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先传来大姑的声音。
「谁堵我家门口了!」
她抱着刚从菜市场抢回来的一兜子青菜,在单元门外顿住脚。
楼下停着两辆印着「程氏搬家」的货车。
单元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一排穿同款工装的男人。
为首的是我哥程远。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声音不紧不慢:
「冯秀兰,我妹妹的月子粮,你断了一个星期。今天她哥给她送回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楼上窗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闹,也没下楼。
我等着大姑上来。
她必须知道,她从我账上转走的每一分钱,都有一笔账等着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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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是在十二天前生的。
六斤三两,顺产,哭声震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躺在病床上,冯磊握着我手说:「媳妇,以后咱们家,你说了算。」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窗户外面天刚亮,孩子在我怀里拼命地哭。
我解开扣子喂奶,偏头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门开着,里面只有半棵白菜,两颗鸡蛋,还有一盒过期的牛奶。
我轻声对冯磊说:「家里没菜了。」
冯磊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大姑的消息。
大姑叫冯秀兰,是冯磊的亲姑姑。
冯磊五岁那年,他爸出了车祸,他妈身体不好,家里大小事全是大姑一手操持。
从那时候起,大姑就管着冯磊的一切。
管他吃穿,管他上学,管他的工资卡。
冯磊工作五年,工资卡一直放在大姑手里。
大姑说:「年轻人存不住钱,妈又管不了,姑姑替你存着,将来买房娶媳妇用。」
恋爱那会儿,我觉得大姑是个爽利人。
有回吃饭,大姑拍着胸脯跟我说:「悦悦,你放心,冯磊的钱我都给他存着呢,到你们结婚的时候,少说也有三十万。」
我信了。
结婚前,我爸给了一笔嫁妆,加上婚礼收的礼金,一共十六万。
大姑说:「把这些钱也放一起吧,凑个首付,早点买房。」
我没多想,转到了冯磊的工资卡上。
那笔钱,从打进去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
一个多星期前,我生了孩子。
大姑去医院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话:「孩子挺好,就是花钱的时候到了。」
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冯磊跟我说:「大姑说,这个月生活费先不给了,让咱们自己想想办法。」
我以为他说的是下个月。
等到第三天我才明白,大姑说的「不给」,是连月子里的营养费、孩子的奶粉钱、我的补品钱,全部断掉。
冰箱里的菜,是我妈上回过来塞的。
我妈走的时候,大姑刚好进门,瞅了一眼我妈手里的保温桶,说:
「亲家,悦悦在我们家坐月子,你不用天天跑,怪累的。」
我妈笑了笑,没吭声。
我妈走后,大姑对我说:「你娘家要是心疼你,就让他们出点钱。我们冯家养得起孩子,可养不了一大家子亲戚。」
我那时候正坐在床上,给孩子拍嗝。
我没闹。
我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大姑满意地走了。
冯磊晚上回来,坐到我床边,搓着手说:「老婆,你别跟大姑一般见识,她就是嘴硬心软。过两天她气消了,就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冯磊,你知道你工资卡里现在有多少钱吗?」
冯磊愣了一下,说:「大姑不是说,存着给咱们买房吗?怎么也得三十来万吧。」
我没说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登的是冯磊之前绑定的账号。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20358.72。
两万零三百五十八块七毛二。
冯磊看见这个数字,脸一下白了。
「不可能……大姑说里面存了三十多万的。」
我收起手机,声音很平静:「你明天去问问她。」
冯磊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大姑说,那个钱拿去做了个理财,定期,一时取不出来。她还说,让我别告诉媳妇,免得你多想。」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看我。
