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史：三次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瘟疫

鼠疫史：三次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瘟疫

从查士丁尼瘟疫到黑死病，从1894年香港到1911年奉天万国鼠疫大会 —— 一部人类认识、围剿并与病原体长期共存的简史

一、病原体与疾病特征

鼠疫（Plague）由鼠疫耶尔森菌（Yersinia pestis，旧称鼠疫杆菌）引起，主要在鼠类、旱獭等啮齿动物中循环，属于典型的自然疫源性疾病。人类感染途径包括：染疫跳蚤叮咬（媒介传播，最主要）、捕猎剥食染疫动物（直接接触传播）、吸入含菌飞沫与气溶胶（呼吸道传播，可致原发性肺鼠疫，可人传人）、进食污染食品（消化道传播，引发肠鼠疫）。

临床上以腺鼠疫和肺鼠疫最为常见、典型。患者急起高热（可达39—41℃），伴寒战、剧烈头痛，腹股沟、腋下或颈部淋巴结肿大疼痛；重症出现咳嗽、泡沫样血痰、呼吸急促、意识障碍，多于2—3日内因心力衰竭与出血死亡。因死后全身皮肤呈紫黑色，中世纪称之为“黑死病”。在我国《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41种法定传染病中，鼠疫位列甲类之首，被业内称为“1号病”，同时也是国际检疫传染病。

二、三次世界大流行

迄今为止，人类共经历三次鼠疫世界大流行。三次疫情各自绵延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不仅造成巨量人口死亡，也深刻重塑了帝国的兴衰、贸易路线与公共卫生制度。

次序

时间

起点与名称

波及范围与死亡规模

第一次

541—约750年

埃及南部/东非，经地中海贸易扩散；史称“查士丁尼瘟疫”

席卷拜占庭帝国全境，君士坦丁堡高峰期日死5000—1万人；帝国损失约25%人口，累计死亡约1亿人，东罗马帝国元气大伤

第二次

约1320—1800年

中亚戈壁，沿商路西进；史称“黑死病”

横扫中东、北非与欧洲；欧洲死亡约2500万人，约当时人口的1/3；反复流行至18世纪，累计死亡估计7500万—2亿人（各家估算差异极大）

第三次

19世纪下半叶—20世纪中叶

中国云南，1894年经广州、香港出海

数十年间蔓延五大洲60多个国家，死亡约1200万—1500万人，印度最重；因细菌学诞生而首次被科学围剿，20世纪中叶后被控制

三、科学转折：1894年的香港

第三次大流行与前两次最大的不同，是它撞上了细菌学的黄金时代。1894年5月，鼠疫在香港暴发，成为香港开埠后致死人数最多的瘟疫，导致2000余人死亡、约三分之一人口外逃。港督向国际社会求援，两支队伍几乎同时抵达：

日本内务省派出以细菌学家北里柴三郎为首的6人调查团，于6月12日抵港；

法国巴斯德研究所派遣在越南工作的亚历山大·耶尔森（Alexandre Yersin），于6月15日抵港。

两人于1894年7月先后宣布分离出致病菌，却互相指认对方的发现有误，酿成细菌学史上一段公案。后以北里的结果被证明存在事实错误，学界最终以耶尔森为鼠疫病原体发现人，并于其后将该菌命名为 Yersinia pestis（鼠疫耶尔森菌）。

此后三年，关键链条被迅速补齐：1896年耶尔森用血清成功治愈鼠疫患者（人类首例血清治疗鼠疫成功病例）；1897年哈夫金发明首剂鼠疫疫苗；1898年西蒙德首次证实跳蚤是鼠→人的传播媒介。人类第一次不再只能被动承受。

四、中国：从明末瘟疫到东北大鼠疫 （一）历史脉络

我国有确切记载的鼠疫流行可追溯至1644年（崇祯十七年），这场瘟疫加速了明朝的灭亡。1644—1949年的305年间，全国共发生6次较大规模的鼠疫流行，累计死亡超过230万人。

（二）1910—1911年东北肺鼠疫

1910年10月，肺鼠疫自满洲里传入，沿中东铁路迅速蔓延，四个月内波及五省六市。东三省死亡60468人，其中哈尔滨及当时所属的吉林省死亡27476人；疫情最重的哈尔滨傅家甸（今道外区）常住人口约1.6万人，发病5272人，几乎无一幸存。时值年末，大批闯关东者将带着一年的收成与亲人的尸骨返乡，全国大流行近在眼前；日俄两国更以防疫为名，伺机争夺东北控制权。

