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胰腺癌别慌，教你一招，让你多活好几年。

老赵查出胰腺癌那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天塌了。

那天他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让他坐下。说，赵先生，你这个情况不太好。胰腺上有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老赵说，啥东西。大夫说，可能是肿瘤。老赵说，良性的吧。大夫说，不好说。你去做个增强CT吧。

老赵做了增强CT。又做了穿刺活检。等结果等了三天。三天里他没睡一个整觉。翻来覆去。他媳妇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可他心里知道。有事。大事。

结果出来了。胰腺癌。中期。大夫说，可以手术。但胰腺癌手术难度大，风险高。术后还要化疗。五年生存率不高。老赵说，不高是多高。大夫说，百分之十到十五。老赵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在抖。他今年五十二。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年。身体一直挺好。不抽烟。酒喝得少。就是吃饭不规律。开出租的，哪有按时吃饭的。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吃三碗。胃早就不好了。可他没想到是胰腺。胰腺。癌。百分之十到十五。他算了算。活五年的机会。一成多。

他媳妇哭了。哭了好几天。闺女从外地赶回来。眼睛红红的。老赵坐在家里。看着她们哭。自己没哭。他说，别哭。还没死呢。可他心里。比谁都慌。

手术做了。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切了胰头。切了十二指肠。切了部分胃。切了胆管。大夫说，切得挺干净。可术后病理不太好。淋巴结有转移。大夫说，得化疗。老赵说，化。化了六个疗程。吐了六个疗程。吃啥吐啥。喝水都吐。头发掉光了。人瘦了三十斤。他坐在病床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骷髅。他闭上眼。不想看。

化疗做完了。大夫说，恢复一段时间。再来复查。老赵回家了。可他回不去出租车了。开不了了。身体不行了。他每天在家。坐着。躺着。看电视。发呆。他媳妇说，你出去走走。他说不想走。她说你找点事干。他说没事干。她说你别老闷着。他说闷着挺好。

他闺女给他买了一堆书。养生。抗癌。他说不看。闺女说，你看看。他说不看。闺女哭了。他心软了。拿起一本翻了翻。都是些老生常谈。多吃蔬菜。少吃红肉。保持运动。心态平和。他觉得没用。可他还是翻了。翻着翻着。看见一篇文章。说一个胰腺癌患者。活了十年。他停住了。往下看。那个患者说，他做了手术。做了化疗。然后没闲着。他干了一件事。他每天给病友打电话。跟他们聊天。鼓励他们。他说，你帮别人的时候。自己就不那么害怕了。老赵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书合上。坐在那儿。想了一下午。

第二天。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胰腺癌病友群。护士说有一个。你加我微信。我拉你进去。他加了。进了群。群里四十多个人。都是胰腺癌患者。有刚查出来的。有做完手术的。有在化疗的。有复发的。有快要不行了的。

老赵在群里潜水。看他们说话。有人问，化疗太遭罪了。要不要停。有人说，停了吧。别遭罪了。有人说，别停。停了就没希望了。老赵看着。没说话。过了几天。有个新来的。刚查出胰腺癌。在群里发消息。问，我还能活多久。没人回。老赵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天坐在诊室里。大夫说百分之十到十五。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在抖。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我做完手术八个月了。化了六个疗。现在挺好。你别慌。一步一步来。”

那个新来的回了一句：“真的？”

老赵说：“真的。我也查出来的时候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活着。”

新来的问：“你咋挺过来的？”

老赵说：“吃饭。睡觉。听大夫的话。别胡思乱想。还有。”

“还有啥？”

“帮别人。”

从那天起。老赵开始在群里说话。谁问问题。他答。谁害怕。他劝。谁化疗难受。他跟人说自己的经验。吃啥不吐。喝啥不难受。怎么跟大夫沟通。怎么跟家里人开口。他把自己的经历。一条一条的。全倒出来。有人感谢他。他说不用谢。我也是病人。咱互相帮。

他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群。看有没有新来的。看有没有害怕的。看有没有想放弃的。他一个一个地回。有时候打不了那么多字。他就语音。说。别怕。我比你早几个月。我告诉你怎么弄。他媳妇说他。你自个儿身体都不行。还管别人。他说，管别人的时候。我就忘了自个儿。

他闺女给他买了个本子。让他记东西。他记了。记的不是病情。是群里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情况。谁住哪个医院。谁的大夫是谁。谁化疗第几个疗程。谁的家里有什么困难。他记了满满一本。他闺女翻着看。哭了。说，爸。你记这些干啥。他说，这些人。都是命。我记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有人能接着帮。