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忐忑。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他妈来替他把事情圆过去。
我那时候就明白,冯磊这个人,心是好的,但骨头是软的。
他二十多年习惯了大姑替他拿主意。
现在要他扛事,他扛不动。
那一晚,孩子睡了以后,我从床头柜里翻出结婚那天的账本。
礼金收了多少,嫁妆凑了多少,每一笔我都记得。
本子最后一页,记着那笔钱转进冯磊工资卡的日期。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哥。
我哥叫程远,在城东开了一家搬家公司,叫「程氏搬家」。
他比我大七岁,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主,但从不欺负人。
我给他发了四个字:「哥,帮我查。」
程远很快回了一条语音:「查什么?」
我说:「查冯磊那张工资卡,最近五年的流水。」
程远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好。明天我让会计去银行问。」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大姑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去找家里长辈评理。
我没那个闲工夫。
我要让她那五年的账,一笔一笔,全部晒在太阳底下。
02
第二天上午,大姑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
她提了一箱纯牛奶,往玄关地上一放,声音响亮:「给悦悦补身体的,超市打折,一箱才四十八。」
冯磊赶紧接过去:「谢谢大姑。」
大姑进了门,没先看孩子,先绕着我家客厅转了一圈。
柜子里我买的燕窝,她看见了。
冰箱上贴的营养品清单,她看见了。
桌上放的空奶粉罐,她也看见了。
她皱起眉:「悦悦,你这月子里,花钱得有个数。现在养孩子费钱,得省着点。」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那个产康的卡,退了没?我听说做了也是白做,浪费钱。」
我说:「没退。」
大姑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没退?那卡多少钱?」
「一万二。」
「一万二?!」大姑把嗓音拔高了,「你生孩子才花了多少?你倒好,一张卡一万二,眼都不眨。这要是放在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捏着奶瓶,没说话。
冯磊在旁边打圆场:「妈,不是,大姑,悦悦那是为了身体恢复……」
「我跟你说话了?」大姑一瞪眼,「一个大老爷们,别老替媳妇说话,没出息!」
冯磊立刻闭了嘴。
冯磊的表妹冯倩,一直站在门口玩手机,这时候插了一句:
「妈,你管那么多干嘛,人家花的是人家的钱。」
大姑冷笑:「她的钱?她嫁到冯家来了,哪还有她的钱。她那点钱,不就是冯家的钱?」
我听见这句话,把奶瓶放了下来。
我看着大姑,慢慢说:「大姑,我的钱是不是冯家的钱,咱们可以过后再算。我先问你,冯磊的工资卡,你打算什么时候拿过来?」
大姑一愣,随即笑了。
「拿过来?拿过去给你花啊?你们俩才结婚几天,就会花钱了。这卡我替你们存着,等以后买房再给你们。」
「那我想看看余额。」
大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你什么意思?你还怕我贪你们的钱?」
我没躲。
我说:「我不是怕你贪,我就想看一眼。大姑,这总不过分吧?」
大姑看了我足足五秒钟。
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对着我晃了一下。
屏幕上的余额,显示的是三十五万。
我看得很清楚。
我点点头,说:「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大姑把手机收回去,鼻孔里哼了一声:「以后别没事瞎琢磨,我还能害你们?」
她说完,拎着包就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转过头:
「对了,那个生活费,下个月再说。这个月我手头也紧,你们小两口先自己掂量掂量。」
门关上。
冯倩在门外笑了一声:「嫂子,你哥不是开搬家公司的吗?怎么不叫几个工人来帮你搬回娘家啊?」
我没说话。
我看着关上的门,慢慢把我刚才偷偷按下的手机录音保存。
上面清清楚楚录下了大姑的话。
「她的钱,不就是冯家的钱?」
这句话,够用了。
我低头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
「哥,她那边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程远回:「银行那边说,需要本人带卡去柜台。你要是能搞到卡,我让会计陪你一起去。」
我想了想。
晚上,冯磊回来了。
我让他把工资卡要回来。
冯磊一脸为难:「大姑说了,卡放她那儿,别人拿谁去取钱都不放心。」
「我就看一眼,拍个照,不取钱。」
