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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美国,专利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被转让、许可和交易。发明人不必同时成为工厂老板,企业也不必只靠内部研发获得技术。专利的另一面由此显现:它不只让别人“不能做”,也让创造与商业化更容易由不同的人完成。
19世纪中叶,如果走进华盛顿的美国专利局,首先看到的可能不是文件,而是机器。
一排排玻璃柜里,摆着缩小的发动机、农具、钟表和各种机械装置。
有些后来改变了一个行业。
有些最终什么也没有改变。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被某个发明人认真地做出来,再送到这里。
1790年至1880年间,美国专利申请长期要求提交文件和三维工作模型,模型既帮助审查者理解发明,也用于与相似发明比较。1836年以后建设的新专利局大楼,从一开始就承担公开陈列这些模型的功能;到19世纪50年代,每年已有超过10万人来这里参观,这座建筑也因此获得“发明圣殿”的称呼。
这个场景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
专利不是用来“保护”发明的吗?为什么政府又把成千上万件发明摆出来,让陌生人看?
答案可能藏在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里。
一项技术如果永远只有发明人自己知道,它很难进入一个真正的市场。
过去,一项新技术可能藏在某个工匠的脑子里,也可能锁在一间工场里。想了解它,最好的办法往往是认识那个人。
到了19世纪的美国,发明开始出现另一种存在方式。
它有名字。
有模型。
有说明。
有专利号。
有可以查到的权利人。
一个从没见过发明人的陌生人,也开始更容易知道:这里有一项技术,它解决什么问题,是谁做出来的。
市场形成以前,技术首先得变得可见。
模型大厅不是“技术交易所”。它首先提供的是发现、辨认和比较技术的条件。
但“看得见”还不是市场。
下一个问题更加现实:
如果我觉得这项技术不错,怎么把它拿过来?
ROOM II · NEW YORK
拿到专利以后,怎样把它卖给别人?
把镜头从华盛顿移到纽约。
19世纪后期,一个美国发明人如果拿到专利,很可能会接触到一家叫Munn & Co.的机构。
它还有另一个今天更熟悉的身份:《Scientific American》的出版者。
1887年的《Scientific American》上,Munn & Co.反复刊登自己的专利服务广告。他们帮助发明人准备专利图纸和说明书,办理美国、加拿大和其他国家的申请,也处理再颁、转让和侵权问题。
但在他们免费提供给发明人的材料里,还有一项特别醒目:
Hints on the Sale of Patents
怎样出售专利
同一份广告里,“怎样取得专利”和“怎样出售专利”已经放在了一起。
只看这几个字,就能发现一个变化。
问题不再只是:怎样获得一项专利?
而开始变成:拿到以后,怎样把它交给另一个人?
Munn & Co.不能代表整个美国技术市场。它规模很大,又同时拥有媒体渠道,本身就是一个特殊样本。
但它是一扇很清楚的窗。
透过这扇窗,可以看见越来越多发明人面对一种新的选择:我可以自己办厂,也可以把专利交给别人;我可以自己筹钱、招工、制造和销售,也可以让一家已经拥有资本、设备和客户的公司接着做。
产权帮助回答“卖的是什么”,中介继续回答“卖给谁”。Munn & Co.负责让历史变得可见;大样本研究证明,专利代理人和律师的中介作用并非个案。
经济史学家Naomi Lamoreaux和Kenneth Sokoloff研究1870—1920年的美国专利交易后发现,专利代理人和律师确实广泛承担了技术市场的中介功能。他们利用客户信息和跨地区同行网络,帮助评估发明、匹配买卖双方。经这些专业人士处理转让的发明人,职业生涯中专利更多、转让比例更高,也能更快找到买家。
