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借宿在女工友家,夜晚听见她娘问:那小伙子,你喜欢不?
1989年秋天,我二十二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做学徒。
那时候厂里宿舍紧张,刚进厂的年轻人只能几个人挤一间。我的铺位靠着窗,窗框坏了,夜里风一吹,铁皮就哐哐响。赶上连下几天雨,屋顶又漏水,床上的被褥湿了一半。
女工友叫秀兰,比我小一岁,和我在同一个车间。她看我抱着被子站在车间门口,问:“你今晚住哪儿?”
我说:“先找个屋檐吧,实在不行去值班室坐一夜。”
她皱了皱眉:“值班室地上全是油,怎么睡?我家后屋有一张木床,你去住几天。等宿舍修好了再回来。”
我连忙摆手:“不方便吧。”
“都是一个厂的工友,有什么不方便?”她把手里的饭盒往我怀里一塞,“先吃饭。你这人,客气起来没完。”
那天晚上,我跟着她回了家。
她家是两间旧瓦房,院子里搭着一排柴棚。她娘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在灶台前烧水。见秀兰领我进门,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后屋的床铺好了,热水在锅里,洗把脸再睡。”
我把行李放下,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秀兰她娘不肯接:“住几天而已,拿什么钱?”
“婶子,粮食总要费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明天帮我把柴劈了。”
“行。”
秀兰在旁边笑:“他劈柴可不行,手上没劲,修机器倒是有两下。”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灶膛里冒出的火星。可我记了很多年。
我在她家借住了七天。
第一天,我劈柴劈得满手水泡,秀兰她娘嘴上嫌我笨,晚上却端来一碗鸡蛋汤。第二天,秀兰下班晚了,我站在院门口等她,替她把自行车推进柴棚。第三天,她娘让我陪她去粮站排队,我一去就是半天,回来时肩膀被粮袋勒出一道红印。
日子一长,家里就像多了一个人。
秀兰睡在前屋,我睡后屋。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夜里她翻身,床板会轻轻响;她娘起夜,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从没想过别的。
不是不喜欢秀兰,而是不敢想。
我家在乡下,父亲腿脚不好,母亲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正在读书。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几块饭钱,其余都要寄回去。
秀兰家虽然也不富裕,可她娘至少有一间瓦房,有一块菜地。秀兰人勤快,长得也端正,车间里明里暗里喜欢她的人不少。
我有什么呢?
一双被机油泡粗的手,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有一封封写着“家里又缺钱了”的信。
所以我把心思压了下去。
有一天晚上,秀兰洗完衣服回来,发现我正蹲在院里修她的自行车。
“车链子掉了,明天别骑了,容易摔。”
她站在我身后问:“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
我低着头拧螺丝:“不会就学。”
“那你会不会……哄人?”
我手上一顿。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进屋了。
那晚我躺在后屋的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听见前屋传来她娘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
我以为大家都睡了。
突然,秀兰她娘压低声音问:“那小伙子,你喜欢不?”
我整个人僵住了。
木床发出“吱”的一声,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前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阵,秀兰才说:“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你喜欢不?”
“人家只是借住几天的工友。”
“工友就不能喜欢了?”
“娘,你别乱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明显慌了。像是有人突然把她藏在心里的东西掀开,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却竖着。
她娘又说:“我看得出来。他吃饭时总把肉夹给你,自己只喝菜汤。你下夜班,他明明已经睡了,听见院门响,马上就起来。前天你手划破了,他一晚上问了三遍疼不疼。”
“那是他人好。”
“人好和喜欢,有时候不是一回事吗?”
屋里又静了。
我感觉胸口一阵发紧。原来那些我以为没人看见的事情,她娘都看见了。
过了很久,秀兰轻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不是。”
“那就是喜欢。”
“娘!”秀兰急了,“你小声点。”
我把被角攥得很紧,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娘叹了口气:“你今年二十一了,不小了。厂里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一个都不见。人家小伙子住在咱家,你也不嫌麻烦。要是没意思,你干吗天天给他留饭?”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能天天留饭?”
秀兰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我也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出来,脸一下红了。
我们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她递给我一把扫帚:“把院子扫了。”
我接过来:“好。”
扫到柴棚旁边时,我发现她的脸还红着。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昨晚……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手停在菜篮里。
“你听见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抬头瞪我,眼睛里既有羞恼,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
我低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灰尘一阵阵起来,呛得我咳嗽。
她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宿舍?”
“宿舍修好就回。”
“要是一直没修好呢?”
我握着扫帚,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就一直住下去?”
她抿了抿嘴:“谁让你一直住了?”
“那我搬出去。”
“我也没说让你搬。”
她说完,转身端着菜篮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不想再装糊涂。
可那天晚上,我收到家里的信。
父亲的腿又疼了,母亲托人捎话,说弟弟要交书本费。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我把工资袋里的钱全数出来,只留下三块五毛。
秀兰在旁边看见了,问:“你这个月又不留生活费?”