「那也不行,大姑说……」
我打断他:「冯磊,把你工资卡上的钱,和你结婚以后每个月打过去的工资,算一算。你过你的日子呢,不是过童年的‘家长签字’。你的钱,凭什么她说断就断?」
冯磊被我这段话堵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闷头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他声音发虚:
「大姑,那个工资卡……悦悦想看看到底多少钱。」
大姑在电话那头嗓门更响:「她看?她看什么看!那些都是给你存的首付!你告诉她,再闹就把她送回娘家去!」
冯磊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说:「大姑,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姑直接挂了电话。
冯磊放下手机,不敢看我。
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我没闹。
夜里十二点,孩子睡了,我给程远打电话。
「哥,明天早上,你帮我约一下姜律师。」
程远说:「好。还有别的吗?」
我说:「再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大姑家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大笔开销。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可她女儿上个月开了一辆新车。」
电话那头程远笑了一下:「这个好查。我有个兄弟,小区安保公司出来的,在车管所有熟人。」
「哥,你小心点,别违法。」
「放心,我们只查公开信息。」
我挂断电话,看着熟睡的孩子。
他小脸皱巴巴的,还不知道他妈妈正打算办一件大事。
我低头亲了他一下。
「宝宝,妈妈不是要跟人吵架。」
「妈妈只是拿回属于咱们家的钱。」
03
第三天,大姑又出招了。
这回,她把婆婆搬了出来。
婆婆姓孙,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被大姑压着。
她提着一保温桶的鸡汤进门,放下,坐下,搓着手跟我说话:
「悦悦啊,妈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别不爱听。」
我给她倒了杯水:「妈,您说。」
「你大姑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管冯磊管习惯了,你别跟她硬顶。她说的那些话,你就当耳旁风,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婆婆,问:「妈,那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谁给?」
婆婆愣了一下,低下头:「妈这个月退休金还没发……等发了,妈给你补贴点。」
「冯磊的工资卡呢?」
婆婆的眼神躲闪起来:「那个……你大姑说了,她替你们存着,等买房……」
「妈,我嫁妆的十六万也放在那张卡里。」
婆婆不说话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半天才说:「悦悦,你大姑说了,那些钱她没乱动,都给你们存着呢。她就是脾气坏点,心是好的。」
我没忍心再逼她。
婆婆走后,我看着那桶鸡汤,心里不是滋味。
鸡汤是大姑让婆婆送来的。
大姑自己不来,她让婆婆来。
她知道婆婆性子软,说不出狠话。
她想用婆婆和稀泥,把这事糊弄过去。
中午,冯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咖啡,配文:「有些人啊,嫁进豪门就以为自己是少奶奶了,连老公的工资卡都要查。笑死。」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我没回她,也没评论。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保存。
下午,我抱着孩子去小区门口买尿不湿。
路过楼下理发店时,老板娘探出头来喊我:
「小程,你大姑可真疼她闺女啊。前天我听她说,倩倩那车是全款买的,十六万八,一次性付清。」
我停住脚:「十六万八?」
「对啊,还是新能源的,可时髦了。你大姑跟我得意了半天呢。」
我笑了笑:「那她挺有钱的。」
老板娘压低声音:「谁说不是呢。你说她一个退休的,哪来那么多钱?我听说她前阵子还跟亲戚借了不少呢。」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大姑全款给冯倩买车。
她还在外面借钱。
那冯磊工资卡里的三十五万,到底是真的,还是她临时凑出来给我看的?
我回到家里,把孩子哄睡,打开手机翻了翻。
程远发来一条消息:
「姜律师约好了,周四下午。」
「你让我查的那件事,也有眉目了。我那兄弟查到大姑卡上,九月中旬有一笔十万八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时间对得上。」
我盯着「十万八」这个数字,心里慢慢凉下去。
那十多万,是从谁账上出去的?
