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股味是在图书馆门口钻进来的。
她抱住我的时候,羽绒服拉链冰一样贴在我手背上。我两只手悬着,没敢回抱。那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食堂油烟。浓,闷,热烘烘的,像冬天把一扇关死的窗户突然推开,底下的东西全翻上来。我胃里一紧,喉咙发酸。
她大概抱了三秒,松开时还笑:“周远,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没事,冻的。”
其实我在憋气。
我叫周远,十八岁,从县城考到省城。大一时什么都不懂,军训完连地铁都不会坐。沈妍是我们班学委,军训时站我前排,头发扎得高,后脖子晒得发红。她借过我的高数笔记,还我的时候在扉页画了个笑脸,说:“你字真丑,但思路挺清楚。”
我那天回宿舍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老段在下铺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你完了,你看上学委了。”
我不承认。可从那以后,我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她。她穿白色帆布鞋,鞋边刷得干净;书包上挂一只掉漆的小熊;上课爱坐第二排靠窗,冬天把袖子拉到手心,只露几根手指捏笔。
我们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次选修课。老师让分组做展示,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我坐在最后一排,正想把书收起来,沈妍从前排回头:“周远,你跟我们吧。”
她那一笑,我记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食堂三楼吃小锅米线。她爱吃香菜,每次都把碗里香菜挑给我,说:“你吃,我不占你便宜。”我说:“我也不爱吃。”她就笑:“那你还每次都吃完。”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爱吃香菜,我只是想让她觉得,她给我的东西我没有拒绝。
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是一个周五晚上。图书馆闭馆,风大,她从台阶上跑下来,直接撞进我怀里。她刚搬完社团的展板,额头全是汗,卫衣领口也是潮的。她抱住我,脸贴在我羽绒服胸口。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股味道太近了。之前不是没闻到过,只是一直隔着桌子、隔着风。那天她出汗,天冷,衣服厚,味道被闷在领口里,一下子涌出来。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她没发现,还仰头问我:“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电影。”
我说:“有。”
她松开手,高兴地计划着买几点的票。我站在路灯下,手心全是汗。那晚我回宿舍,把羽绒服挂在阳台,吹了一夜。第二天穿上,还是觉得有东西没散。
老段说:“你昨晚回来跟丢了魂似的,咋了?”
我没说。我怎么说?说沈妍身上有味道?说我那么喜欢她,可她一靠近,我胃里就翻?这话太不是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股味道,很多人管它叫狐臭。可那时候我连这个词都不敢在心里多想。想了,就好像我已经在嫌弃她。
之后我开始注意。她每天喷一种很甜的水果香,像桃子汽水。那种香单闻不难闻,可一旦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反而更重。她坐我旁边时,我会不自觉把窗户开一条缝。她靠我肩膀看电影时,我屏住呼吸,数银幕上的字幕,数到第三行才敢换气。
她问我:“你是不是感冒了?鼻子不舒服?”
我说:“有点。”
她说:“那你离我远点,别传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往我这边靠得更近。我身体僵着,心里又软又难受。
我上网搜过“身上味道重怎么办”,搜完赶紧删记录,像做贼。我甚至去超市买过一瓶止汗露,无香型,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买回来放在抽屉里,一直没送出去。送不出去。怎么送?说“你用这个”?那等于告诉她,我一直闻得到,而且很在意。
我还买过一盒薄荷糖,每次见她之前吃一颗,想把鼻子堵住。后来发现没用。味道不是从嘴里进去的,是从空气里进来的。你越在意,越躲不开。
大一的冬天特别冷。沈妍给我织了一条围巾,深灰色,针脚不匀,两头还各漏了一针。她递给我时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织,你别嫌丑。”
我当场戴上了。她凑近帮我整理领口,手指碰到我下巴。我闻到她袖口那股淡淡的甜香,底下还是那股味道。我喉咙紧了一下,但没退。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周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最近都不怎么主动找我。”
我说:“期末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撒谎。后来我才明白,很多关系不是一下断的,是从一句“没事”开始,慢慢变冷的。
寒假我回家,我妈问我大学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我说没有。我妈在厨房剁馅,头也不抬:“你从小鼻子就精,你爸抽烟你都能闻出来,找对象别光看脸。”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咯噔一声。我想起沈妍,想起她抱我时那股味道,想起我缩回去的那半步。我把它归结为鼻子的问题。可真是鼻子的问题吗?如果是鼻子,那为什么她一对我笑,我又什么都愿意忍?
