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光
苻坚死后,唯一为他戴孝的那个人
慕容垂反了,姚苌叛了,还亲手勒死了恩人。写到这儿,你可能会问:苻坚待人那么厚,难道到头来就没换回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有的。这个人远在万里之外的沙漠尽头,当苻坚的死讯传来时,是他,披上了白衣,为旧主发丧举哀。他叫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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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光(337—399),字世明,后凉开国之君
一、不是降将,是苻坚的自己人
前面几位——慕容垂、姚苌——都是半路投奔苻坚的降将。吕光不一样,他是苻坚的嫡系,是自己人。
他是略阳氐人,跟苻坚同族。他父亲吕婆楼,当年正是帮苻坚扳倒暴君苻生、把苻坚推上位的功臣之一。可以说,吕光是在前秦的权力核心里长大的,身上流着"从龙"的底色。
这人打仗是把好手。他跟着苻坚征讨割据并州的张平,和另一员猛将邓羌联手,活捉了张平麾下那个号称力大无穷、勇冠三军的悍将张蚝——这个搭档邓羌,我们下一篇专门讲。后来他又跟着丞相王猛东征,在潞川那一战里,一起打垮慕容评、灭掉前燕。
征张平、擒张蚝、灭前燕——前秦统一北方的几场硬仗,吕光几乎场场都在。到淝水之战前夕,他已经是苻坚手里一员响当当的宿将了。
二、七万大军,远征西域
统一北方之后的苻坚,胃口大得惊人。他的目光,一头望向南边的东晋,另一头,望向了西边那片神秘的土地——西域。
公元382年,苻坚做了个大手笔的决定:派吕光统兵七万,西征西域。七万人马,要穿越的是一望无际、随时能把整支军队吞掉的大漠。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出征,这是一场赌上国力的远征。
吕光没让苻坚失望。大军一路向西,先降服了焉耆,接着直扑西域最强的龟兹。龟兹王不肯降,还搬来了西边好几个国家的救兵,联军号称几十万,把吕光的队伍团团围住。就是在这种敌众我寡、孤悬绝域的绝境里,吕光稳住阵脚,一战把联军打得大败。
龟兹一破,西域震动。远方那些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国家,纷纷派使者来归附。吕光在龟兹住进了华美的宫殿,缴获的珍宝、奇珍异兽多到数不清,光是驮运财货的骆驼,就有两万多头。一个中原来的氐族武将,在这一刻,站到了丝绸之路的最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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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84年,吕光破龟兹,西域诸国来附
三、他掳回了一个和尚,却不知道那是宝贝
这里要插一段这个系列里最耐人寻味的故事。
苻坚派吕光西征,除了开疆拓土,其实还藏着一个私心。他早就听说,龟兹有个了不得的高僧,学问通天,佛法无边,名叫鸠摩罗什。苻坚是真心崇佛、也是真心爱才,他特意叮嘱吕光:打下龟兹,别的都好说,一定要把这个人,给我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吕光照做了,攻破龟兹后,果然把罗什抓在了手里。问题是——吕光是个纯粹的武夫,他根本看不懂自己抓到的是什么。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白白净净、说话玄乎的年轻和尚。
于是他开始戏弄罗什:灌他喝酒,逼他破戒娶妻,还故意让他骑烈马、劣牛,就等着看这位高僧摔个人仰马翻、出尽洋相。罗什呢,忍着,一声不吭。据说他早看透了眼前这个粗人的命数,途中几次预言吉凶,吕光起先不信,后来一一应验,才对他稍稍收敛了几分。
吕光带回中原的,是两万头骆驼驮着的金银珠宝。可他真正抓到的、却又最不当回事的那件"战利品",是一个人——一个日后把浩如烟海的佛经译成汉文、深刻塑造了整个中国佛教的伟大译师。金玉他看得见,真正的国宝他看不懂。
这个和尚,后来被吕光在凉州扣了十几年,一直到姚苌的儿子姚兴发兵来抢,才被接到长安,开创了译经的黄金时代。绕了一大圈,苻坚当年最想要的那个人,最终落进了杀他仇人的儿子手里。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会开玩笑。