当天晚上,冯磊回到家,还没换鞋,手机就响了。
是家庭群。
大姑在群里@了我:「程悦,你自己算算,你自从嫁进来,产检、生孩子、置办东西,花了冯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谁家媳妇像你这么金贵?坐个月子天天要这要那,我侄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群里,婆婆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两个亲戚冒出来,跟着附和了两句。
冯磊坐在沙发上,一条条看完,一声没吭。
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冯磊,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闷着头:「大姑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越说,她越来劲。等过两天她消消气就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我没跟他吵。
我把孩子放到小床上,回卧室,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一句话:
「2023年11月18日,大姑断掉月子生活费第7天。婆婆当说客。冯倩朋友圈骂我。大姑在家族群公开羞辱我。」
「今天孩子吐奶,我急哭了。冯磊没看见。」
记完,我删掉。
我不需要用眼泪记账。
我要用银行流水,给她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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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到了第四天,大姑彻底撕破脸了。
她不是来我家闹的。
她直接在家族群发了一大段语音,每条六十秒,连发了七八条。
我没听,但我妈听了我婆婆转述。
大姑的意思很简单:
「程悦嫁到冯家来,一分钱没带来,还天天花钱。坐月子坐得跟老佛爷似的,要这要那,不顺心就拿我侄子的工资卡说事。」
「我今天在这儿把话撂下:以后冯家每个月给她的钱,只有孩子的生活费,她自己的那份,让她娘家出!」
「她不是有哥哥吗?让她哥来养她!」
我妈打电话问我:「悦悦,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妈,你别管,我有数。」
我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悦悦,要不妈给你转点钱?你先买点好的吃,月子里不能亏了身子。」
我嗓子一下子发紧。
「不用,妈。我哥已经给我安排了。」
「你哥?他一个搬家的,能安排什么?」
我笑了笑:「能安排人。」
挂断电话,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喝完。
大姑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她凭的,就是冯磊那张工资卡。
那也是我的底气。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底气,是怎么变成我的证据的。
下午,程远给我发来几张照片。
是他托人调出来的公开信息。
大姑名下的银行卡,九月份有一笔十万八的转账。
收款方是那家汽车销售公司。
再往前,五月份,还有一笔二十万,转给了一家叫「丰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账户。
我搜了一下这家公司。
失信被执行人。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已经被法院判过还钱,却一直没还。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大姑不仅花了冯磊的钱,她很可能还把冯磊的钱,投进了一个连本都收不回来的坑。
我立刻给程远打电话:「哥,那笔二十万,能不能帮我查清楚?」
程远说:「能。我已经让会计去问了。那笔钱的收款账户,开户名就是冯秀兰自己。」
「她自己?」
「对。她先转到她自己的卡上,再从她自己的卡转给那家投资公司。」
「那就是说,这笔钱进了大姑的口袋,跟冯磊没关系。」
「是。」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片清明。
那笔钱,转到了大姑名下。
那就意味着,不管她拿去理财、买车、还是打水漂,她都必须把这笔钱,还到冯磊的卡上。
当天傍晚,冯倩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还想跟我妈斗?也不看看这个家是谁说了算。」
我截图,保存。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姜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姜律师,明天下午,麻烦您带一份打印流水所需的授权模板过来。」
「另外,我想咨询一下,如果一方私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能不能起诉追回。」
姜律师回得很快:「可以。共同财产包括婚后一方名下的存款。你有流水记录吗?」
我打下两个字:「快了。」
那晚,冯磊回来得特别晚。
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酒气。
他坐到沙发上,半天没动,忽然叫我:「老婆。」
我坐在他旁边:「嗯。」
「大姑今天跟我说,让咱们俩离婚。」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冯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说,不可能。」
他又说:「大姑就骂我,说我没出息,被她一个外姓女人拿捏住了。」
「她说,要是我不跟她离婚,她就把咱俩的房子收回去。」
我皱了皱眉:「哪来的房子?」
冯磊苦笑:「咱们现在住的这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大姑的名字。她说,这房子是借给我们结婚用的,不是给我们住的。」
我一下子坐直了。
这房子,我们住了快半年。
生孩子前,大姑一个字都没提过房子的事。
现在,她用房子要挟冯磊,逼他跟我离婚。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火。