开学后,沈妍剪了短发。她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我走近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
她说:“周远,我问你一件事,你别骗我。”
我心里一沉。
她说:“我是不是身上有味道?”
风从教学楼中间穿过来,把她短发吹得贴在脸上。我看着她,嘴里发干。只要我说“没有”,这件事就能过去。可她已经问了。她既然问,就说明她也知道。
我说:“有一点。”
她愣住。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薄,一碰就碎。她说:“我就知道。”
她低头把豆浆塞给我:“给你买的,趁热喝。”
我没接住,杯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豆浆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杯子,我看着她的后颈,突然发现她头发剪短是因为长发容易沾味道。她站起来,手上沾着豆浆,说:“我高中就被男生说过。军训的时候,他们给我起外号。我每天都洗,冬天也洗,止汗露买最贵的。可有时候一紧张,一出汗,还是有。”
她看着我:“我以为你闻不到。”
我张了张嘴,说:“我闻到了。但我不在乎。”
她说:“你在乎。你每次靠近我,呼吸都停了。”
我无话可说。
那天之后,我们没分手,但关系像一扇关不严的门,风一直从缝里灌。她还是跟我一起吃饭,只是不再坐我旁边,改成坐对面。她不再突然抱我,连递书都隔着半臂。她开始穿高领,夏天也穿长袖。有次上体育课,她跑完八百米,一个人站在树荫下,拿湿巾擦脖子。我远远看着,心里堵得厉害。
老段看出来了,问我:“你跟沈妍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们怎么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说:“你别管。”
他骂我:“周远,你有时候真拧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别拖着。”
我想说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我甚至想过,如果她能做手术,是不是就好了。可这念头刚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混账。凭什么要她为我挨一刀?凭什么她的身体要按我的鼻子来改?
可另一方面,那股味道又真实存在。它不因为我愧疚就消失。她坐我对面吃饭,我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借我笔记,笔记本上都有那股混着甜香的味道。我晚上回宿舍,衣服上沾一点,老段都闻不出来,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春游那次,我们坐大巴去山里。她本来坐在靠窗,我上车晚了,只剩她旁边。她往里让了让,拍了拍座位。我坐下去,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她说:“你晕车啊?”
我说:“有点闷。”
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坐得笔直,尽量不挨着我。车开了半小时,她有点困,脑袋一点一点往窗边歪。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难受。后来她头轻轻靠到我肩上,只有一下,立刻弹开,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说:“周远,你不用装。我知道你不舒服。”
我说:“我没有。”
她笑了一下,转过去看窗外。那一刻我特别想伸手把她搂过来,可我没有。我闻着大巴车里汽油味、橘子皮味、她头发上的桃子味,还有底下那股我躲不开的味道。我恨自己鼻子这么灵。
沈妍生日在大一下学期。她请了宿舍和几个同学吃饭。我坐在她左边,她切蛋糕时手肘碰到我。我下意识往右边让了一下。她动作停住,刀在蛋糕上顿了一秒。
那顿饭她一直笑,笑得比平时还多。回学校的路上,她走在前面,突然回头:“周远,我们算了吧。”
我停住:“什么算了?”
她说:“谈恋爱啊。虽然我们也没正式说过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懂。”
我喉咙发紧:“沈妍,我——”
她说:“你别说了。再说就更难看了。”
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说:“我知道。可你受不了我。”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等了很久,像在等我说一句“我能受得了”。可我说不出口。我喉咙里像卡着那块蛋糕。最后我说:“对不起。”
她点点头:“行。”
她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来,把那条深灰色围巾从我包里抽出来。她动作很轻,像从别人手里拿回自己的东西。她说:“这个我拿走了,你别戴了。”
我说:“留着吧。”
她说:“不了。你以后看见也难受。”
她抱着围巾走进女生宿舍楼,没回头。我站在路灯底下,站到脚发麻。那晚风很大,我闻不到任何味道,只觉得冷。
分手之后,班里传过一阵。有人说我甩了沈妍,有人说沈妍脾气怪。老段问我到底为啥,我说不合适。他盯着我看半天:“你嘴真严。”
我说:“真不合适。”
他说:“你那天晚上回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骗谁呢?”
