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5日,台湾台中。无锡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吴国桢的保镖绕着车身做例行检查。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右前轮,脸色变了。
轮胎上四颗固定螺丝帽,一颗都没有了。再转到左前轮,同样的情况。吴国桢是台湾省主席,这辆车是他往返台北与日月潭的专车,接下来要走的全是盘山公路,弯急坡陡。如果螺丝还在,车轮会在某个转弯处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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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简火万不见了。这个人平时从不迟到,那天早上却凭空消失,家里没人,单位没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吴国桢临时换了司机,又叫了机械师跟车,妻子黄卓群在半路喊停下车休息,机械师检查轮胎才发现螺丝帽全部消失。吴国桢当天没有继续上路。几天之后,他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要求面见,当面报告这起未遂暗杀。蒋介石的回复很短,很冷。
吴国桢在那一刻明白了,要让他死的人,是蒋经国。而默许蒋经国的人,是蒋介石。他决定离开台湾。
吴国桢是湖北建始人,1903年出生。三岁进私塾,十岁考进天津南开中学,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跟周恩来同过学。1917年考入北京清华学校,1921年赴美留学,在格林内尔学院拿了经济学硕士,又进普林斯顿大学拿了政治学博士。1926年回国,先在国立政治大学教书,后来进入政界。
1928年,吴国桢经李宗仁推荐出任湖北省税务局局长。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摸清湖北税收底数,裁撤了一批吃空饷的税吏,重新核定征收标准。九个月下来,湖北全省税收完成九十万元,比上一年全年的总额多出七十万。这件事传到了蒋介石耳朵里。1932年,蒋介石把他调到侍从室当秘书,从此进入了国民党核心圈子。
他做过汉口市长,做过重庆市长,做过外交部政务次长,做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抗战时期他在汉口组织大撤退,把工厂和百姓一批一批送走,没有出大乱子。抗战结束后,1946年他出任上海市市长,整顿财政,修路建桥,在上海官场里是出了名的清廉。蒋介石身边秘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对吴国桢一直另眼相看。
1949年12月,国民党政权迁到台北。蒋介石急需美国的援助和支持,需要一个在美国有深厚人脉、能说一口流利英语、形象上拿得出手的人,坐到台湾省主席的位置上。他把陈诚换了下来,换上了吴国桢。陈诚是他的干女婿,蒋介石亲手把他换下,给美国人看的就是一个姿态。
吴国桢和蒋经国的矛盾,从上海时期就已经结下了。1948年蒋经国到上海整顿金融,带了一批特务,封仓库、抓商人、没收物资,手段粗暴。吴国桢是上海市长,他主张依法办事,反对特务乱抓人。两个人在公开场合没有撕破脸,但梁子埋下了。
到了台湾之后,蒋经国全面接管情治系统。1950年,蒋介石下令恢复“总统”职务,蒋经国随即掌控了“国防部总政治部”和“总统府资料组”,特务系统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当时台湾人人自危,白色恐怖笼罩全岛。吴国桢作为省主席,在会议上多次提出,特务权力过大,随便抓人,人心会散。蒋介石没有理他,反过来处处偏袒蒋经国。
蒋介石开始给蒋经国铺路,吴国桢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差。1953年春天,蒋介石以“养病”为名让吴国桢去日月潭休养。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是在把他从台北的权力中心挪开。那次从日月潭返程的路上,螺丝帽消失了。这不是第一次,吴国桢后来回忆,这不是蒋介石第一次想制造“车祸”来除掉他。
吴国桢知道自己成了蒋家父子的绊脚石。美援稳定之后,他拉美国关系的使命已经完成,继续留在台湾只会越来越危险。1953年4月,他辞去台湾省主席的职务。蒋介石很快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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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之后,吴国桢申请赴美。蒋介石同意了,条件只有一个,吴国桢可以走,他年近八旬的老父亲和正在建国中学读高二的小儿子吴修潢必须留在台湾。
吴国桢带着妻子和另外几个子女上了飞机。他的次子吴修潢被留在了台北。那一年吴修潢十六岁,正在念高中。他父亲是台湾省主席,突然变成了一个被扣作人质的人。吴国桢到美国之后,整整一年多没有公开说过一句对蒋介石不满的话。他不接受采访,不发表演讲,不在公开场合评价台湾局势。他的沉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护留在台湾的父亲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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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吴国桢的沉默没有换来家人的平安。1953年11月,蒋介石以“蒙混舞弊、不尽职守”的罪名免去了“总统府”秘书长王世杰的职务。王世杰和吴国桢关系密切,台湾当局随即放出消息,说王世杰曾经私下批准吴国桢套汇十二万美元。消息越传越广,变成了吴国桢携款潜逃。
留在台湾的吴修潢开始在学校受到排挤。同学们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当面挖苦。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父亲远在美国,母亲不在身边,爷爷年迈,他每天放学回家面对的是一间越来越空的房子和越来越厚的沉默。吴国桢在台北的家人受到牵连,他在美国的日子也不好过,生活来源只有给《芝加哥论坛报》当远东问题顾问和到大学做巡回演讲赚的讲课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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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桢写了一封辟谣启事,寄回台湾,让父亲以广告形式刊登。启事里写明:他赴美由陈诚批准,以私人台币向台湾银行购买了五千美元作为旅费,此外没有从任何政府渠道拿过一分钱。启事里没有一句攻击蒋氏父子的话,但吴国桢的父亲奔走数日,没有一家报纸敢登。
启事刊登不出来,谣言还在传。1954年2月7日,吴国桢走进了芝加哥WNC电视台的演播室。他对着镜头,用流利的英语,说出了他在台湾三年里从来没有公开说过的话。他批评国民党一党专政,批评特务统治,批评台湾没有言论自由。他说自己离开台湾是因为与蒋氏父子政见不合,所谓携款私逃是政敌的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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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在台北看到报道,随即发布“总统令”,撤免吴国桢“行政院政务委员”的职务,指责他“背叛国家、诬蔑政府、分化国军”,宣布开除他的党籍,并要求美国政府将他引渡回台湾审判。美国拒绝了引渡要求。
吴国桢没有停。他连续写了几封公开信给蒋介石,信里的措辞一封比一封重。1954年4月3日那封信里,他写下了八个字:“钧座之病,则在自私。”隔了一段,又加了一句:“爱权胜于爱国。”
宋美龄介入了。她给吴国桢带话,让他不要再骂了。吴国桢正在气头上,没有收手。宋美龄又通过中间人传了一句话:“你不想要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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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就是一根针扎进了吴国桢的骨头里。他的儿子吴修潢还在台北,还在建国中学的教室里坐着,还在被同学孤立嘲笑,还在每天回家面对一间空屋子。他在芝加哥电视上骂得越狠,他儿子在台北的日子就越难熬。
吴国桢在美国的朋友劝他收敛。美国驻台“大使”蓝钦也介入了调解。经过一番周旋,蒋介石最终松口,允许吴修潢离开台湾,前往美国与父亲团聚。1954年夏天,吴修潢到了美国。吴国桢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留在台湾的老父亲。
吴国桢到美国之后,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了。国民党开除了他的党籍,台湾当局要求美国引渡他,他回不了台湾。他在美国找了一份教职,1966年应聘到佐治亚州萨凡纳的阿姆斯特朗大西洋州立大学,教东方历史和哲学。他在那里教了十几年书,直到退休。
1984年6月6日,吴国桢在萨凡纳病逝,八十一岁。他离开台湾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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