“家里急用。”
“你总这样,自己怎么办?”
“年轻,饿两顿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能总把自己排在最后。”
我笑了笑:“我不排最后,家里就有人过不下去。”
她看着我,忽然问:“那我呢?”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成了一家人,你是不是也会把我排在最后?”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立刻清醒。
我放下手里的信:“秀兰,这话不能随便说。”
“我没随便说。”
“我家里情况你知道。跟着我,不会过好日子。”
“过不好日子的人多了,也不是人人都要分开。”
“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她,第一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值得过轻松一点的日子,不该跟着我一起算米下锅。”
她眼圈慢慢红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答不上来。
她把头转过去,声音发颤:“你们男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穷,就替别人做决定。你说是为我好,其实是怕我以后后悔。”
“我不是怕你后悔。”
“那你怕什么?”
我说:“怕你今天喜欢我,明天就发现我什么都给不了。”
她笑了一下,可笑得很难看:“原来你听见了,还装作没听见。”
我低下头。
她娘在灶房里重重咳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故意提醒我们别把话说得太难看。
秀兰擦了擦眼角:“你回去吧。”
我愣住:“现在?”
“不是现在。明天。”
“我还能住今晚。”
“不用了。”
她说得很坚决。
我收拾东西时,秀兰她娘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她没有责怪女儿,只是把一包烙饼塞进我手里。
“路上吃。”
我说:“婶子,给您添麻烦了。”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里屋,低声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可有些话,听见了就别当没听见。有人问你喜不喜欢,不一定是在替别人问。”
我提着行李走出院门。
秀兰没有送我。
我走了十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后,只露出半边身子。我们隔着昏黄的灯光对望,谁都没有开口。
那一晚,我回到漏雨的宿舍,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
第二天,我把工资分成两份。一份寄回家,一份留下来买了两斤白面、半斤糖,还有一块便宜的手表。
同车间的人问我:“你买这些干什么?”
我说:“去赔罪。”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见我。
下班后,我站在她家院门外,手里提着东西,迟迟不敢敲门。正准备转身时,门突然开了。
秀兰站在里面,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你来干什么?”
“还东西。”
“什么东西?”
“你家借我的床,被子,还有这些天的饭。”
她看着我手里的白面和糖:“这些不够。”
“那我以后慢慢还。”
“谁让你还了?”
“那你让我进门吗?”
她抿着嘴,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进了院子,发现后屋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我的旧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工装。
“你没把它扔掉?”
“谁稀罕你的破衣服。”
“那你还洗了?”
“脏了,碍眼。”
我们说着最硬的话,眼睛却都不敢看对方。
她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看到我,老人没有惊讶,只是说:“回来得正好,锅里还热着。”
我坐下后,秀兰也坐在对面。
她娘把筷子递给我,忽然又问:“那小伙子,你喜欢不?”
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声音。
秀兰的脸一下涨红:“娘!”
老人却盯着我:“问你呢。”
我握着筷子,手心全是汗。
这一回,我没有装没听见。
我看向秀兰,说:“喜欢。”
屋里安静下来。
秀兰像是没听清,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几秒,她才问:“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收留我,也不是因为你家有一张床。我就是喜欢你。”
她的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
她娘笑了一声:“这回听清了吧?”
秀兰没理她,仍然看着我:“可我家里也不轻松,你知道吗?我娘身体不好,我以后不能只顾自己。你要是嫌麻烦,现在就说。”
“我不嫌。”
“你家里要是反对呢?”
“我去说。”
“你要是以后后悔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能保证日子一直顺,但我能保证,后悔也不会把责任推给你。”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汤里。
她娘别过脸,装作去看灶火。
我伸手把桌上的筷子捡起来,重新放到她面前。她没有躲,只轻声说:“那你先把面吃了。”
“好。”
“吃完再劈柴。”
“也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宿舍。
我仍然睡在后屋,秀兰仍然睡在前屋。中间隔着那道薄木板墙,谁也没有越过一步。
可我第一次觉得,那不是隔开我们的墙,而是我们都愿意慢慢推开的门。
后来我才知道,秀兰她娘那晚问的,根本不是随口一问。她早就看出女儿喜欢我,只是担心我这个穷小子不敢承认,也担心女儿把心意交出去后受委屈。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因为你有房、有钱、有多大的本事才喜欢你。
她喜欢的,可能只是你下夜班时替她留的一盏灯,是她手被划伤时你反复问的那句“还疼不疼”,是你明明自己吃不饱,却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她。
1989年的那个夜晚,我借宿在女工友家,听见她娘问:“那小伙子,你喜欢不?”
我当时不敢回答。
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把自己的喜欢,假装成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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