我看着冯磊:「那你怎么想的?」
冯磊嗓子里带着酒气:「我知道她对我好,可我不能拿离婚去换一套房子。你是我媳妇,孩子他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冯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我去大姑那儿,把工资卡要回来。」
我看着他,没有拦他。
我知道他明天一定会碰钉子。
但这一回,我没有替他出头。
我要让他自己看清,他那个大姑,对他到底有多好。
05
周六早上。
大姑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买菜。
我心里清楚,她是故意躲出去的。
她算准了,冯磊上午会去找她拿工资卡。
她不想当面对质。
她要让冯磊扑个空,然后在楼下打电话求她,她再回来「救场」。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
可惜她今天要拿捏的,不是冯磊一个人。
孩子醒来以后,我把他喂饱,换好衣服,抱着他在客厅里等。
冯磊站在窗边,来回踱步,不停看表。
「要不……我自己去大姑家找她吧?」
我说:「不用,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菜还没买完呢。」
九点半,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
程远到了。
一辆货车,一辆轿车,并排停在单元门口。
货车上跳下来七个穿工装的男人,清一色,个个一米七五往上。
他们没上楼。
他们就在楼下站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邻居们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
有人问:「这是谁家搬家?」
程远抬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喊:「我搬我妹妹,回娘家坐月子。」
说完,他带着姜律师,大步上楼。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站在门边。
我打开门,看见我哥的脸。
他黑了不少,眼神还是那么稳。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就走。」
「等等,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冯磊站在客厅,看见程远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愣住了:「嫂子?这是……律师?」
程远拍了拍他的肩:「妹夫,今天不搬家,先算账。」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大姑的声音,尖得能划破整层楼:
「你们是谁!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刚上到二楼,抬头就看见满楼道站着的工装男人。
她的腿,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冯倩跟在她身后,举着手机,想拍视频,又被男人的阵仗吓得收了回去。
大姑强撑着,拨开人群,挤到家门口。
她看见程远,又看见我,脸色一沉:
「程悦,你干什么?!叫这一帮人来,想吓唬谁?」
我没理她。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大姑,你不是说让我哥来养我吗?」
「我哥来了。」
大姑握着菜兜子的手,紧了又松。
她看着门口那一排人,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话吧,大姑。」
「今天家里人多,正好,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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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没拆,先递到亮处。
大姑盯着信封上的银行抬头,声音已经虚了一半:「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抽出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串数字。
我把纸页转过来,对着她。
「大姑,过去五年,你从冯磊的工资卡上转走的钱,一共五十七万三千六百。」
「我今天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
「我就问你一句。」
「钱呢?」
大姑的目光钉在红笔圈的那串数字上。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楼道里,一排工装男人并肩站着。
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手里那张流水单哗啦啦地响。
06
大姑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抢那张纸。
程远比她快了一步,直接把流水单抽回来。
姜律师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
「阿姨,这张纸是银行打印的。你要是撕了,我可以理解为,你默认上面每一笔记录都属实。」
大姑的手悬在半空,僵住。
冯倩已经举着手机,对准程远:「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要报警!」
程远笑了一声:「报吧。正好,律师也带来了。你今天报警,把警察叫来,咱们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冯倩的手抖了一下,手机终究没落下去。
大姑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几分气势。
她把菜兜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
「就算你查出来又怎么样?那是冯磊的工资卡!我是他亲姑姑!他的钱就是他们冯家的钱!我替他保管,天经地义!」
她说得理直气壮。