我没解释。我没法解释。说因为味道?那我会成为更烂的人。可我心里清楚,我确实因为这个分了手。喜欢是真的,受不了也是真的。
大二开始,沈妍换了座位,去了教室另一头。她不再借我笔记,不再给我带豆浆。她成绩还是好,还是爱笑,只是不跟我笑了。她夏天也穿长袖,偶尔从走廊经过,我会闻到一点桃子香。我总会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有一次我在水房外面看见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里面露出止汗露的瓶子。她看见我,立刻把包合上。我们都没说话。她先走了。我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在滴,滴得人心烦。
大学后来几年,我谈过一次恋爱。女孩叫孟晓,中文系的,身上永远是肥皂味。她喜欢搂我胳膊,我一开始还下意识屏气,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屏。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亲近都要忍着。可我也没觉得轻松。孟晓问我:“你以前是不是被谁伤过?”
我说:“没有,是我伤过别人。”
她说:“那你挺会装。”
我笑不出来。
毕业前,孟晓跟我分手。她说:“周远,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老像在想着别的事。你人不坏,但你心里有一块地方不让人进。”
我没留她。我知道她说得对。那块地方,藏着一股味道,也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毕业后我留在这个城市,做房产中介,后来跳到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助理。每天跟客户、图纸、预算打交道。日子过得快,大学的事像压箱底的旧衣服,不翻就不在。可每年冬天闻到桃子味护手霜,我会突然想起沈妍。她抱我时羽绒服里的暖气,她短发被风吹乱的样子,还有她问“我是不是身上有味道”时,那种努力装平静的眼神。
毕业第五年,同学婚礼。我在酒店门口碰见她。她穿了件墨绿色裙子,头发又留长了,卷在肩后。她身上是淡淡的木质香,不甜,也不重。我们隔着签到台看了一会儿,她先笑:“周远,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她递给我一支笔:“你签吧,愣着干嘛。”
我签完名,手心出汗。她倒自然,问我最近怎么样,结婚没有。我说还没。她说她结了一年,老公是她研究生同学。说这话时,她低头看了看戒指,嘴角有一点笑。
我本来想躲开,可她还是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端了杯果汁,跟我站到窗边。外面在下雨,婚宴大厅里放着很吵的歌。
她说:“你别那个表情,我又不咬人。”
我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她说:“本来是不想。后来觉得没必要。都多少年了。”
我看着她,问:“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恨我?”
她想了想:“恨过。分手那晚我把围巾拆了,一边拆一边哭。我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毛线买错了。其实我恨的是我自己。我觉得我要是没这个毛病,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胸口像被什么攥住:“沈妍,对不起。”
她摆手:“你别道歉。我现在想明白了。有人闻不得香菜,有人闻不得我。你只是闻不得,不是坏人。”
我说:“可我伤了你。”
她说:“对,你伤了我。但你也让我知道,有些事藏不住。我后来交男朋友,一开始就跟人说清楚。有人说不介意,后来还是介意。也有人真的不介意。我老公第一次抱我,我紧张得全身出汗,他什么都没说。后来我问他,他说他鼻子不好。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真闻不到,还是装的。”
她笑了一下:“但无所谓。他愿意装一辈子,也行。”
我喉咙发酸,说不出话。
她看了看我:“你当年要是能跟我说清楚,别让我自己猜,可能会好一点。你老说‘没事’,我就觉得我整个人都有问题。”
我说:“我怕说了更伤人。”
她说:“可你不说,更伤人。”
婚宴开始,有人喊她过去。她应了一声,又回头:“周远。”
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鼻子还那么灵吗?”
我说:“还行。”
她说:“那你以后找对象,先闻闻。”
她说完笑了,端着杯子走开。她走进人群里,墨绿色裙摆一晃一晃。我站在窗边,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霓虹全糊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我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阳台上堆着纸箱和没拆的快递。我洗完澡,打开衣柜找睡衣,翻到一个旧鞋盒。鞋盒里是我大学时的杂物,饭卡、电影票、一支早就写不出水的钢笔。最底下压着一小瓶无香型止汗露,未开封,标签已经发黄。
那是我大一买的,始终没送出去。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拧开盖子,里面早就干了,只剩塑料味。我笑了一下,又把它放回鞋盒。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个“回”。
第二天早上,我坐地铁上班。车厢里人多,有个女孩抱着花,旁边男生替她挡着人群。花是百合,味道很重。我站在门边,突然想起沈妍抱我时,我僵住的那三秒。那时候我十八岁,以为喜欢能打败一切。后来才知道,喜欢打不败鼻子,也打不败一个人从小养成的自尊和害怕。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晚。晚到沈妍已经能笑着跟我讲她老公鼻子不好;晚到我也终于承认,当年我不是没办法,我只是没勇气。
地铁到站,门开了,人群往外涌。我跟着走出去,风从通道里灌过来,带着一点烤面包的甜味。我吸了口气,没再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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