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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宁德”,而是要去“黑盒”
李想终于回应了“去宁德化”。
9月28日,李想发文回应外界关于理想汽车自研电池的争议。在他看来,把车企自研电池理解成替代宁德时代,本质上是一种零和博弈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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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做电池自研,并不是为了把宁德时代踢出供应链,而甚至恰恰相反。
李想专门感谢了宁德时代,并把对方称作理想的“战友”。从理想ONE到MEGA的5C超充电池,很多最初看起来相当激进的指标,都是理想先提出产品定义,再和宁德时代一起研发,最后依靠宁德时代的工程化和制造能力落地。
这番话听起来很诚恳,但在否认“去宁德化”的同时,李想又提到了三件事,用来解释为什么理想必须继续坚持电池自研:提前满足还没有被满足的用户需求,让电池真正融入整车系统,以及打通电池全生命周期的数据。
换句话说,理想可以继续采购宁德时代的电池,也愿意继续和宁德时代合作,然而有件事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很多掌握在电池厂手里的能力,理想要拿在自己的手中。它想掌握产品定义,掌握系统集成,掌握数据,再把制造交给宁德时代、欣旺达或者更多供应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去不去宁德时代”,而是想要把动力电池这条产业链变成白盒,将所有电池制造商都变成自己的“打工人”。另一边的宁德时代,也显然不满足只做一个替别人生产电池的制造商了。
一个想把供应链白盒化,一个却想成为电池产业里的系统级平台,理想和宁德时代真正争夺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几块电池的订单,而是谁来定义下一代汽车的电池。
01
李想开始“驯服”电池厂
李想的目标,或许并不是完全靠自己造出一块比宁德时代更好的电池,而是把电池从供应商手里的“黑盒”,变成理想可以定义、可以拆解、也可以更换供应商的“白盒”。
一旦这件事做成,理想对电池产业链的控制力将会发生根本变化,毕竟一块动力电池始终是供应商提供的“黑盒”,那么车企真正能够掌握的东西就非常有限。
电池需要什么材料体系,电芯应该怎么设计,快充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寿命和安全之间如何取舍,甚至下一代产品什么时候迭代,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电池厂。
对于普通车企来说,这或许不是问题,但对于理想这种一年卖数十万辆车,同时又想把智能汽车做成一个高度一体化产品的公司来说,这就意味着自己最重要、成本占比最高的零部件之一,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李想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这部分能力拿回来。
从这次公开表态来看,理想未来想掌握的是用户需求、产品定义、整车系统集成以及电池全生命周期的数据,而真正的大规模制造,依然可以交回给宁德时代,或是引入其他电池企业。
理想未必需要亲自成为一家电池制造商,但希望做到的是,这块电池为什么这么设计,需要达到什么指标,下一代产品怎么升级,都由理想来决定。至于最后由谁生产,则可以交给供应链充分竞争。
这种白盒贴牌模式其实并不新鲜,过去十几年,中国科技行业里把这套模式玩得最成熟的公司之一,就是小米。
小米从一开始就没有试图把产业链全部装进自己公司里,屏幕可以买,摄像头可以买,存储可以买,结构件可以买,组装也可以交给代工厂。
真正掌握在小米手里的,是产品定义。
一台硬件设备卖多少钱,用什么材料,配什么硬件,选择什么屏幕,系统怎么设计,以及最终面向什么样的消费者,这些事情必须由小米自己决定。剩下能够交给供应链的环节,则尽可能交给供应链,甚至同一个零部件,也不会只绑定一家供应商,而是尽可能引入多家企业竞争。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供应商越来越像一个个可以调用的模块。谁的技术成熟就用谁,谁的价格更低就增加谁的份额,谁跟不上下一代产品要求,就可以寻找新的供应商。
随着产业链越成熟、越标准化,小米对供应链的控制力反而越来越强。
到2025年,这套模式已经支撑起一个规模庞大的硬件生态。最好的证明是,受制于高通等黑盒部件较多的手机业务毛利率只有10.9%,而通过掌控白盒供应链的IoT与生活消费产品毛利率则高达23.1%。
某种程度上,李想现在想在电池上复制的,就是类似的逻辑。理想汽车想此次引入二线电池企业主要的目的不是把宁德时代赶出去,而是把宁德时代从一个掌握大量技术定义权的供应商,逐渐变成整个供应体系中的一个参与者。
今天可以用宁德时代,明天也可以用欣旺达;宁德时代负责一部分车型,另一家负责另一部分车型。只要最终的产品标准、系统架构和数据掌握在理想手里,谁来制造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这样做对理想的好处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当一套电池方案只有宁德时代能够提供时,宁德时代天然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但如果理想自己完成产品定义,并且有多家供应商能够按照相同要求进行生产,那么采购本身就会变成一场竞争。
而在供应链安全上,一家供应商出现产能问题、价格变化或者技术路线调整,理想都不至于被完全绑定,不至于出现5年前车企竞价“跪求”宁德电池的情况。
更重要的则是产品节奏,过去可能是电池厂先做出一块新电池,车企再根据它能够提供的能力开发产品,而当定义权掌握在理想手里之后,顺序就可以反过来:理想先确定下一代车型需要多少续航、什么样的快充能力、多大的体积以及什么样的成本,再让供应商去满足这些需求。
换句话说,就是谁掌握定义权,谁才真正掌握产品。