周围的邻居却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给她保管?保管到余额只剩两万?」
「你没听说吗,她刚给她闺女买了个十多万的车。」
「那用的谁的钱?」
大姑的脸上绷不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程悦,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挑事儿!你嫁进冯家,就是这个家的媳妇!你花冯家的钱,住冯家的房子,你还有脸查我的账!」
「你信不信,我让冯磊跟你离婚!」
我听见这句话,没有生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正睡着。
我抬起头,声音很轻:
「大姑,你要是有本事让冯磊跟我离婚,你早让他离了。」
「你不敢。」
「因为你心里清楚,你要是逼他跟我离了,那五十七万,你一分都还不上。」
大姑的脸色,刷地变了。
她嘴硬:「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
我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冯磊。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盯着我手里那张纸,嘴唇发白。
我轻声叫他:「冯磊,你过来看看。」
冯磊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接过那张流水单。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转账。
转账。
每笔少则八千,多则两三万。
收款方,全是冯秀兰。
冯磊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起头,声音发颤:
「大姑,这钱……你说拿去存首付的。」
「首付呢?」
大姑急了:「那钱我转出来,是为了帮你们做理财!钱都给你们存着呢!就在我这卡里,你们要看,我现在就给你们看!」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
我没拦她。
她打开自己手机银行,点开余额,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卡,余额:2080。
大姑自己愣住了。
她忘了,她为了还债,早就把钱转空了。
我看着她僵住的表情,补了一句:
「大姑,九月份,你给倩倩买了一辆车。全款,十万八。」
「这笔钱,就是从冯磊的工资卡里划出去的。」
冯倩站在门口,脸上的得意彻底碎了,尖叫了一声:「妈?!你用姑姑的钱给我买车?」
大姑慌乱地回头:「你别听她胡说!那车是妈自己的钱买的!」
「你自己的钱?」
我从程远手里接过另一沓纸。
「你名下的账户,九月十三号,收到冯磊工资卡转来的十万八千元。同日,向汽车销售公司转账十万八千元,购车发票上写的名字,是冯倩。」
我把那页纸放到餐桌上,轻轻拍了拍。
「大姑,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算不算‘替我们存首付’?」
大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还想说什么,却半天接不上话。
姜律师在旁边适时开口:「冯秀兰女士,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一方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冯磊先生工资卡内的存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配偶有权主张返还。」
大姑听不懂什么叫民法典。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钱,她必须还。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没说不还……我又没说不还!」
「那就好。」
我抱着孩子,在她对面慢慢坐下。
「那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07
这场账,算了一上午。
姜律师拿出一张纸,列着清单。
冯磊五年工资,陆续被转走五十七万三千六。
其中,程悦结婚时打过去的嫁妆十六万,占总数的很大一块。
再加上婚后冯磊的工资、家里亲戚给孩子的满月礼金,零零总总,掰着指头也数不清。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楼道里的工装男人已经退到了楼下,可大姑依然觉得有一排眼睛,正盯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却不住地搓着膝盖。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钱……有些是我跟冯磊借的!他答应过借给我周转的!你们怎么能全算是我贪的?」
冯磊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没答应过。」
「你!」大姑霍地站起来,「你这个白眼狼!你小时候,是谁半夜三更带你去医院的?你爸没了,是谁拿自己的钱供你上学的?现在你娶了媳妇,就学会跟我算账了?」
冯磊被她这样一吼,眼圈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明白。
大姑确实照顾过他,这份恩情是真的。
可恩情不能变成吞钱的借口。
我轻轻握住冯磊的手。
「大姑,冯磊不是白眼狼。」
「你过去对他好,我们可以记着。逢年过节,该孝敬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但是工资卡、嫁妆、这些钱,你不能再拿了。」
「这不是忘恩负义。」
「这是过日子。」
大姑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很久。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想怎么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三张纸,是程远提前让我准备的还款协议。
我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明天去银行,把冯磊工资卡的解绑办了。以后这个卡,由我和冯磊共同管理。」
「第二,那五十七万里,属于我和冯磊小家的部分,一共二十五万六。你签个还款协议,分十二个月还清。」
