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我帮女技术员修好柴油机,她红着脸给我一封信打开后我笑了
1986年冬天,我二十四岁,在机修站当修理工。
那时候,柴油机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抽水、脱粒、磨面,全靠它。机器一停,活儿就得跟着停。机修站里常年都是机油味,手上裂开的口子,灌进黑油以后,洗好几天也洗不干净。
她叫周兰,比我小一岁,是站里唯一的女技术员。
她穿一件蓝布工作服,头发总是用发卡别在脑后。别看她是个姑娘,拆起喷油泵来,比许多男师傅还利落。只是她刚调来没多久,站里几个老工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服。
那天上午,一台五十马力的柴油机被送进来。机器来自附近的粮站,已经连续罢工三天。粮站的人急得直跺脚,说再修不好,年底的粮食就没法脱粒。
周兰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扳手,眉头拧得很紧。
“不是供油不足,也不是气门间隙。”她对我说,“听声音,像是喷油时间不对,可我调了两遍,还是不着。”
我把耳朵贴近机体,示意她再摇一次摇把。
柴油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咳”声,排气管冒出一股灰烟,随后又彻底安静下来。
我问:“喷油泵拆过没有?”
“拆过,前天拆的。”她答得很快,“里面没有明显磨损。”
“那就先别盯着喷油泵看。”
她抬头看我:“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我没有马上回答,拿起一把旧螺丝刀,轻轻敲了敲飞轮外壳。
“先查正时齿轮。”
旁边一个老工人笑了一声:“小程,别瞎折腾了。正时齿轮要是坏了,早就卡死了。”
我没理他。周兰却站起来,对那人说:“让他查。机器不是靠嗓门修好的。”
那人撇撇嘴,转身去忙自己的活。
我们把外罩拆下来,卸掉皮带,又一点点拆开齿轮箱。齿轮上全是黑色油泥,擦干净以后,周兰拿着手电照了半天。
“齿轮没断。”她说。
“齿没断,不等于没问题。”
我用手指拨了拨中间那只正时齿轮,齿轮能动,可轴却没有立即跟着转。周兰愣了一下,立刻拿来套筒扳手。
固定螺母拆下来后,我们看见齿轮键槽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藏在油泥下面,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柴油机运转时,齿轮受力一大,便会在轴上打滑,喷油时间也就忽早忽晚。
周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怪不得怎么调都不对。”
“这回知道它为什么不听话了。”
她没有接我的话,拿着那只齿轮,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阳光照出一道缝。
可是新的齿轮一时找不到。站里的备件库没有同型号的,外面送货也要等几天。粮站的人急着要机器,周兰急得在库房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一个尺寸相近的旧齿轮。
“这个能不能改?”
我接过来比了比:“齿数一样,孔径差两毫米,能改。”
“怎么改?”
“车床扩孔,再配一个新键。”
她看着我:“现在就做?”
“机器等不起,咱们也等不起。”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忙到天黑。周兰踩着车床踏板,我站在旁边测量。车床一转,铁屑飞出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她也顾不上拍,只盯着卡尺上的刻度。
第一次扩孔,尺寸偏了半毫米。
她抿着嘴说:“重来。”
我劝她:“已经够用了,装上试试吧。”
“不行。差半毫米,机器会抖。”
她说得很坚决,重新夹紧工件,调整刀头。第二次加工结束,孔径刚刚合适。我们又用旧钢板磨出一个新键,装回齿轮箱。
等所有零件复位,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粮站的人站在门口催了好几遍,周兰却没急着打火。她拿着手电,把每一处螺栓重新照了一遍。
“再检查一次。”她说。
“你都检查三次了。”
“机器要是半夜坏在路上,谁去给它收拾?”
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没再说话。
柴油机终于重新启动。
先是几声粗重的喘息,紧接着,机体轰地一响,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飞轮转得越来越稳,整个机修站的窗户都跟着震动。
粮站的人拍着大腿喊:“成了!真成了!”
周兰没有欢呼。她蹲在旁边,盯着机器的声音,直到排气变得平顺,才慢慢站起来。
她脸上沾着油,眼睛却亮得吓人。
“修好了。”她轻声说。
我笑道:“是咱们修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收工具。
等粮站的人把机器拉走,机修站里只剩下我和她。外面天已经黑透,风吹得门板一阵阵响。周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又擦了擦手。
“程师傅。”
她平时很少这么叫我。我回头:“怎么了?”
她从工作服内袋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浅黄色的,边角压得很平,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她捏着信封的一角,手指微微发抖。
“给我的?”我问。
她脸一下红了:“不然呢?”
我接过来,发现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那几个字端端正正,却有两笔明显写重了,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我故意问:“工作上的事?”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现在打开?”
“随便你。”
她嘴上说随便,身体却没有走,反而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假装整理桌上的零件。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
刚看第一行,我就笑了。
周兰立刻抬头:“你笑什么?”
我把信纸往身后藏:“没什么。”
“你还没看完就笑?”
“因为第一句就够我笑了。”
她走过来要抢,我赶紧把手举高。她个子不矮,却够不着,急得脸更红。
“程远,你给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我这才把信纸展开,念了出来:
“程远同志:
今天柴油机能够修好,说明你有本事,我也有本事。以后谁要是说女同志不能修机器,你替我顶回去。
另外,我有件私事想问你。
你愿不愿意和我处对象?
如果愿意,明天下班后在机修站门口等我。如果不愿意,也请你当面告诉我,不要装作没看见。
周兰。”
信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不会写那些好听的话,只会修机器。你要是答应,以后家里的柴油机归我管,你负责烧水。”
我看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的脸红得像被炉火烤过,伸手就要把信夺回去。
“你还笑!不愿意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我连忙拉住她的袖口,又立刻松开。
“谁说我不愿意?”
她停住脚,却没有回头。
“那你笑什么?”
我把信纸递回她手里:“我笑你修柴油机的时候一点不怕,写封信倒是紧张成这样。”
她咬了咬嘴唇:“我第一次给人写这种信,紧张不行吗?”
我看着她,认真说:“行。”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点不安:“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比机器启动时的声音还重。
我没有马上回答。不是故意逗她,而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机修站里过日子。白天修机器,晚上睡在宿舍,衣服破了自己补,病了自己扛,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一封信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周兰。
我说:“答应。”
她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故意板起脸:“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早就等着了?”
“从你第一次骂我不戴手套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我那是怕你伤着。”
“所以我才笑。”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
“这封信还给你。”
“给我的东西,怎么还要收回去?”
“你先替我保管。以后要是你欺负我,我就拿出来提醒你。”
我接过信,郑重地放进上衣内袋。
“我不欺负你。”
“那家里的柴油机真坏了,你修。”
“好。”
“烧水也归你。”
“也好。”
她这才笑了。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站在机修站门口。周兰从里面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手里还拎着那只装满工具的小箱子。
我问:“咱们去哪里?”
她说:“先去吃碗面。吃完以后,我有台收音机坏了,你帮我看看。”
我故意皱眉:“刚处对象就让我干活?”
她看着我:“你不是说你有本事吗?”
我笑着接过工具箱:“有本事也得吃完饭再修。”
后来我们结了婚。她一直留在机修站,成了正式的技术员。我也还是修柴油机,只是每次遇到有人说“女同志干不了这活”,她总会把扳手往桌上一放,让那人站远一点,看她亲手把机器启动起来。
那封信,我保存了很多年。
纸已经发黄,折痕也有些松了,可最后那句“你负责烧水”,我每次看见都会笑。
因为那天晚上,我修好的不只是一台柴油机。
还有一个姑娘红着脸递来的心事,和我原本安静、孤单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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