一张专利证书当然不会自动创造市场。
真正让陌生人之间的技术交易发生,还需要信息、信誉、登记、专业媒体、中介,以及最终愿意拿资本、设备和销售渠道继续开发的企业。
三个条件可见 → 可交易 → 可商业化
一项技术要进入市场,先要让陌生人看得见;还要让陌生人取得得走;最后还得有人有能力把它做出来。
A MARKET TAKES SHAPE
越来越多专利,在授权时已经有了下一位主人
19世纪后期的专利转让数据,让这种变化变得更加直观。
Lamoreaux和Sokoloff从美国专利年度报告中抽取了1870—1871年、1890—1891年和1910—1911年的样本。授权时已经发生转让的专利比例持续上升:
18.4%1870—1871
授权时已转让
29.3%1890—1891
授权时已转让
31.1%1910—1911
授权时已转让
更值得注意的是,已经发生转让的专利越来越多地直接进入公司。
在这些授权时已转让的专利中,把全部权利转给公司的比例从1870—1871年的23.6%,提高到1890—1891年的47.1%,到1910—1911年达到64.2%。
这并不是说只有这些专利发生了交易。很多交易是在授权之后发生的。
但它已经足以让一种趋势显现出来:
创造技术的人,和最终组织生产的人,越来越可能不是同一个主体。
DIVISION OF INNOVATION
一个发明人,到底需要会多少东西?
假设生活在更早的时代。
你想出一种新机器。
事情远没有结束。
你还需要找钱、造机器、招工、管理工厂、寻找客户、处理销售。
任何一个环节不会,发明都可能停在工作台上。
一个很会发明的人,未必很会融资。
一个优秀工程师,未必擅长管理几百名工人。
一个能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人,也未必知道怎样把产品卖遍全国。
当这些能力必须捆在同一个人身上时,很多发明死掉的原因可能根本不是技术不好,而是发明人不擅长后面的事情。
技术市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发明人负责自己最擅长的部分。
企业完成自己最擅长的部分。
中间由可转让的权利和中介重新连接。
专利把创造和商业化拆成了可以由不同人完成的两件事。
当然,这并不是专利一个制度单独造成的。工业化让技术更加复杂,资本市场、交通和通信也在改变,企业越来越愿意寻找外部技术。
但可交易的专利权,使这种分工更加容易成立。Lamoreaux和Sokoloff据此认为,一个发达的专利技术市场帮助一批高度专业化、生产率很高的发明人把后续开发和商业化责任交给别人,从而更充分地专注于发明工作。
题目里的“只负责发明”,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不管。
真正的变化是:发明人不再必须同时承担创新链条后面的每一个角色。
爱迪生也把权利卖出去
年轻时候的爱迪生,正好能让这种变化变得具体一些。
他当然不是一个纯粹“只负责发明”的人。后来他建实验室、搞制造、成立公司,几乎什么都做。
但在1870年代的电报发明中,专利权已经明显成为他与资本和企业打交道的重要接口。
1873年,他把自动电报系统的英国权利出售给伦敦的一家公司;1875年,他又把四重电报相关专利权以3万美元卖给Jay Gould,并与Western Union通过合同安排,把一部分电报发明交由企业控制和利用。
发明因此可以形成一种新的循环:
发明→权利→交易→资金与企业能力→下一轮发明
爱迪生最终走向大型实验室和组织化研发,本身也说明现实从来不会被一种简单模式概括。
但他的早期经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一项发明的经济价值,不再只能通过“我自己把它生产出来”实现。
WHAT ACTUALLY MOVES?
离开发明人的,并不是全部知识
如果把故事写到这里,很容易产生另一个错觉。
既然专利可以被卖掉,那么技术是不是已经能够彻底脱离人?
