔一道土墙。站里的柴油机一响,他眼皮都不抬,手在膝盖头上跟着打拍子。哪台机器哪天"感冒"了,他心里门儿清,就是从来没人问过他。
谷雨刚过,正是抢墒耕地的时候。农机站一台东方红链轨拖拉机开进柳树湾东洼,给几个队连片翻地。那铁疙瘩一响,全村老小都出来看,链轨爬过去,地皮直颤,孩子们跟在后头能跑一晌午。
晌午头上,拖拉机在河滩边趴了窝。机站的吴老师傅钻进钻出,修了小半天,油污糊了满手,机器愣是不喘气。围看的人越聚越多,队长急得直转圈——误了墒情,几百亩地就得干等。
二混子蹲在人群最外头。听了一阵,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冒了一句:
"不怪机器。柴油不净,喷油嘴堵了。"
吴老师傅头也没抬:"你懂个啥。"
"要不通通试试?"队长豁出去了,"反正车也走不了。"
二混子这才起身,要了扳手,三下两下拆下喷油嘴,对着日头眯眼一瞅,又冲旁边纳鞋底的媳妇借了根缝衣针,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伸进喷孔轻轻一通。装回去,请吴师傅摇起动机。
小起动机突突两声,主机咳嗽两下,猛地吼起来,喷出一股黑烟,链轨哗啦啦往前一爬。
河滩上"嗡"一下全炸了。
吴老师傅一把攥住他手腕子:"小子,跟谁学的?"
"没跟谁。"二混子搓搓手,"我打小蹲在我舅柜台底下看他拆表,一块表几十个零件,闭着眼能装回去。后来农机站搬来跟前,我天天蹲这墙根听响儿——机器跟人一样,喘得匀不匀,一听就有数。"
吴老师傅半天没言语,收了工具,回站里直奔站长屋去了。
转年开春,公社农机站办机手训练班,县农机校的老师来讲课,大车间里支起黑板,画着发动机的剖面图。学员吃派饭,晚上就睡在站里的粮库,考试合格发驾驶员证,全公社就收两个人。名单下来,头一个就是柳树湾的王栓柱。
调令到大队,队长捏着那张纸看了三遍,末了咂咂嘴:"我说他天天蹲墙根,敢情蹲的是自个儿的课堂。"
走那天,二混子还是披着那件蓝布褂子,烟袋锅还别在腰里,怀里多了一个红皮的驾驶员证。出了村口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开春耕地,柳树湾排头一个!"
打那以后,他真给队里排了头一个。开一天车,站里补三毛钱、半斤全国粮票,队里工分照记。当年笑他晒霉的那帮媳妇,如今排着队托他:"栓柱,给你婶家谷地先犁,回头给你装新蒸的卷子。"
八二年往后,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家家抢着机耕。他一个人一台车,从谷雨忙到小雪,忙得脚打后脑勺。柳树湾的老人提起来直咂嘴:这哪是二混子,这是土地爷。
墙根他还蹲,就是身边多了几个想学机器的后生。他教人家的头一课,还是那句话:机器跟人一样,喘不匀了,就是有病。
你们村当年,有没有这么一个被全队看作"没出息"、后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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