四、归途惊变:那个派我出征的人,死了
385年,满载而归的吕光,率军东归。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深入西域、与世隔绝的这两年里,中原已经天翻地覆。
淝水一败,前秦土崩瓦解;慕容垂复了燕,姚苌反了秦。等吕光的大军走到河西走廊,一个消息把他钉在了原地——派他出征、等他凯旋的那个人,苻坚,已经被姚苌缢杀了。
此时的凉州刺史梁熙,怕吕光这支百战之师,想把他挡在门外。吕光二话不说,一战击破梁熙,占据了凉州的中心姑臧。手握重兵、坐镇一方,他此刻要称王称霸,易如反掌。
可他没有急着这么做。得知苻坚的死讯,吕光做了一件在那个凉薄时代里格外扎眼的事——他为苻坚发丧,穿上缟素,为旧主举哀,并且仍旧沿用前秦的旗号、年号,以示不忘。直到实在等不来任何前秦复兴的消息、天下已成定局,他才在凉州建国自立,史称后凉。
同是苻坚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慕容垂飞走了,姚苌把他勒死了,只有远在万里之外的吕光,为他披了麻、戴了孝。苻坚一生赌人心,输给了慕容垂,输给了姚苌,却总算在最西边的沙漠尽头,赢回了一点点体面。
五、能打天下,守不住天下
可惜,吕光会打仗,却不太会治国。
他当了后凉的君主,治理的路子还是军人那一套——用法严峻,动辄杀伐,缺了苻坚当年那种笼络人心、宽厚容人的本事。河西这地方,本就民族杂居,各部落盘根错节,你越是高压,人心越是离散。
结果,境内的乞伏氏、秃发氏、沮渠氏这些部落,一个接一个地叛离出走。而这几家,后来各自拉起了旗号——乞伏氏建了西秦,秃发氏建了南凉,沮渠氏建了北凉。可以说,河西后来那一片打成乱麻的"五凉"割据,种子就是在吕光严刑峻法的高压下,一颗颗埋下的。
399年,吕光病死。他一死,几个儿子立刻为了那把椅子自相残杀,内斗不休。这个靠一位盖世名将的军功撑起来的政权,失去了唯一的顶梁柱,很快就土崩瓦解,没撑几年就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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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凉据有河西,却也成了"五凉"纷争的乱源
六、说回普通人
按老规矩,站在老百姓这边看吕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典型的、也很让人唏嘘的错位。
论军功,他配得上"名将"二字。一次孤军万里的西征,硬是把中原和西域重新连了起来,让远方诸国重新知道了东方的分量。论情义,他也是这批人里最过得去的一个——在那个人人趁乱咬主的年代,他偏偏为死去的旧主戴了孝。就连他那趟看似"失败"的抓和尚,都在无意间,把鸠摩罗什这样的人物推向了中原,为日后佛法在北方的大兴,埋下了一粒种子。这些事,往长了看,功德都不在小处。
可他偏偏当不好一个太平君主。会开疆的手,未必是会安民的手。他一身的本事都在马背上,一旦下了马、坐上龙椅,就只剩严刑峻法这一招,逼反了各族,也逼乱了整个河西。他治下的百姓,没能因为他的赫赫武功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反倒被卷进了新一轮的分裂与厮杀。
这其实是整个十六国的通病,也是我们这个系列一直想说的那句话——会打天下的人太多,会让天下人好好活着的人太少。苻坚难得地想做后一种人,却被时代和人心反复辜负;而他手下这些各有本事的英雄,一个个都栽在了同一个坎上:能取天下,不能安天下。
但无论如何,在这一整串背叛与厮杀里,吕光那一身白衣,还是让人心里稍稍暖了一下。它至少证明,苻坚倾其一生的那份厚道,并不是全然打了水漂——总还有一个人记得。
下期预告 · 系列收官
这个系列聊了太多的背叛——慕容垂的远走,姚苌的弑主。收尾这一篇,我想留给一个纯粹的忠臣、猛将。他就是本文里和吕光联手活捉张蚝的那位"万人敌"——邓羌。他一生为前秦冲锋陷阵,是苻坚最锋利的那把剑,也是这段悲情历史里,一抹难得的亮色。下一篇,我们说邓羌,为这段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关注我,接着把这段被"成王败寇"盖住的历史,
一个人一个人地翻出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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