当然不是。
一家企业买下一项专利,并不意味着已经获得完整的生产能力。
专利文件能够描述技术,却不一定包含材料选择、设备调试、生产经验、失败以后怎么修正、熟练工人的操作,以及一些很难完全写成文字的判断。
所以,比“知识和人分离”更准确的说法是:
专利让技术更容易离开发明人。
离开的不是发明人脑中全部的技术能力。
而是围绕某项发明形成、能够被法律识别、转让和执行的那部分权利。
“更容易”,而不是“完全”。
同样,“专利把知识变成资产”也说得太快。
知识当然早就值钱。一门秘密配方值钱,一个工匠二十年的经验值钱,一个企业独有的制造方法也值钱。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其中一部分技术利益开始能够作为相对独立的法律权利被处分和转让。
市场并没有因此变得完美。
企业会买错,发明人会高估自己的东西,中介会判断失误。
配置从来不等于优化配置。
重新回到文章开头那座模型大厅。
玻璃柜里的一台小机器不会自己走出去。
专利文件也不会自己找到买家。
Munn & Co.的律师不能保证每一项技术最后都找到最好的公司。
但一整套新的制度基础设施已经逐渐形成。
华盛顿的大厅让发明更容易被陌生人看见。
纽约的事务所帮助权利从一个人手里转向另一个人。
企业再拿资本、工厂、工程师和销售网络,把其中一些技术继续做下去。
真正重新组合的,不只是一项发明。
还有创新过程里的角色:
谁创造,谁出钱,谁开发,谁制造,谁销售。
一个人不再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在15世纪的威尼斯,一座城市想得到技术,最好把掌握技术的人一起留下。
到了17世纪英国,一个人可以把外面的技术带进来,让它在新的国家重新获得“新”的法律身份。
到了19世纪美国,事情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人可以留在原来的地方。
企业可以在另一个城市。
中间隔着专利局的记录、一名代理人和一纸转让合同。
人可以留下,权利可以先走。
专利让技术更容易离开发明人。
史料与延伸阅读
- 专利模型及其审查功能: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 Invention and the Patent Model . 该馆说明1790—1880年间专利申请长期要求提交文件和三维工作模型,模型用于解释发明并与相似技术比较。查看资料。
- “发明圣殿”与公众参观: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The Great American Hall of Wonders / Temple of Invention . 资料记载,专利局大楼从设计之初就用于公开展示专利模型,到1850年代每年访客超过10万人。查看资料。
- Munn & Co.同期广告:
Scientific American , “Patents”, March 19, 1887. 广告明确列出 Assignments 以及 “Hints on the Sale of Patents”。这是同期商业材料,反映该机构自身业务,不代表整个市场规模。查看原文。
- 专利中介与专业化发明人:
Naomi R. Lamoreaux & Kenneth L. Sokoloff, “Intermediaries in the U.S. Market for Technology, 1870–1920”, NBER Working Paper 9017. 查看论文。
- 专利授权时转让数据:
Lamoreaux & Sokoloff, “Inventors, Firms, and the Market for Technology in the Late Nineteenth and Early Twentieth Centuries”, Table 1.2. 1870–71、1890–91、1910–11授权时转让比例分别为18.4%、29.3%、31.1%;其中全部权利转给公司的比例为23.6%、47.1%、64.2%。查看论文。
- 爱迪生早期专利权交易:
Thomas A. Edison Papers, Rutgers University. 1873年爱迪生出售自动电报系统的英国权利;1875年其四重电报权利与Jay Gould、Western Union等企业之间发生多项出售、转让和合同安排。查看详细传记。
A|同期与制度材料1887年Munn & Co.广告直接确认“专利转让”与“如何出售专利”已成为商业服务内容;Patent Office模型与建筑资料保留了当时制度实践。
B|学术与档案研究专利转让比例、中介功能、专业发明人的形成以及爱迪生的权利交易,主要由经济史研究和Edison Papers档案支撑。
C|《详见》判断“市场形成以前,技术先要可见”“专利把创造和商业化拆开”“专利让技术更容易离开发明人”等,是基于A/B层证据提出的解释性概括。
说明:本文不主张专利“创造”了技术市场,也不认为权利交易必然把技术配置给最优主体。专利只是19世纪美国技术交易基础设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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