对于理想这样的品牌企业,供应链白盒化当然是一件好事,可对于那些被白盒化的供应商,这往往意味着另一种结果。
手机行业已经把这个故事演了一遍,和苹果合作的鸿海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苹果将大量制造环节交给外部供应商,却牢牢掌握芯片、操作系统、工业设计、产品定义和用户生态。另一边,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电子制造企业之一,鸿海2025年营收高达8.1万亿新台币,但毛利率却只有6.15%,营业利润率则不足一半,净利率更是只有2.34%。
比手机更加成熟的PC产业,这种趋势更加明显。
作为全球主要的笔记本电脑ODM厂商之一,仁宝长期为国际PC品牌提供设计、制造和组装服务,整机设计和生产也几乎都是交给仁宝这样的ODM企业完成。但即便仁宝不断通过自动化、优化产品结构和提升运营效率改善盈利能力,其2025年的毛利率也仅有5.6%。
没有鸿海,苹果的产品很难以如此庞大的规模交付;没有仁宝这样的ODM厂商,全球PC品牌也很难维持今天的效率。
当产品定义权、用户和品牌都掌握在客户手里以后,供应商再重要,也越来越容易陷入一个拼制造效率,拼成本,拼良率,但很难掌握最终的利润分配权的角色。
更何况,今天的宁德时代还远远不是一家普通制造企业。它掌握着材料体系、电芯设计、快充技术、安全体系以及电池系统能力,甚至很多时候,车企是在围绕宁德时代的电池能力开发产品。
如果李想最终成功,宁德时代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可能不是丢掉理想这个客户,而是有一天自己变成动力电池行业的鸿海。
宁德时代显然并不准备接受这样的角色,它真正想做的,或许是成为电池产业里的“华为”。
02
宁德时代开始反向“驯化”车企
如果说小米的逻辑,是尽可能把供应链变成可以替换的“白盒”,那么宁德想要效仿华为走的恰恰是另一条路:用足够强的技术能力,把自己变成客户无法轻易拆开、也无法轻易替换的“黑盒”,这其实是华为过去几十年反复验证过的商业模式。
最典型的就是通信设备。
运营商当然可以分别采购基站、传输设备、核心网设备和软件,但华为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单独卖其中某一个零部件,而是把无线接入、承载、核心网甚至运维能力组合成一套完整解决方案。
早在2018年,华为发布5G解决方案时,就已经同时覆盖核心网、承载、无线接入和终端,并将“端到端”作为核心卖点。对于运营商来说,这意味着不需要自己把几十套不同厂商的设备重新拼起来,只需要接受华为已经定义好的技术架构。
代价则是,一旦华为的技术足够领先、系统足够好用,客户对这套体系的依赖也会越来越深。华为不是靠低价把供应商变成模块,而是靠技术让自己的模块越来越难被替换。
到了汽车产业,华为几乎又复制了一遍这套打法。
今天的华为已经不是简单卖一颗芯片或者一套软件,而是同时覆盖乾崑智驾、鸿蒙座舱、车控、车载光和车云的集成智能服务提供商。根据华为披露的数据,截至2025年4月,其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业务已经拥有约8000人的研发团队,累计研发投入超过400亿元。
问界就是这套模式最典型的产物。
表面上看,赛力斯负责造车,华为负责提供技术和渠道,双方各司其职。但随着合作越来越深入,华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供应商,而是深入到智能驾驶、智能座舱、渠道、营销甚至品牌认知之中。
这种模式确实帮助赛力斯迅速完成了品牌跃迁,但它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当供应商掌握的能力越来越多,主机厂想摆脱这种体系就会越来越困难。
21世纪经济报道此前援引知情人士称,华为在与赛力斯合作过程中十分强势,双方背后的博弈和争论一直存在。按照当时业内对智选车模式的测算,华为渠道费用和技术授权费用合计可以达到整车售价的约一成。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恰恰印证了这种矛盾。
9月15日,鸿蒙智行与问界同时宣布调整合作模式。调整之后,问界虽然仍然留在鸿蒙智行体系内,但产品定义、产品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和服务体系全部改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则从此前的全流程主导,转为参与赋能。
消息一出,外界很快把这种风险投射到问界身上。不少消费者担心,赛力斯收回主导权后,问界后续车型的产品力会不会下降,华为又究竟还会参与到什么程度。这种担忧本身,恰恰说明华为已经不只是供应商,而成了问界产品力和品牌认知的一部分。
这就是当一个供应商足够强之后发生的事情,车企想要“摆脱”供应商,就必须承担技术能力下降、品牌势能削弱、渠道效率下滑,甚至销量波动的风险。
而今天的宁德时代,实际上正在沿着一条越来越类似的道路前进,宁德时代早就不满足于只按照车企给出的规格制造电芯。
从麒麟电池、神行超充,到骁遥双核电池,宁德时代一直在主动定义下一代动力电池应该是什么样子。2025年推出的骁遥双核电池甚至直接把不同化学体系放进同一个电池包,由宁德时代自己完成材料体系、系统架构和性能取舍。
再往外,宁德时代已经开始跨出电池本身。
2024年,宁德时代正式推出磐石底盘,把业务从电池包继续向整车底盘延伸;与此同时,巧克力换电也从一块标准化换电电池,逐渐变成覆盖车辆、电池、换电站和补能网络的一整套体系。到2026年,宁德时代已经计划把超换一体网络覆盖近190座城市,并与长安、奇瑞、广汽、赛力斯等车企共同建设补能网络。
宁德时代真正想做的,显然不是一个等待车企发图纸,然后负责把电池生产出来的“电池鸿海”,它想掌握材料,掌握电芯,掌握Pack,掌握底盘,掌握补能,甚至掌握电池从生产到退役的整个生命周期。
说到底,李想希望未来是理想定义电池,宁德时代负责把它造出来;而宁德时代希望的是,下一代电池应该长什么样,本来就应该由宁德时代来定义,这才是双方真正的矛盾。
一个想把供应链变成小米式的“白盒”,而另一个则在努力把自己变成汽车产业无法绕开的“华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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