「第三,还清之前,你不要再登我的门。」
大姑看着那张协议,像看着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十二个月?我一个退休的,哪来那么多钱!」
「你可以把倩倩那辆车退了,那是拿我们的钱买的。」
冯倩立刻炸了:「退什么退!那车是我的!」
「车钱是冯磊的工资,跟你没关系。」
冯倩还要吵,大姑忽然吼了一声:「闭嘴!」
冯倩被吓得噤了声。
大姑死死盯着那三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是不签呢?」
姜律师接了一句:「阿姨,那我们会启动诉讼程序。这笔钱有完整流水作为证据,法院大概率判你全额返还,还要承担诉讼费。」
「另外,如果这五十七万里有部分资金涉嫌故意转移、隐匿,情节严重的话,还可能涉及其他法律责任。」
大姑一听到「其他法律责任」,整个人都虚了。
她撑在桌子上的手,开始抖。
「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她抓起笔,在协议上落下的名字,笔画都是歪的。
签完之后,她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程远站在窗边,眼皮都没抬。
我抱起孩子,站起身,对大姑说:「大姑,生活费的事,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这个家,我们自己养。」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说我娘家没本事。」
「我哥那排人,今天就是我的底气。」
大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没接话。
08
大姑签完协议的第二天,本该消停了。
但她那张卡,还被一件事顶着。
冯倩不敢再闹了。
她怕那辆车真被退回去,连着两天躲在家里没出门。
我以为这事儿能缓缓。
没想到,下午一点,程远忽然给我打来电话:
「悦悦,丰润投资那笔钱,我查到了。」
「那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姓王。」
「我记得冯倩那天情急之下,喊过一句‘你是不是又把钱投给那个王总了’。」
「对得上。」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那笔二十万,不是大姑随手乱花。
是她拿去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理财产品」。
当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去了趟大姑家。
大姑看见我,脸色很差:「你还来干什么?协议都签了,你还想逼死我?」
「我不逼你。」
我进门,坐下,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丰润投资,这家公司上过法院的失信名单。你投进去的那二十万,就是被这家公司拿走的。」
「大姑,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投的?」
大姑目光躲闪:「你少管!那是我的钱!」
「那笔钱,是从冯磊工资卡里转出去的。你说我该不该管?」
大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忽然像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五月份……冯倩说,她认识一个搞投资的王总,跟我说一个月能返八个点的利息。我一开始也不信……可头两个月,他真的返了。」
「后来我想着,多投点多赚点,就把……就把冯磊那张卡里的钱,分两次转出去了二十万。」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到底是哪天,钱就取不出来了。」
「王总说,再投十万,就能把前面的钱一起解冻。」
「我那时候还想,再赌一把……」
她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可怜。
「大姑,那不是投资。」
「那是诈骗。」
「你把冯磊存了五年的钱,拿给骗子了。」
大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敢跟家里人说……我怕他们骂我,我怕倩倩她爸跟我离婚……」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程悦,这事你不能说出去!要是让人知道我投了二十万,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我轻轻抽回手。
「大姑,协议已经签了。那些钱,你该还还是得还。」
「至于这二十万,你如果愿意,可以报警追查。」
「骗你的王总是你认识的人,跑不掉。」
大姑怔怔地看了我很久。
她大概没想到,我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给她留了一条路。
我走出她家的时候,姜律师的电话进来了。
「程女士,我核实过了。丰润投资的法定代表人王某,名下有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诉讼记录。」
「如果冯女士愿意配合报案,这笔钱追回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另外,还款协议已经完成律师见证。如果她逾期不履行,我们可以直接向法院申请支付令。」
我站在阳光底下,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冯磊从家里追出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悦悦,谢谢你没把大姑的事发到群里。」
我没回头。
「我不是为了她。」
「我是为了你。」
「你要记珠子?不,你要记住,从今以后,这个家的事,我说了算。」
冯磊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前一步,接过我怀里的孩子,轻轻抱在臂弯里。
「好。」
「以后你说了算。」
09
周一上午,我给孩子喂完奶,准备出门。
冯磊已经收拾好,站在门口等我。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他是要去银行解绑工资卡。
「走吧,迟到了。」
我抱着孩子,一路沉默,进了银行大厅。
工作人员让我们填了好几张单子。
冯磊把工资卡、身份证递过去,又在表格上签了字。