（三）伍连德与四个关键判断

31岁的伍连德临危受命，任东三省防鼠疫全权总医官。他抵达哈尔滨后做出一连串当时极具颠覆性的判断与处置：

秘密解剖疫尸，在心、肺与血液中检出大量鼠疫杆菌，并追查到传染源是捕猎旱獭（土拨鼠）的猎人——1910年市场上冒充紫貂的旱獭皮已达令人咋舌的250万件；

推翻北里柴三郎学派“鼠疫只由鼠传人、无人传人”的主流认知，判定本次为经呼吸与飞沫传播的人传人肺鼠疫；

推行分区隔离（疫症院、轻病院、疑似病院、防疫施医处四类分诊）、铁路停运、傅家甸封城，并向中东铁路公司借1300节车厢作隔离营；

发明“伍氏口罩”——双层纱布内夹吸水药棉，成本低廉而防护有效；因天寒地冻无法深埋，顶住伦理压力奏请清廷批准，大规模火化疫尸。

约四个月后疫情扑灭，1911年4月23日清政府宣布东三省鼠疫肃清。参与防疫的2943名工作人员中，297人殉职。

（四）万国鼠疫大会与中国防疫体系的起点

1911年4月，清政府在沈阳召开“万国鼠疫大会”（奉天国际鼠疫会议）——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自主召开的国际学术会议，11个国家、数十名医生参与，32岁的伍连德被推选为大会主席。会议确立了预防接种、疫区控制、防止远距离传播三大部分防疫措施，写入长达500页的《1911年国际鼠疫研究会会议报告书》。

1913年，伍连德在《柳叶刀》发表论文，成为首位在国际顶级医学期刊发文的中国学者；1926年他整理出版480页的《肺鼠疫论述》，正式创立“肺鼠疫”学说，被誉为鼠疫研究的里程碑。中国近代公共卫生与防疫机构自此发端，东三省防疫总处亦成为其嚆矢。梁启超评价：“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

五、鼠疫从未消失 （一）全球

鼠疫是一种自然疫源性疾病，除南极洲和大洋洲外各大洲均有分布。自1990年代以来，非洲承担了全球90%以上的人间鼠疫病例，WHO将其列为近20年来重新流行的急性传染病之一。以马达加斯加为例，2026年1—6月累计报告1246例、死亡97例，总病死率7.8%；其中传染性更强的肺鼠疫112例、死亡63例，单项病死率高达56.3%，山林鼠蚤为主要媒介，农村狩猎者风险最高。

（二）中国与甘肃疫源地

青藏高原喜马拉雅旱獭鼠疫自然疫源地（青海、西藏、新疆、甘肃及四川西部）旱獭种群数量庞大、活动频繁，每年均可检出动物间鼠疫疫情，是目前全国动物鼠疫疫情持续活跃的重点区域。甘肃省存在喜马拉雅旱獭和阿拉善黄鼠两类鼠疫疫源地，占全省面积约19%，主要分布于酒泉、张掖、武威、甘南、白银5个市（州）的阿克塞、肃北、玉门、肃南、山丹、天祝、夏河、合作、碌曲、平川、会宁11个县（市、区）的113个乡镇。

景区里“呆萌”的土拨鼠（旱獭）正是主要宿主：旱獭对鼠疫菌中等耐受，一部分感染后带菌却仍显健康；发病个体会被族群驱逐，形单影只、行动迟缓，看似易捕捉，实则是移动的“病菌炸弹”。进入疫源地必须严守“三不三报”：

三不：不私自猎捕疫源动物；不剥食疫源动物；不私自携带疫源动物及其产品出疫区。

三报：报告病死鼠（獭及其他病死动物）；报告疑似鼠疫患者（发热及淋巴结肿大、发热及胸痛咳嗽）；报告不明原因的高热患者和急死患者。

此外应避免在旱獭洞口及周边坐卧、露营，使用驱避剂防止跳蚤叮咬，远离猫狗；接触病死獭、与疑似患者接触或出现高热等症状时，须预防性服药并立即报告疾控机构、就近到发热门诊就诊。《甘肃省鼠疫预防和控制条例》明确禁止非法猎捕、贩运、加工、贮存、销售旱獭及其制品，违者可被没收违法所得并处5000元以上3万元以下罚款，查获后还须接受9天医学隔离观察；引发疫情传播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三）可防可治

病原体脆弱：鼠疫杆菌离开宿主很难存活，阳光下暴晒10分钟或沸水煮沸1分钟即可杀灭。

潜伏期1—6天，个别可达8—9日，故规定留验（隔离观察）期为9天。

治疗：链霉素、庆大霉素等抗生素早期、足量使用疗效确切，一般肺鼠疫持续用药3—5天后根据体温与症状好转情况逐渐减量，症状消失且实验室检查转阴后方可停药；早发现、早治疗可有效治愈。

疫苗：目前不采用疫苗预防，特效抗菌药物的使用对治疗与预防具有确切而良好的效果。

六、结语

鼠疫的历史，是一部人类从被动承受、到发现病原体、再到建立现代公共卫生体系的历史。它推动了鼠疫杆菌的发现（1894）、跳蚤传播机制的确认（1898）、抗生素治疗的建立（1940年代链霉素），以及现代口岸检疫制度与传染病防治法治的形成。

而它从未真正离开——至今仍在旱獭的洞穴与跳蚤之间静默循环，等待下一次疏忽。对疫源地居民与旅行者而言，最有效的防护从来不是恐慌，而是那九个字：不接触、不猎捕、早就医。