后来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跟你们说个事。我查出来的时候。大夫说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十到十五。我听了。怕。怕得要死。可后来我想明白了。百分之十。那不还有十个人能活吗。我凭啥不能是那十个里的一个。我做了手术。做了化疗。我现在还活着。我每天帮别人。我忙着呢。没空想自己能活多久。你们也别想。你们就想今天。今天你想吃啥。今天你想见谁。今天你想干啥。干完了。明天再说。明天来了。再说下一个今天。

群里的人叫他赵哥。有人从外地来哈尔滨看病。他去医院看人家。带着自己做的饭菜。他说医院的饭不好吃。他做的软和。病人能吃。他媳妇说他。你自个儿都没劲。还做饭给人送。他说，我做习惯了。以前开出租。一天跑十几个小时。现在不跑了。做饭。送饭。跟人说话。也是一天。

有一回。群里一个年轻人。刚查出来。才三十出头。在群里发消息。说不想活了。老赵看见了。给他打电话。没人接。他打了好几遍。最后接了。年轻人在那头哭。说孩子才两岁。媳妇还年轻。他不想拖累他们。老赵听着。没说话。等年轻人哭完了。他说：“兄弟。你听我说。我五十二了。你三十多。你比我年轻。你比我有希望。你别想拖累不拖累。你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好事。你要是走了。他们才真完了。”年轻人不哭了。老赵又说：“你来哈尔滨。我带你去看我的大夫。我陪你。你别怕。我陪着你。”

年轻人来了。老赵去车站接的。带他去了医院。找了大夫。安排了住院。还给他媳妇找了个住处。年轻人住院那些天。老赵天天去看他。给他送饭。陪他说话。后来年轻人做了手术。恢复得挺好。出院那天。年轻人跪在地上给老赵磕头。老赵拉他起来。说：“别磕。我也是病人。咱互相帮。你好了。以后你也帮别人。”

老赵查出胰腺癌到现在。三年了。大夫说的三到五年。他还在中间走着。他每天还是看群。还是回消息。还是做饭送饭。还是跟人说话。他瘦了。瘦了很多。头发掉了。长出来一点。白的。他没以前有劲了。走一会儿就喘。可他不闲着。他说，闲着就乱想。忙着就不想。

他媳妇跟我说。他这个人。以前开出租。话不多。回家就吃饭睡觉。现在变了。话多了。爱笑了。爱管闲事了。她说她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得了癌。他是得了另一种活法。

老赵自己说。那天大夫跟他说百分之十到十五。他觉得天塌了。可后来他发现。天没塌。塌的是他以前的想法。他以前觉得。人活着就是挣钱。攒钱。过日子。等死。现在他觉得。人活着。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就是你跟别人说一句话。给别人递一碗饭。给别人一个念想。你帮别人的时候。你就不怕了。你就有劲了。你就忘了自己是个病人了。

他说这就是那一招。得了胰腺癌别慌。教你一招。帮别人。就这一招。你帮别人。别人也帮你。你给别人活着的希望。你自己就有了活着的理由。你帮的人越多。你的理由就越多。理由多了。命就长了。

他现在还在。三年了。大夫说，你恢复得不错。他说，还行。大夫说，你心态好。他说，我不是心态好。我是没空想。大夫笑了。他也笑了。

他坐在家里。客厅里堆着病友寄来的东西。有水果。有营养品。有自己做的咸菜。有一张照片。是那个年轻人跟他的合影。年轻人好了。回去上班了。寄来照片。背面写着：赵哥。我活着。你也活着。咱们都活着。

老赵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天天看。他媳妇说，你老看它干啥。他说，我看着它。就知道我干的事有用。就知道我活着有用。就知道那一招。管用。

他跟我说。老弟。你记住。不管啥病。别慌。慌也没用。你得找点事干。找点跟病没关系的事。找点跟别人有关系的事。你帮别人。别人帮你。你就不孤单了。你就不害怕了。你就不天天想那个百分之十了。你想的是今天。是这个人。是这碗饭。是这句话。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一天一天过去了。一年就过去了。一年一年过去了。你就活过了大夫说的那个数。你就赚了。

他坐在那儿。阳光照着他。照着他瘦削的脸。照着他稀疏的白发。他笑了笑。说：“老弟。我现在不想那个百分之十了。我想的是。今天群里有没有新来的。今天要不要做饭送饭。今天有没有人需要我。想这些。一天就过去了。挺好。”

我看着他。想起大夫说的那句话。胰腺癌。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十到十五。可老赵跟我说。他不想这个。他想的是今天。是别人。是活着本身。他得病三年了。他还在。他帮了很多人。很多人因为他。多活了好几年。他说这就是那一招。帮别人。就这一招。简单。可管用。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锅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哼着歌。哼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调子很轻。像是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饭做好了。他装进保温盒。拎着出了门。去医院。给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友送饭。他走在路上。阳光照着他。暖融融的。他走得慢。可走得稳。一步一步的。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