没一会儿,工作人员抬起头:「先生,这个账户的预留手机号是您姑姑的吗?」
冯磊脸上有点挂不住:「是……现在改,改成我媳妇的。」
「那要验证原手机号。您方便吗?」
冯磊掏出手机,给大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大姑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让他改吧。改,以后我不碰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冯磊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
十分钟后,银行卡绑定的手机号,变成了我的。
他转头看我,带着一点如释重负:「改好了。余额还剩两万三千多,以后的工资都会打进来。」
我点点头:「好。」
「你以后每个月,把工资留出五百,给大姑买点东西。」
冯磊愣了一下。
「你……同意我给她钱?」
「她把你养大,这是恩情。我们可以孝敬她,但不能让她再管我们的钱。」
冯磊鼻子一酸,低下头:「好。」
当天下午,我手机上连续响起两笔到账提示。
第一笔:十万元,备注「冯秀兰还款」。大姑卖掉了冯倩那辆车的首付款,东拼西凑,先还了一笔。
第二笔:一笔七千元的转账,备注「工资」,来自冯磊。
我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表情。
把手机放进口袋,推着孩子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几根排骨,一把青菜。
日子,总算要往正道上走了。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雀跃:
「悦悦,大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她跟我赔礼道歉,说以前是她不对,让我别记恨她。还说,等出了月子,要请咱们全家吃饭。」
我哼笑一声:「她倒是会来事。」
我妈叹了口气:「算了,她都软下来了,你也不要再跟她置气。你好好养着身子,别的事交给大人。」
「妈,我已经是大人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里多了几分心疼:
「是……你早就是大人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
宝宝在屋里睡得很安稳。
冯磊洗完碗,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
「老婆,咱们以后每个月存五千,我给你存到一个单独的账户里。」
「那个账户,谁来也不给。」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大姑呢?」
冯磊说:「大姑的钱,我每个月从工资里给她拿五百。她要是嫌少,你就告诉他,我不在她那儿存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人生很多承诺,是当不得真的。
但至少从今天起,那张工资卡上的每一分钱,都在我手里攥着了。
10
生活这东西,一旦把账算明白了,其实不难。
半个月后,我出了月子。
程远的货车停到楼下,他要帮我搬回家。
原本要搬的东西不多,可我妈硬塞了一后备箱的土鸡蛋、老家带来的米面油,还有亲戚们送的补品。
我站在门口,被一排工人围着,有点哭笑不得。
「哥,我就是回自己家,不是搬家,不用他们全上来。」
程远站在货车边,叼着烟,没点:「让他们搭把手。以后你那边缺个什么东西,好有个照应。」
我又想起那天,大姑看到这一排人时,瞬间慌掉的脸色。
日子过得好快。
孩子两个多月了,小脸比月子里白胖了一圈。
冯磊这个人,也在慢慢变。
他开始学着记家里的开销,学会买尿不湿之前先看牌子,学会半夜爬起来给孩子冲奶。
他不再动不动就说「我大姑说的」。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大姑那套,差点把这个家拆散。
又过了几天,大姑家楼下,冯倩把车卖了,搬回娘家住。
有人说,她怕债主找上门。
也有人说,她恨极了我们,放话再也不跟冯磊往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推着孩子,在楼下晒太阳。
我没接话。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宝宝在推车里睡得小脸通红。
忽然,程远的车又开到楼下。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后头跟着两个工人,一人搬了一箱水果。
「妈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孩子满月补的。」
「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程远一挑眉:「顺路。我正好去你们那条街送货。」
他说着,朝单元门口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大姑正背对着我们,往一村民工装男人中间挤过去。
她头上裹着头巾,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大概是绕了一大圈,想躲开我们家这栋楼。
可楼道口站的人实在太多,她挤不过去,只能站在墙角等着。
我笑着喊了一声:「大姑。」
她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睛,再没了几个月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
我看着她,没走过去,也没走开。
我说:「大姑,你不用躲着走。宝宝满月,妈说要摆酒。你要是不嫌热闹,到时候来家里坐坐。」
大姑张了张嘴,眼睛眨了一下,嘴角抿了又松。
她说:「……来,来。」
然后她低下头,拎着菜,贴着墙根,匆匆走了。
程远站在我身边,看着她的背影,出声说:「她还真怕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熟的孩子。
「人这辈子,总要让自己在谁面前有底一回。」
「我的底,从那天你们站在门口开始,就立住了。」
程远沉默了片刻,走过去,从车上又抬下来一个纸箱,往我脚边一放,说:
「那这一排人的底气,以后就常驻你门口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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